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春[综武侠]》任虚舟

1、春波绿（1） 都说物是人

　　都说物是人非事事休，但十年又十年，中原武林仿佛一直都是那副既鲜花着锦又暗潮涌动的模样，这个大侠，那个美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永远也没个尽头。
　　不过若是有经年的长者，或许还记得黄河以北，保定城中有这样一户人家，虽然易主多年，但门口的据说是御笔亲书的那副门联却一直没变过——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

　　自李寻欢退隐关外，李园更名兴云庄后，这十年间，凡至保定城的江湖侠客，都不免唏嘘两句“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的过往，但真的轮到自己故地重游，李寻欢却又没了那个心力，旁的不说，只梅二先生与秦孝仪一行人再起争执就足够让人头疼：

　　“我不管，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酒鬼喝酒去吗？别说是你儿子，就是天王老子快没了命，都得等我肚子里的馋虫解了酒瘾再说！”
　　叫嚣的是个穷酸秀才，邋里邋遢的穿着个破袄，虽然貌不惊人，也不懂武功，但却冲着一旁披了件紫缎团花大氅的讲究人大呼小叫，旁人偏还得忍着，只因为这穷酸秀才是个得罪不起的大夫——“妙郎中”梅二先生。

　　这一路入关，秦孝仪对梅二先生的脾性也算是多有领教，但眼看着兴云庄近在咫尺，不免更失了几分耐性，冷哼一声道：
　　“不错，对酒鬼来说喝酒自然是天大的事，对大夫来说救人也是如此，我秦孝仪的儿子吃些苦头都是微末小事，怕只怕旁人闲话，令妙郎中罔受污名。”

　　“梅二先生，眼看就到兴云庄了，龙四爷慷慨英豪，又何尝会吝啬陈年美酒呢？”
　　巴英不自觉皱紧了眉头，他挂念着龙小云被废之事，也着急的紧。

　　“不错不错，我既是酒鬼又是大夫，先是酒鬼，再是大夫。”
　　梅二先生哈哈一笑，边笑边顺着酒香，跨进了一家名为“聚贤居”的酒楼大门。

　　秦孝仪本就发红的面色显得更沉郁了几分，但梅二先生毕竟是个大夫，也只得冷声向李寻欢一伸手：“李探花，请吧。”
　　话音刚落，就夺步向前，亦朝着聚贤居走去。

　　龙小云却不肯，自记事以来，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眼看到了家门，哪里又愿意与人在酒楼里消磨。他气哼一声，只说：“巴叔叔，我不太舒服。”
　　巴英赶忙与众人告辞，抱着龙小云向兴云庄的方向赶去。

　　再说聚贤居内，此时刚过午，酒楼里的人并不算多，只零零星星地坐着两三桌误了饭点儿的食客，也不似平常吵嚷，而是静听着一老一少的对答。
　　老人穿着一件粗布蓝衫，连讲话都不忘抽空吸一口烟杆，而同桌的少女则有着数不清的问题，怎么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祖孙二人，但侧耳去听他二人的谈话内容，讲的却是江湖恩怨：

　　“太原城南也有这样一家酒楼，名叫知春，我还记得老板娘汾酒酿的格外好，只是可惜喽……”
　　讲故事的人都有些爱故弄玄虚的毛病，话只说个头，净等着人去追问。

　　这种活儿当孙女的自然义不容辞，只见她身体前倾，似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的模样：“可惜什么呀爷爷？”

　　老人则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白蒙蒙的烟气，遮住了他的神情：“只可惜如今残遭灭门之祸，只活下来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还叫仇人给捉了去。”

　　“啊？！”少女瞪大了一双眼睛：“难道是素有旧怨，什么人竟下这样的狠手！”

　　老人摇了摇头：“在江湖中，有些人杀人是不需要原因的，那林氏一门遭此横祸，只不过是因为杀人者想收那小女孩儿做徒弟。”

　　做徒弟？
　　酒楼中人不觉间吃饭的速度都放慢了些，如今保定城的说书先生大都爱说群雄齐聚兴云庄，共擒梅花盗，讲别的故事的少，讲这种稀奇事儿的更是许久不见了。

　　“先杀人全家，再收其为徒，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怕别人怀恨在心，伺机为家人报仇吗？”少女适时开口，尽职地道出其余听众的心声。

　　“别人当然怕，但石观音总是不怕的。”
　　老人的牙齿虽已不似年轻时整齐，但咬字依旧很是清楚，尤其是“石观音”三个字。

　　或许不是老人咬字清楚，而是江湖人对某些名字总是更敏感一些，即使这个名字已经足有三四年的时间未在江湖中出现了。

　　那老人又吸了一口旱烟，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起石观音来：“江湖中出名的女人很多，但令人谈之色变的却只有石观音一个。传说她有着曼妙的身姿，绝美的容貌，但男人却不敢见到她，只因为见过石观音的男人都会被其摄去心智，变得像泥胎木雕一般。”

　　“传闻中，华山一脉几近断绝就与石观音有关，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也没个准信。”许是因为年龄尚小，未曾见过华山七剑的风采，在少女口中，华山派的旧事显得轻巧了很多，不见多少惊惧，而像是在谈论书页中的故事。

　　“对此事好奇的又何止你一个，更何况华山派门人故旧之多，依老头子看啊，”老人敲了敲烟管，“无知是福呦~”

　　这一桩事说完，老人便专注地抽起旱烟来，酒楼中又稀稀疏疏地有了些响动，似是在议论什么，但终归不似之前热闹。

　　突然，一道男声从外面传来，伴随着进门时夹杂着风雪的寒凉，瞬间将屋内无处安置的视线都引了去：
　　“不过是个藏身外域，不敢见人的妖妇，她石观音若是敢进保定城门，有兴云庄里的英雄豪杰在，定要她有去无回！”

　　那是一个颧骨高耸，满面威严的男人，从他并不茂密的花白胡子看，大抵是四五十岁的模样。
　　“铁面无私”赵正义，保定城里谁不知道赵大爷的威名。

　　这话砸在聚贤居内，他也浑然不在意旁人的反应，径直走向了秦孝仪所在的一桌：
　　“三弟，我们听说你进了保定城却被一坛酒绊住了腿脚，特地取这藏了三十来年的状元红……你竟也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神陡然停在一张满面风尘的脸上，久久不曾离开。

　　然而那张脸的主人却只是自顾自地饮尽了杯中酒，对他而言，赵正义实在是个不愿也不值得花精力应付的人。

　　好在此时此地，赵正义的情绪也无需他去应付，全被一道女声截了去。

　　那声音本就柔和如锦，在为人解忧时尤显得悦耳：“这聚贤居先后进来了不少人，偏你是不速之客，搅扰别人的兴致。”
　　李寻欢执杯暗自点了点头，目光顺着声音的来处向二楼扫去。

　　“罢了，且让妾身瞧瞧是谁要我有去无回。”
　　话音刚落，自二楼卷帘后探出来一具女体，她鬓发如云作妇人打扮，在如今滴水成冰的天气里，竟只穿了一件单衣，轻柔的布料包裹着妇人曼妙的身姿，纵使面目被一张怪异的面具遮住，也堪称一句绝代风华。

　　“噗嗤”一声，紧接着响起了爽脆的笑，众人这才发觉从帘后出来的并非只有一个妇人，更兼一个红裙少女携着方才六七岁大的小丫头。
　　少女只笑着并不说话，但她目光梭巡又仿佛把一切都说尽了。

　　——那妇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石观音！石观音竟然是这样，这样一个女人。

　　赵正义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江湖争端很少有人将女人放在眼里，但石观音毕竟不同，她既现了身，也自然该有她的底气。
　　不管心中怎么想，与石观音交手却是势在必行，他双手抱拳，放声大笑道：“先擒石观音，再拿梅花盗，实在是武林幸事，三弟，这妖妇既撞在咱们兄弟跟前，合该你我为武林除这一害！”

　　这声“三弟”，喊的正是与李寻欢一路同行的秦孝仪。
　　他号称铁胆震八方，断然没有未战先怯的道理，更何况对手还是个藏头露尾的女人。

　　秦孝仪与赵正义两人以兄弟相称，联手对敌也颇有两份默契，但石观音功夫奇诡，又哪里是一般江湖人士可比，不过十数招的功夫，便露出败迹来，秦孝仪更是在赵正义惊惧犹疑的一瞬间，被石观音腾出手来一掌拍在了胸口，倒在地上。

　　这女人的功夫着实让人看不出来路，赵正义见势抽身，立在了秦孝仪身旁，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竟把自己逼到如此险要的境地。
　　眼看着秦孝仪的胸口起伏渐小，赵正义急出一身的冷汗来，他双目圆睁，却不敢分神去看秦孝仪的伤势如何，只顾着盘算脱身之法：

　　“这妖妇常年幽居荒漠，如今入关，必然所图深大。李寻欢”他的余光撇过手执酒杯的男人，“昔年小李飞刀也算威名赫赫，难不成就这样放任华山血案重演吗？”

　　小李飞刀！
　　在保定城中，即便不是江湖中人，也少有人没听说过小李飞刀的名号，这四个字一出，聚贤居内的人群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皆顺着赵正义的眼神看了过去。

　　而李寻欢，断然也没有拒不出手的道理，尤其联想到方才那对祖孙口中的血案，或许受害人就是石观音身后那个被牢牢钳住肩膀的小姑娘。

　　思及此处，只见李寻欢右手一振，一把普普通通的飞刀就‘唰’的一声直奔石观音面门而去，刀自然很快，但离极致却还差一些，只是这刀飞出的角度太刁钻，竟让石观音不知如何去接，不知如何去躲。

　　但她也可以选择不去接，不去躲，而是一把抓起了身侧的女童，将之丢向飞刀的来处。

　　她的反应极快，判断也极为果决，换做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她更快地化解来自小李飞刀的威胁。

　　眼看着玉雪可爱的女童就要死在飞刀之下，在场者不由都悬起一口气，但想象中的血光却并未出现，而是听见了“叮”的一声。原来李寻欢随后又用更快的速度抛出手中的酒杯，他的身形紧随其后，待酒杯撞开了飞刀，女童也正正好落在他怀里。

　　“久仰李探花大名。”耳畔的声音娇软低柔，谈吐间还伴随着馥郁的香气。
　　李寻欢在酒杯撞开飞刀的一瞬间，便发觉石观音藏在女童身后的一掌，但他没有第二种选择，若不救人，无疑是将女童推向了必死之境，而既然他选择了救人，也就只有他自己挨这一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