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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伊织无我 ...

  •   这一整天都没有云彩,可到了傍晚,天空却阴沉沉的。

      降谷零把车停在博士家门口。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雨点里。他目送赤井戴着口罩,陪灰原哀走进屋内。

      等赤井再出来时,模样已经完全不同。一副眼镜,粉紫色头发。雨密密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赤井坐进副驾驶,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关上车门,所有关于责任的伪装都被隔绝在外。降谷零的肩膀微微松弛,他抬起头,两人竟异口同声地长舒一口气。

      “好累啊。”

      尽管赤井此时此刻依然在伪装。这样的时刻,或许只有在每晚睡前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才敢对自己承认。

      “大脑高度集中了整整一天。”零说。

      “是啊。”赤井靠在椅子上:“今天的信息实在太多了。”

      他们侧着脸对视起来。车内一时只剩雨声。

      “说实话。”降谷零突然靠近。他的脸凑过来,赤井轻笑一声,刚要接话,毛衣高领就被大力拉开。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降谷零的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正盯着毛衣下的喉结。

      “我真的——”他说:“我想这么做很久了。之前一直没机会。”

      零伸手摸了摸赤井脖子上黑色的胶布,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变声器真是贴在这儿的。”他说:“果然,我之前就应该直接戳穿你。”

      赤井露出一种愉快的神情,任由零胡乱摆弄了一阵。

      “好了。一会儿领子要被你弄松了。”他第二次摘下眼镜。

      降谷零没有放开手。车里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赤井靠近了,他感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慢慢的,隔着衣服渗透进来。

      雨声忽然停顿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开始。降谷零唇边的弧度放松下来,任由赤井轻轻贴上自己的嘴唇。一阵光,一阵影在他眼前突然晃动,他睁开眼,看见博士家靠窗的灯亮了。

      但赤井不喜欢零睁开眼。他含住他的唇,拽过一旁的外套,蒙在两个人的头上。

      接吻结束的时候,就像不情愿地从睡眠中醒来。掀开外套,四方形的雨无声崩泻而下,黑漆漆的顺着玻璃流淌在眼前。他们重新靠在椅子上。降谷零看了一眼表,这个时间很尴尬,距离黑田约定的时间还早,但也不足以让他们坐下来吃顿饭。连轴转的工作会让任何人疲惫,包括曾经打三份工的日本公安。

      “我需要大餐。”零感慨道。我想念贝尔摩德。

      赤井笑起来。他撑着头,有趣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还需要睡觉。”降谷零又说:“但今晚肯定不用睡了。”

      三点应该能整理完。赤井回答。降谷零转过头。

      “你跟他聊过吧?”

      “谁?”

      “黑田警官。”

      “之前开会的时候打过不少照面。”赤井说。

      降谷零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雨点敲击车窗的声音渐渐变大。

      “困了吗?”赤井轻声道:“不如你先睡一会儿,我来开车。”

      降谷零没有理他。赤井仰头望去,月亮刚刚升起,冷水一样的光,迎面泼下来,合着风,浇在挡风玻璃上。

      他打开雨刷,结果转向灯闪了起来。

      不记得这是车被炸毁后的第几次,赤井偶尔会分不清日本车的左右,不过他现在已经可以极其平静地,若无其事地将转向灯关掉了。降谷零讽刺地睁开眼。

      “我听到了,美国人。”他尖锐地指出。皱起眉头。“肚子饿了。”

      “附近有便利店吗?”赤井问。

      “车里有能量棒吗?”降谷零反问。

      “左下的袋子里有。如果你不介意口感的话。上次你说像狗粮。”

      降谷零伸手在袋子里翻找,从中抽出简单得几乎毫无吸引力的一个。他拆开只咬了一口,就扔给了赤井。

      “你真的是——”他无奈道:“一个没有味觉的可悲生物。”

      “你先随便吃点。”赤井笑着:“见完黑田警官我带去你吃东西。”

      漂亮的眉毛挑起来。“那你最好祈祷黑田警官不会聊一晚上。”

      “你想办法让他说快点。”赤井回答。零翻了一个白眼。

      窗外传来电视声,沿着黄昏渐渐扩展开去。他看着月亮。

      “在想今天的事吗?”

      降谷零停下咀嚼:“我在消化。”顿了顿,他看到赤井的眼神,又补上一句:“不,不是这个狗粮。”零纠正道:“是那个录音…和她说得那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转头看向赤井,目光难得的迷茫。“组织的研究已经超出我们认知范围太多了。你不觉得可怕吗?”

      赤井承认了这份困惑,轻轻点点头。

      “是。”他忽然带着不易察觉的释然:“我只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郑重:“我其实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当年又经历了什么,我这些年的努力,最后究竟又会走到哪一步。”

      降谷零看着他。雨水沿着挡风玻璃,沿着不设防的车,一条条滚落。他们对视着,零伸出手,慢慢覆在赤井手上。赤井转过手腕,手心向上,细细的纹路合在一起,用力地握了握。

      “会知道的。”降谷零叹息着说。

      嗡的一声,二人一起低下头。降谷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后就随手扔在那里,结果半分钟后,手机就以更强势的口吻,重新震动起来。赤井看到屏幕上的“伯父”两个字。

      “不接吗?”他问道。

      “要接。”降谷零松开赤井的手:“我只是不想让这个电话影响一会见面时的判断——”他坐直身体:“不过应该问题不大,我基本确认了”。他拿起电话,却没有下车的意图。赤井反倒一时惊讶,他将手从方向盘放到膝盖上,很意外零没有避开自己。

      “伯父。”零说。

      “小零啊。”对面似乎心情不错:“打了一天你办公室,他们说你不在啊。”

      降谷零低下头,才看见几条风见的短信。他依次点开,回答道:“今天忙着出外勤。”

      “外勤?”大冈笑道:“如今选举正忙,你怎么反而去跑外勤?”

      “有什么事吗?”

      降谷零甚至没有圆滑的过渡,直接岔开话题。他想要确认一件事,他没有时间客套。那端沉默片刻,随后话锋一转。

      “支持率不佳,大家希望我出来主持几场演讲活动,提振一下士气。估计我们很快就会在工作上有些交集了。”大冈说:“明天通知就会下达,我这才急着给你打电话,你下周五空出时间,我们见一面。”

      “演讲?”降谷零颦眉:“具体什么时候?”

      “场地和时间还没定,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安排下来。”大冈顿了顿:“对了,名单的事怎么样了?”

      降谷零沉默下来。尽管这个问题意料之中,但他还是为这么快就讨论到a药而心中生出微妙的感觉。无论如何,今天浅香的话让自己基本确定伯父与此时无关。但伯父查询a药的原因,他始终没有问清楚。

      “才过了几天?我总要查一会。”他回答。

      “最好抓紧些。”大冈催促道。

      降谷零抿住嘴唇。于是,锋利的,刀一样的嗅觉被大冈催促出来。快得令人觉察不出来。

      “这么急?”他眯起眼睛。

      “难不成,名单上有您认识的人吗?”

      风试探着将树枝拍了一下。不过是极短暂的静默,对面便传来一声无奈,但绝对坦然的低笑。

      大冈朗声回答:“这些年我在这个位置上,名单上没有我认识的人才奇怪。”他语速很快,似乎并不在意降谷零方才别扭的提问。“怎么,你查到我认识的人了?”

      “没有。”

      “是吗。不过,查到了也无妨。”大冈故意停顿下来:“毕竟——”

      “我从来没有说过此事与我无关。”

      降谷零猛的抬起眼,看到水急风大。电话之间显然萦绕着一触即破的情绪,他知道大冈正在电话那头,半低下头,透过圆形金丝边老花镜,严肃看着前方。他突然明白,这通电话里,他所提问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好。降谷零开口:“那我就直接问了。您知道Helix Pharma吗?”

      大冈恍然大悟:“看来还是名单有进展了。”

      “所以知道吗?”

      “知道。”

      “跟您什么关系?”

      空气迟疑了几秒。

      “不能说吗?”零压低声音。

      “不是不能说。”大冈回答:“是太早。所以名单是查到了吗?”

      降谷零的眼神闪了闪。他对于这样撕拉的话语,对于不正面回答,感到一丝烦躁。

      伯父。他终究叹息一声:“你让我查得这些,究竟是对是错。”

      小零。大冈也叹了一口气。“我活到这个岁数,也是最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执着不得的就是对错。”他笑了笑:“眼下的对,在未来未必是对,当下的错,长远看也未必是错。太纠缠于对错,只会迷失自己,看不清脚下的路。”

      “…”降谷零皱起眉头:“这跟我的问题到底——”他扬声质问,却被对方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大冈说:“我答应你。找到名单,然后,等这件事彻底清楚之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如果我的直觉是对的。”

      降谷零闭了闭眼,讽刺道:“你就不怕我查着查着,又查到你头上吗?”

      “噢?”大冈再次坦然笑起来:“那就查吧。”

      零愣在那里。短暂的静默之后,他依然低着头。然后,露出微笑。

      他可以确认了。也许是因为大冈方才坦然的态度,或许是大冈在听到Helix时松弛的语气。这个瞬间他突然感到放松,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判断错。两周前,因为藤原那句话引起的怀疑,突然烟消云散了。

      赤井抬起手腕,用食指点了点戴手表的位置。降谷零重新开口,语气缓和。

      “我知道了。”他说。

      大冈的声音也柔和下去:“那等我到了东京,我们可以再详谈。”

      “会见面吗?”降谷零问。

      “怎么不会?”大冈回答:“你上班以后,哪次不是我来东京看你。”

      ****

      雨停了。

      挂断电话后,降谷零靠在座椅上,开始低头打字。

      赤井看着窗外那点快要干透的水痕发呆。他没有催促。零一直在敲屏幕,表情也过分严肃。赤井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在审讯手机吗?”

      “嗯。”零头也没抬:“不过对面合作态度良好,我不需要使用武力。”

      赤井不再追问。他点开导航看了一眼,上面显示需要十五分钟。零抬起头——

      “我在写邮件,给我三分钟。”他看到了:“对了——今天浅香说得,关于大冈,你怎么看?”

      “她说大冈全面撤出了对吧。”赤井平淡道:“如果是这样,结合你上次告诉我的,藤原的确有很大概率是在攀咬。我们可以顺着之前新闻的这条线继续查下去,观察这些天大冈有没有额外的动作。”

      “嗯。”零点点头。突然,他不往下说了。尽管他并没有营造悬念的意图,但这显然引起了赤井的注意。那双绿色的眼睛看过来,用着奇怪的眼神。零与他对视了一会。

      “不需要。”他忽得开口。

      “什么?”赤井扬眉。零重复道——

      “不需要了。”

      零放下手机,用着笃定的语气。

      “我刚才确认过了。”

      赤井看着他。当然,零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知道赤井一定会听懂。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他轻松地耸耸肩。

      “我刚跟他通过电话。”

      下一秒,赤井瞪大了眼睛。

      他当然会瞪大眼睛。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无奈与惊讶哪个情绪最先到达。他立刻想起方才零手机屏幕上备注的伯父二字。现在他意识到了,零或许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他开始向前推理。其实那天审讯藤原时零突然闯进来,他就已经猜到了。零的动作太过明显,他和大冈之间肯定不只是政治的上下级。更何况,那天晚饭时零一直用一种不寻常的语速对他讲了整个事情的脉络,他就更确定了。但那天的客观条件不允许,他无法多作追问。

      尽管他相信零的判断,他还是私下查过。他查过大冈这些年在日本的政治生涯,但零与大冈的关系他查不到,这根本就不属于可以查到的范围。

      他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零之前不说,为什么他现在又愿意说。浅香今天的话基本排除了大冈的嫌疑,所以零才会如此轻松。不过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推论。不管怎么样——

      “你是说。”赤井压低了下巴:“你刚才打得那个电话?”他还是决定做最后一次确认。

      降谷零无所谓地与他对视。事实上,他的语气与目光都很放松。他知道赤井听懂了。这大概也是他最喜欢与赤井对话的时刻,他不需要说太多,赤井就可以自己补齐剩下的全部线索。

      对啊。零点点头:“我伯父。”

      赤井吐出来一口气。他一直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尽管这双眼睛与他现在的伪装并不相符。

      “你那天闯进审讯就是因为这个?”

      降谷零耸了耸肩。那你…赤井又问。

      “那天跟我吵架也是为了这个?”

      他轻咳了一声。零没有说话,他又在写他的邮件了。他准备一直用这样的姿态表达含糊其辞。那天吵架不只是为了大冈,还有降谷正晃。但他不用说,也不用告诉赤井,毕竟,降谷正晃从没有被牵扯到案情里。

      赤井望着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零按下发送键,才抬起头看他。

      “干什么?”零问。

      是这样。赤井低声解释道:“我真的一度以为我们是在为了一只流浪狗吵架。”

      降谷笑了起来。少装。他尖锐地指出:“你肯定查了。”

      “我不否认。”赤井回答:“但你一定也知道我什么都查不到。”

      大方地,承认,沉默,确认。现在零绝对是在得意。他一直在笑,那是日本公安对FBI的笑,因为他就是知道赤井的确查不到。零撑着下巴看赤井,用着惋惜的语气,诚恳地叹息——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

      “是啊。”赤井重复一句。“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他的嘴角抿起来,像是要笑,又像是没笑出来。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路灯打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人的影子压进座椅缝隙里,亮度刚刚好。

      “都这么多天了。”降谷又说了一遍:“你还没查到。”

      赤井靠在椅背里没有接话。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对于这份情报的获取一直没有什么强烈的胜负欲。大冈于他只是一个案情的拐点,他要做的,只是确认这个人是否有嫌疑。如果零不是他的恋人,他根本不会去关注案情以外的冗余线索。他想说得是他们因为这件事吵了太多天。那些天里,他第一次感到心烦意乱,第一次因为被零冷处理而感到在意。他甚至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过度在意,虽然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事实上,他也知道现在最合适的,是随便找个借口,装作不在乎。但这两天的发生的很多都不像是他以前会做出来的事。赤井将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窗外。日本街道的傍晚,有着看不透的雾,从一端飘到另一端。他突然很想抱怨,反正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反正都已经这么多天了。

      我的意思是。突然的,他就这样说了出来。

      “你不能只对一只路过的狗温柔。”

      零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他发出嗤的一声,毫不掩饰地笑出来。赤井在他笑出来的时候转过头,零急忙跟着那个动作,伸过脖子,凑过去看他的脸。赤井想躲,零却越凑越近。两双眼睛终于对视起来。现在,零更想笑了。

      “你很委屈啊,FBI。”他说。

      赤井也被零逗笑。没有。他急忙否认。你来开车吧。他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打开车门,零就揪住了他的衬衫。

      赤井闭上眼睛。就算楼上看见也无所谓。

      他脸上的无奈被收走了。刚才,零吻了他。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他们安静地贴着,这几天的每一个情绪也都被彼此接住,缓慢的,消失了。

      他们吻着,谁也没有着急分开。他们一起呼吸,用睫毛蹭过对方的脸颊,用鼻尖碰着鼻尖。

      过了很久,他们才松开,将额头抵在一起。

      车里很安静。

      降谷零听着赤井的心跳。很稳,很近,一下一下,撞在他手掌之间。赤井看了眼手表,现在他又变成平时的模样了,因为他们只剩下十三分钟。他不再坚持交换座位,而是以危险又沉稳的速度踩着油门。

      零什么都没有说。窗外的雨还没停,赤井伸过手。

      肯定会准时赶到的。零露出微笑。车里吹着暖风。他也伸出手,与赤井十指交叉。赤井吻着他的指尖,零靠在椅子上,这些天来第一次感到放松。

      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那天自己不想说的原因还有一个。

      他发现,只有当赤井亲口说出藤原是在攀咬时,自己才彻底排除了对伯父的怀疑。

      他从没有觉得自己会这样想。但是。

      如果可以,他希望,赤井能一直担任那个极度理性的自己。

      *

      很快,车子到达地下停车场。下车后,降谷零塞给赤井一个耳机,自己带上另一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一家偏僻的咖啡馆。

      赤井——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冲矢昴。他坐进角落,背对着降谷零所在的桌子,点了咖啡,埋着头,并不引人注意。他听到降谷零正在用指甲敲杯子——赤井知道,每当思绪过重的时候,零就会小动作多起来。

      黑田永远准时。不久后,门意料之中的打开了。降谷零抬起头,却意外看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来人梳着马尾,凤眼,卷发轻垂肩侧,帽檐压得极低。降谷零起身,黑田却没有着急开口,只是拉下座位旁的窗帘,左右看了看,这才面向来人引荐道。

      “降谷零。”

      那人伸出手。“伊织无我。”

      降谷零微微一怔,伸手回握。

      伊织坐下,微微压低声音:“黑田警官联系我,提到联合调查可能会需要一些额外的线索,特意提出见一面。”他的语速极快:“但我这次是陪小姐来东京游玩的,时间不多,所以长话短说。我奉黑田警官的指令,于多少年前潜入大冈家调查长野县军火案。”

      “大冈家”,三个字再次成了墨滴在清水里,令降谷零猝不及防。他当然记得风见提起过伊织无我,这位学弟似乎在多年前因为大冈新宅的一起袭击事件,因渎职而引咎辞职,只是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

      伊织无我继续说道:“几天前,我陪小姐去了京都郊外的白鸟旧宅,那是大冈家很早以前的宅邸之一。这次是去取一把东西——一把祖传的长刀‘千鹤丸’。小姐说这刀历来被用作家族重要仪式或比赛的赠礼。这次大阪改方学园高中受邀参加东京的剑道大赛,她希望一位选手能在开幕式上佩戴。只是没想到——”

      “你不是要长话短说吗?”黑田沉声道:“今天就不要说书了。”

      “是。”伊织无我笑起来:“那宅子已经荒废多年,也鲜有人整理。不过屋内一直保留着一个藏书颇丰的图书馆。”他更加地压低声音:“取到刀后。小姐无意间提起小时候这图书馆都是按照《类书汇编》的顺序排列,可现在已经变成了英文字母编号方式。”

      “我立时便留意到书架上的尘土厚薄不均,有几本书的灰显然少了许多,像是有人动过。我觉得不对劲,于是当天夜里折返回去,试着按照小姐所说的老顺序将书还原。当我移开几本关键的书时,发现书架底部有一道隐秘的轨迹,似乎可以滑动。我试着推动它,结果书架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小楼梯。”

      降谷零和黑田对视一眼。伊织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几张复印件,照片和几张手稿纸显然是拍下来的,边角还有急促的阴影。

      “这是那件屋子里的东西。抱歉,这些是我能拍下的全部。”伊织将其中一张照片递给降谷零。

      降谷零接过照片,端详片刻,目光顿时怔住了。

      只要一眼,他已经认出照片中三个人的两个。

      他们穿着学习院的制服,高耸的领口让人喘不上气。背景是某种具有浓厚殖民色彩的建筑。左边的人——降谷零绝对不会认错——左边的是大冈。他意气风发,脸上满是豪迈之气。右侧一定是降谷正晃,他的右手搭在中间那人的肩膀上,微微笑着,下颌上扬,只是眉眼间透露着自负的模样。中间那人十分清瘦,脸庞温和,却带着隐隐的阴郁,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降谷零的齿根猛地一酸,耳边的空气像是通了电一般,极高的音调冲过大脑——那股强烈的冲击,酸涩着从牙根蔓延到太阳穴。他几乎无法控制地将照片凑近,细细辨认那徽章上的图案。忽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赤井的方向。

      徽章的图案,赫然是一双向上扬起的手和一双向下垂落的手,像被钉在一起一样。

      他翻过照片,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锋利仓促。

      “1985年·京都——自由经济学生论坛。”

      他放下照片,转而看向那叠拍下的手稿。

      第一页手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股价波动图表,布满蓝黑色墨水划出的复杂箭头。手稿提到如何利用波动率,在开盘前的一小时,操纵者通过多账户挂出大量虚假卖单,先将股价拉高至极限,随后突然撤单,引发市场连锁反应。散户在恐慌中抛售,股价瞬间跳水,市场如多米诺骨牌般崩溃。而当东京市场因为假消息陷入混乱时,手稿的设计者已经将做空头寸转移至纽约市场。美国东部时间凌晨,当地投资者尚未完全获取东京的崩盘消息,却因套利资金的流入而推高期权交易量。手稿中写道:“信息的不对称,永远是最有利可图的武器。”他们利用程序化交易,将套利利润从东京导向纽约,从纽约再迅速转移至第三地,短短12小时内完成一场做空。

      降谷零盯着手稿,仿佛能看到1984年的那个清晨。交易大厅中的喧嚣、投资者的恐慌、程序算法的无情。就在当时的交易员还用手指计算利润时。

      手稿的最后,还附有一个巧妙的资金转移计划。通过利用当时新兴的跨国清算银行,将做空获利的资金以小额拆分的方式,隐藏在多个海外壳公司和信托基金中,逐步流向瑞士、开曼群岛和卢森堡的私人账户。

      第二页的内容不同于冷静的公式与数据,而是以一种几近偏执的精细描写了一场犯罪后的逃跑计划。笔者显然是个极为理性的分析师,他详细记录了一次作案后的清理与逃逸路径,甚至将时间分割成了以分钟计算的横轴。

      在一次模拟的犯罪情境中,犯罪者将□□伪装成食品添加剂,投放进一家大厂的冷藏库。手稿详细描述了如何伪装成工人进入现场:准备一套临时工的制服,在厂区周围的便利店购买廉价的便当盒,并在手上涂抹一种特制的化学涂层,避免指纹留在任何物体上。

      之后是逃脱。手稿上画着一张精确到米的地图,显示了从工厂到最近地铁站的每一条小巷和每一处摄像头的盲区。犯罪者在作案后迅速进入盲区,换上一套备用衣物,并将作案工具与衣物丢进用石灰包裹的垃圾袋中,随后通过地铁进入东京最繁忙的银座站。为了防止毒杀物质残留在身体上,手稿甚至标注了犯罪者如何提前在鞋底抹上硅胶层,避免毒物残留,同时在逃离后到指定的公共浴池洗去一切痕迹。垃圾袋会被伪装成普通垃圾,投放进东京清晨第一班垃圾车,而犯罪者本人则会乘坐新干线离开东京,在目的地使用伪造身份住进商务酒店。

      第三页手稿有关分层洗钱。手稿描述了如何将做空获利拆分成数百个金额不等的转账,每一笔金额都被精准控制在当时银行系统报备阈值100万日元以下。这些小额转账会在多国银行间跳跃,通过壳公司和假借的私人账户循环运转。最令人震撼的是,手稿中特别提到一种通过贸易伪装的洗钱方式。犯罪者以一家不存在的出口公司为基础,伪造虚假的贸易合同,将非法资金伪装成出口退税的收入。手稿甚至绘制了详细的交易结构图,标注了如何利用当时刚刚发展的“影子银行”体系,通过香港、新加坡等地的银行网络完成资金清洗。

      耳边的声音被隔绝成一道模糊的嗡鸣,意识被挤压成一块薄薄的碎片,漂浮在空中。降谷零看到面前伊织无我的嘴似乎在动。他手稿整理好,放在膝盖上。照片在最上面,徽章的图案又从纸上浮了起来,他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浸入了粘稠的液体中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会一直记住这个膝盖上经历过的,灼热而沉重的时刻。

      一个声音从远处飘来。他猛然抬起头,发现伊织无我依然在桌子对面说话。

      “我顺着屋子里又找了找,不是很明白这些手稿的意思,但照片里的人毋庸置疑。可两位先生之前是一个学校,是人尽皆知的事。算算时间,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

      降谷零眨了眨眼,耳鸣消散,他感受到更深的晕眩。他看向窗外,几乎是喃喃地吐出了四个字。

      “格力高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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