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仪》舒衍

1、一、白芨 白芨，当今

　　芙云决定上街走走。
　　今天是中秋，也是她半个弟弟满周岁的日子，父亲很大方地在五星级大酒店摆了五十桌，宴请所有能搭上关系的亲朋好友。
　　芙云十岁时父母离异，母亲考虑再嫁，自然嫌她累赘，就推给了父亲抚养。父亲在外早有情人，离婚没多久就再婚。后母待她不差，但总不比身生母亲，前年有了亲子起连，就很少再顾虑到她。
　　今日这种日子，她反倒像个外人，再者后母那方亲戚看她眼神总有几分怪异，她顺口托了个不舒服的借口，索性留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今天是中秋的原故，街上走动的人不是很多，至秦淮河畔，才渐渐拥挤起来。南京的秋天多是前期盛夏，后期隆冬，芙云很快就挤出了一身的汗，便退到一边小桥上吹风纳凉。到底也是秋夜的风，拂在脸上，还算凉爽。
　　哪家的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新闻播报说今年中秋夜会有异相，驳斥了行星一般运转规律，今夜竟是月球离地球最近的日子。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那银盘似乎真大了一圈，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主播又说了什么，她听得不怎么专心就是。
　　事实上，这段时间她老觉得不是很能集中精神。
　　最近的人总爱把过错推给满月。她下意识望向那隐约泛红的月亮，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挺可笑。
　　她甩甩长发，站立起身准备继续逛逛。哪知面前就站了一人，她难免吓了一跳，立时倒退了两步，才稳定了心神，打量起那人。
　　那人衣着奇怪，浅紫色交领曲裾深衣，通身紧窄，下摆却是波浪喇叭状，袖口也是宽大，边缘以银色精锈水波流云。五官清俊，当如“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所言那般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只是那双眼，竟是双猫儿眼，眼瞳为灿烂金色。此处没有路灯，光线偏暗，那份璀璨越发明显。
　　她一时看愣，脱口而问：“谁？”
　　那人又走近几步，不答反问：“芙女？”
　　“我？”她瞧着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便指了指自己，又道：“我不叫芙女，我是芙云。”
　　“右肩生芙故取名芙云？”
　　芙云觉得他说话甚是奇怪，勉强明白他是在问自己名字的来历，便答：“我肩头确实有块胎记，形状纹路像朵芙蓉，所以我爸给取名芙云。”
　　男子似是松了口气，吐声如气叹，“果真是你，你便是我找寻许久的芙女。”
　　芙云更觉迷糊，再问：“你是谁？”
　　“白芨，当今禧帝九弟予王独子。”
　　芙云张口结舌。
　　常听舍友说学校有一疯子，蓄发梳髻，身披道袍，左手拂尘，右手长笛，满口文言古语，自诩天帝的凡身。芙云并未亲眼见过，但就觉眼前这人也是一地道疯子。于是转身就跑。
　　那人明显紧随而来，脚步声极重，喘息声似乎就在耳际。
　　芙云心头一惊，左右观望后，一头扎进人群之中，再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窜逃而出。
　　那叫白芨的男子身形瘦削，但个子却是高，灵巧自然不及芙云，几下就落了后，再有周围人好奇围观，更是挡了他的道。
　　白芨眼见芙云越跑越远，情急之下，提气跃身而起，凌空翻转，跃至芙云前头，又轻飘落下。右脚及地时，身子左右摇晃，又用右手扶住膝盖，脸色极为难看。那膝盖处明显有伤。
　　芙云不忍，探手问：“你没事吧？”
　　白芨强忍痛楚，攫住她的手腕，咬牙道：“你必须赶快随我走！”
　　芙云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自己还与这奇装异服的男子纠缠不清，双颊顿起尴尬之色，跺脚怒喊：“我又不认识你，你让我跟你去哪啊？”
　　白芨俊颜绷紧，薄唇微张，刚欲开口，天空忽落起粉色桃花瓣，初时几片，越落越多，最后竟似漫天飞雪。
　　“都入秋了，哪来的桃花啊？”芙云愣愣自问，后听白芨轻喊：“不好！桃花术！”眼前一花，自己已被白芨推至身后。
　　白芨一手向前，似撑起无形伞面，不知何时如子弹飞射的桃花瓣纷纷弹至那伞面上，又嘭嘭弹开。好几次，利器一样的花瓣与芙云擦面而过，芙云就觉火一样的灼痛感，更偎近白芨后背，不敢妄动。
　　许久，再无动静，芙云小心睁眼，随即骇然。街上众人全部倒地，身上多处桃花红印。细瞧才发现是那桃花齐齐穿透血肉之躯，那斑斑红印竟是无肉窟窿！
　　芙云弯腰干呕，白芨伸手而来，为她抚背顺气。芙云茫然抬头望去，白芨脸色已几近透明，嘴角细细血丝蜿蜒而下。
　　“白芨，你……”
　　白芨见她瞧着自己眼神有异，伸手拭过才知自己已有吐血症状。
　　“我师从碧天紫英帝与莲月皇后一脉，两位大人皆是天人下凡，传承下来的自然是天人之术，我本凡人肉躯，承受仙者之力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无大碍，一次用术后疗养一阵便可，你不必挂心。只是绛王手下奇人异士众多，你还是尽快与我回南夷才是安全。”
　　芙云似懂非懂，仍是懵懂，面有踟躇，不知如何是好。白芨见状，怒道：“你还想伤及无辜？”
　　芙云脸色尽褪，连连点头。白芨再看她一眼，张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芙云忽觉周围气温渐低，寒战接连而起，忙双手互搓。又听白芨高喊：“走！”前头已然出现有扇十米左右高度的红漆大门，未及细看，白芨已拉过她一跃而入。

　　芙云只想穿越这事，就是两眼一闭，清醒过来就身处异世，哪知竟是如此难受的事。她现在虽是双眼紧闭，神智倒是清楚，只觉得自己的脸埋入一团棉花之中，柔软却有阻力，还有些呼吸不及的感觉。她右手被人握住，那人应是白芨，便张口轻唤：“白芨。”
　　白芨偏头望去，见她双眉紧蹙，鼻翼煽动，便道：“放轻松，不要多想，吴刚之门本不是凡人进出的地方，若有不适，是很正常的。”
　　她撇嘴随意应了声，又听他郑重嘱咐：“切记握紧我的手，除非我说可以，一定不可以松开。”
　　她又点头，右手下意识握紧，肌肤紧贴之感清晰传来。芙云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过，即便是自己的父亲，那也是十多年前的记忆。如今，掌心那男子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微微透凉，倒也让人安心。芙云顿觉舒坦不少，已可睁眼，便侧脸看去。
　　他可真俊啊！
　　面容虽只属中上，但那气质干净纯粹，清雅不凡，已是很难见到。
　　这样的人落她那儿，即便不是大牌明星，也是名门公子吧？怎么都是她这辈子不会有交集的人物。
　　想着想着，芙云忽觉两人相握的手热乎了起来，不禁赧然，手指不觉一松。
　　白芨眉心一动，立喝：“握紧！”随即旋身以袖拂开不知何时已近至身后的暗器，惟有一枚，力穿锦绣，直射入白芨肩头。白芨仰头痛呼，喷出漫天血雾，身子颓然倒下。
　　“白芨！”芙云情急之下，松手去扶他。哪知一股凌乱气流突至，猛地吹卷起她便往远处送。
　　“白芨！”
　　“该死！”白芨解下腰带。那腰带竟是银色长鞭，鞭笞着空气要卷上她的腰。
　　芙云却见他身后浓厚重雾隐约现出一人影，便叫道：“白芨，身后！”
　　白芨回头看去，尚未瞧清来人，那人以一剑掷下，穿透他的右膝。
　　芙云只听一身痛心哀号，身子已被气流推得更远。
　　“白芨！”
　　又有一股气流而至，猛地敲上她脑袋。她眼前泛黑，目力模糊，挣扎两下便身不由己昏迷过去。

　　昏沉之中，似有人在唤她。
　　“芙云？芙云！”一声一声越发不耐。
　　“白芨？”她勉强睁开眼，顿时吓了一跳，竟是自己的母亲坐于床头。
　　十岁那年，母亲再嫁后就随继父移民美国，从此只在逢年过节时寄些礼物回来，并未亲自回来探望过她。如今，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芙云难免觉得突兀，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微有痛意，并不是梦境。
　　可自己明明已随白芨越入所谓吴刚之门，并受到追杀，白芨痛喊之声尚在耳边徘徊，那感觉也是如此真实，并不虚假。
　　难道是那乱流又把自己吹回来时方向，自己其实已返回自己的世界？
　　芙云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尚且并不知道白芨为何找上自己，又要带自己前往何方，如今既与白芨失散，又要她一人如何在异世生存下去？
　　芙云微微一笑，又听母亲问：“白芨是谁？”
　　“哦，一味中药，止血用的，前段日子胡教授让写个综述，我写的就是白芨。”她顺口胡诌，虽不知母亲怎会如此突然出现，但总不太清楚自己的大学课程的。
　　果然，芙云母亲一脸困惑，又略有蕴色，斥道：“你这孩子整天胡思乱想个什么？什么中药教授的！就知道弄些旁门左道，你已经初二，明年中考，还不知道好好复习功课，想被赶出去念二流高中吗？”
　　什么？
　　芙云瞧她母亲那不悦是真，不是玩笑，再环视周围，这房间果然是她十四岁时的布置。
　　“我明明已经二十三岁，中医药大学四年级生，怎么会这样？”她掀被下床，跑到穿衣镜前，镜中之人真是自己十四岁时的模样。
　　“为什么会这样！”

　　芙云猛地睁开眼睛，房间没有了，母亲也没有了，自己躺在一块空地上，周围是丛生的杂草，再远些，是片树林。
　　她松了口气，试图坐起身，却没想到自己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她深吸了几口气，身上才觉舒服了些，也可以站起来。
　　“白芨？白芨你在吗？”
　　周围很安静，回答她的只有那些古怪的鸟叫与虫鸣声。
　　芙云开始觉得绝望，在梦境里庆幸所逃避的困境全部成为了现实。

　　可是，却又似乎没有什么好可怕的。无论在哪个世界，会疼她的人，一个都没有，在哪她都是一个人而已。

　　芙云咬咬牙，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然后，要找到白芨，找到白芨以后再说。
　　走动的时候脚尖踢到什么东西，芙云拣起来凑到亮处一看，正是最后白芨挥过来试图拉住自己的鞭子。
　　这鞭子做工甚是漂亮，白皮卷制，中间夹有银丝，细看之下银丝纹路竟是条九爪蛟龙，明显不是普通的鞭子。记得白芨曾跟她说过自己的身份，听名号也知是响当当的人物，那么要找起来应该也不是太困难。

　　芙云安心了不少，开始查看附近的地形。
　　这里应该是座小山，因为行走间她可以感觉到脚下的弧度。那既然如此，往下走总是正确的。可是这座山似乎并未开发过，还没有铺好的小道，路自然难走。
　　天微亮的时候，芙云终于走到山下，再往前一段，已可以看到连片的草顶矮屋，还有几个人影自田边小道而来，越走越近，明显是向着她这个方向。
　　芙云下意识地躲进一旁树后，静静等那几人走过。
　　路过的是男人，上为粗布短衣，长仅及膝，下是同材料裆裤，穿着不似白芨，是农夫打扮，但相较自己一身短衣短裤的现代夏装而已，此刻衣着奇怪的人反成了自己。

　　芙云心里不仅骂起白芨做事不厚道，强领了自己过来，却未告诉自己这里的情况，连该准备的衣物鞋帽也不提供，若自己是那些脆弱女子，现在岂不是要哭天抢地了。
　　只不过此时再骂白芨也是无济于事，芙云只等那几人走远，再轻步跑进村落，在家家户户院落找寻晾晒的衣物。
　　几乎人家都在外晒了衣物，芙云本是想随便拿了一件换下就是，那知准备换下下裤的时候发现那原本只到大腿中部的热裤竟然长到了膝盖，再看上身T恤也是生生大了好大一圈。
　　适才天色昏暗，自己也是焦急混乱，心绪不宁，竟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芙云并未来得及想明事情的原因，就听周围人声渐起，心知不可耽搁，又另取了套少年的衣物躲至树后换上，才匆匆逃离这个村落。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憋不住又开新坑了，不过我承诺，此文与《月亮》同更，决不会再停了一边，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