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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十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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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第二条走廊里,看着两边无穷无尽的门。数字从1开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看不到终点。这里的门比第一条走廊多得多,第一条走廊只有1到99号门,这里有1到999,甚至更多。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日光灯发出恒定的白光,照在白色墙壁和灰色地砖上,一切都显得很干净,很安静。
「第六十一条:你的房间号是你出生的日子。」
这条规则出现在脑海里。我出生的日子?15号。我是15号出生的。所以我的房间号是15号。
我在走廊里寻找15号门。门牌号是按顺序排列的,1、2、3……我一边走一边数,数到15时,停下脚步。
15号门就在我右手边。和其他门一样,白色的门板,黑色的数字“15”,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比其他门的光更亮一些。
我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第一条走廊的25号门里是另一个我在睡觉,第二条走廊的15号门里会是什么?
我的出生日。小时候的我?
我站在15号门前,手悬在门板上方,准备敲门。但我想起规则——第二条走廊的规则可能和第一条不一样。第一条走廊要敲门,要回答“是我”,第二条走廊呢?
「第六十二条:敲门之前,先念三遍自己的名字。」
这条规则出现。我愣了一下,然后照做。我低声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念完第三遍,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而是突然打开,像是有人在里面拉开了门。门后是一个房间——不是我的卧室,不是办公室,而是一个我很久没见过的房间。
我小时候的房间。
淡蓝色的墙壁上面贴着恐龙贴纸,木质的单人床,铺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床单,书桌堆满课本和玩具,窗台上放着几盆仙人掌,是我小学时养的,后来都死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小时候的房间一模一样。
我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房间里很温暖,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外是小时候住的小区,从这里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看见邻居家的屋顶。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我小时候常穿的蓝色T恤,短发,瘦瘦的,手里拿着一个魔方在转。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我。
我们四目相对。
「第六十三条:如果见到小时候的自己,不要先开口。」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问:“你是谁?”
声音稚嫩,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我张了张嘴,说:“我是你。”
他皱起眉,摇摇头:“不可能,你比我老。”
我笑了。确实,我比他老,比他高,比他壮。但五官还能看出相似之处,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下巴轮廓。
“我是长大后的你。”我说。
他放下魔方,从床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在我脸上找出证据。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比我老。”
「第六十四条:如果小时候的你说你老,不要反驳。」
“你长大就这样。”我说。
“长大好不好?”他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长大好不好?我想起工作、房租、人际关系、压力、焦虑……想起那本规则书,想起走廊,想起镜子里的另一个我。
“不好。”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我不长大了。”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看着我,眼神清澈。我小时候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有一次生病发烧,妈妈说“长大了就不怕生病了”,我说“那我不长大了”。
现在他真的没长大。他永远七八岁,永远在这个房间里,玩魔方,看窗外的老槐树。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问。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等你来。”
“等我?”
“嗯。”他点点头,“你每次来,我都知道。”
他拉着我坐到床边,把魔方递给我:“你会拼吗?我总拼不好。”
我接过魔方,手指熟悉地转动。小时候我也总拼不好,后来学会了公式,能在一分钟内拼好。现在虽然生疏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我一边拼魔方,一边问他:“你说你每次都知道我来,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来过。”他说,“好几次。但你不记得。”
“我来过这里?”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嗯。”他点点头,“在梦里。你每次来,都站在门口看我,不说话,然后就走。这次你说话了。”
我想起之前的梦——梦见自己站在走廊里,两边都是门,门上写着规则。在那些梦里,我推不开门,只能在走廊里走。
原来我推开的门,是这扇15号门?原来我见过小时候的自己,只是醒来后忘了?
“这次你记得了吗?”他问。
魔方在我手里转得越来越快,颜色逐渐归位。他坐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魔术表演。
“你说你见过我,”我说,“在梦里。我每次来,你都知道,但我不记得。”
“对。”他说,“你总是很着急,像是后面有人追你。你站在门口,看我一眼,然后就跑。有一次你还哭了。”
“我哭了?”
“嗯。”他点点头,“眼泪一直流,但你没出声,就是站在那里哭。我想问你为什么哭,但你没进来,我也出不去。”
我拼好了魔方,六面颜色整齐。我把魔方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真厉害。”他说。
“长大后的我会的。”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那长大还是有点好处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但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变了。眼睛逐渐泛红,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他哭了。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时候的自己。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擦掉眼泪,但眼泪又流出来。他吸了吸鼻子,说:“我见过你哭,现在轮到我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你要走了。”他说,“每次你来,都要走。这次也会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确实,我要走。我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待在这个小时候的世界里。外面还有规则书,还有走廊,还有我需要面对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小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我们站在一起,背景就是这个房间。照片里小时候的我在笑,照片里现在的我也在笑。
但我现在笑不出来。
我看着照片,感觉很奇怪。照片里的现在的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像是真的和童年的自己重逢,感到喜悦。
但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见到小时候的自己,回到童年的房间,确实有种怀旧的温暖,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不安。
为什么会有这个房间?为什么小时候的我会在这里?这个房间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规则创造出来的幻象?
“照片不能带走。”他说。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规则说的。”他指了指房间的门,“你出去的时候,不能带任何东西。包括照片。”
「第六十七条:离开房间时,你会得到一张照片。照片不能带走。」
但照片我想留着。这是证据,证明我来过这里,见过小时候的自己。
但我还是把照片还给他。他接过照片,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把照片扔了出去。
照片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燃烧起来,变成灰烬,随风飘散。
灰烬里有一个数字,黑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89。
89。好熟悉的数字。
我可以确信我没看过它,却由衷感到,照片烧成的灰烬里应该浮现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到底代表什么?
“89是什么?”我问小时候的自己。
他摇摇头:“不知道。但每次你走,都会出现这个数字。”
每次?意思是我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不止一次看到89?
我想起第一条走廊。第一条走廊有89号门吗?有。我记得第一条走廊的门牌号是1到99,89号门在里面。
89号门里是什么?
“我要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有挽留,像是早就知道。他走到门边,帮我拉开门。门外是那条白色走廊,日光灯的光照进来。
“下次还会来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
“那再见。”他说。
我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走廊里,看着15号门,门缝里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我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来路已经消失,我只能往前走。
去找89号门。
我回到第一条走廊。不知道怎么回来的,只是走着走着,走廊就变了,门牌号从三位数变回两位数,从1到99。我找到了89号门。
门没锁。我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不大,大概十平米,靠墙放着一个文件柜,中间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黑色的,金属的,看起来很重。打字机上夹着一张纸。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我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打字机。
打字机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键盘上的字母清晰,滚轴干净。夹在打字机上的那张纸是空白的,但纸篓里有不少废纸。
我弯腰,从纸篓里拿出一张废纸。纸上打着字,但被划掉了,涂改了很多次。我仔细辨认被划掉的字:
「第一条:不要在午夜十二点后翻开这本书。」
这是第一条规则的草稿。下面还有涂改:「第二条:如果书自己翻开,不要看里面的字。」「第三条:如果看了,就往下看,不能停。」
都是我知道的规则。
这些规则是在这里打出来的?用这台打字机?但我记得规则书里的规则,明明是手写的。
我看向打字机上的空白纸。纸上突然出现一行字,像是有人正在打字,但我没听到打字声,也没看到键盘动。
字迹慢慢浮现:「规则是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