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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傀儡 太后召您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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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九月,夜色如泼墨。
紫宸殿,天子寝宫。
苏榕张开双臂站在榻边,被秀烟伺候着褪下衮龙金绣袍,换上一身宽松轻便的雪青色深衣。
“陛下,您怎么又熬到这么晚?”秀烟心疼道,熟练地将龙袍展开挂在衣架上,“奏章那么多,看是看不完的,而且就算您御笔朱批了,最终不还要由太后拍板,何苦的呢?”
在苏榕还是个不得宠的公主,跟娘亲一道住在冷宫,吃不饱穿不暖时,秀烟就一直伺候在身侧了,两个女孩一同长大,相互扶持,即便如今苏榕被强行架上皇位,当了三年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秀烟也还是一如既往待她,说起话来并无太多忌讳。
苏榕揉了揉酸痛的额心,努力摆出一副乐观模样,朝秀烟咧嘴笑笑:“那也不能一点都不管。近日北方旱灾,很多农民没有收成,流离失所,沿路靠乞讨为生,属实可怜,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各地府衙开放粮仓,稍作救济。”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无力与无奈,慢慢在榻边坐下。
满朝文武的奏章里,无一人提及灾民之事,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更有甚者还大言不惭向她要钱。
她虽没读过多少圣贤书,没受过储君应有的栽培,却也不是傻子,三年皇帝做下来,多少能看穿他们以权谋利的小算盘。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朝堂之事她说得不算,大臣们自然也深知这一点,很多对她连表面的功夫都不愿意做,当堂怼她、让她下不来台的情景,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苏榕从小是看人冷眼长大的,最艰难困苦的几年里,甚至卑微地伏在地上不断磕头,求路过的宫女内侍分一些残羹剩食给她们,然而得到的大多不是怜悯,而是冷漠与嘲笑。
唯有当时的太子赵烜,心地善良,见她可怜,于心不忍,派人每日救济一顿餐食,这才让她和娘亲没有活活饿死,硬生生熬了过来。
对此,苏榕始终心怀感激,总想着日后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年长自己两岁的皇兄。
也不知是不是命运故意捉弄,三年前先帝驾崩,本应即位的太子赵煊,在登基前一夜身中剧毒,性命垂危,而她因为与太子容貌酷似,被太后张氏强行摁上了皇位,女扮男装做了三年皇帝。
忆及这三年时光,苏榕总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本是打算浑浑噩噩,稀里糊涂扮演一个好傀儡,等待着自己不被需要,强行落幕的那一日,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对朝堂与民生的逐渐了解,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大周如今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贪官污吏像蛀虫一样一点点腐蚀了根基,甚而还有通敌叛国者,在军粮里下毒,将皇城舆图拱手送给叛军,若非三个月前建安王沈烬起兵支援,以一己之力平定南边叛乱,如今入主宣政殿的,恐怕早已是野蛮未开化的南诏人了。
苏榕轻攥了下袖角,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陛下,喝点果茶吧,暖暖身子早些休息。”
秀烟刚离开片刻,回来时端着一只托盘,一盏琉璃茶杯在满室耀目的烛光下,流溢着华美晕泽。
“都说了,私下里不要管我叫‘陛下’,都生分了。”苏榕牵起唇角,笑意不要钱似的洒出来,熟练得让人有些心疼,“还是叫我‘阿榕’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曾几何时,她见人脸上总是有谦卑讨好的笑,因为只有笑,才有可能博得一丁点垂怜,也可以让自己和娘亲少受些欺辱。
她早已习惯了微笑,即便是被骂,被羞辱,甚至被打,她也可以摆出笑脸,久而久之,连欺辱她的人看见她笑都觉得恶心了,懒得再过来找茬。
那是她的自保方式,虽然卑微虽然可笑,却管用,是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唯一能保护自己和娘亲的方式了。
“不行,该有的礼数不能少。”秀烟板起小脸,一本正经说道,将茶盏递到苏榕手边,“而且老是切换称谓很麻烦,还不如一直叫您‘陛下’呢。”
“那好吧,就随你。”苏榕端了茶,吹吹热气,低头抿了两口。
香甜的滋味充盈口腔,顷刻间带走全部疲累,她舒舒服服地长吁一口气,将剩余的果茶慢慢饮尽。
好歹也是做了三年皇帝,举手投足都有了些从容派头,任谁也无法将她与冷宫中那个脏兮兮的只会傻笑的丫头联系在一起,可苏榕很清楚,这些只是表象,她随时都可能被剥去一切,重新变回那个无依无靠,只能靠傻笑卑微谋生存的女孩。
“对了,砚秋呢?”苏榕搁下茶杯,雪白纤细的指头握在杯盏上,想起什么似的扫看一圈。
秀烟撇撇嘴,一副“你知道”的表情。
苏榕心下了然,又去向太后“打小报告”了。
这偌大的天子寝宫,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心腹,便也只有秀烟了。她从来都是孤立无援的,甚至连每日吃什么、穿什么、干了什么,都要被太后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一五一十上报。
因她是女扮男装,假扮太子登基,为了避免人多口杂身份暴露,贴身伺候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秀烟和砚秋,便只剩下小内侍多福了,其余宫婢无法进入内殿侍奉。
而砚秋和多福,都是太后的人,侍奉她的同时,也将她的一举一动如数汇报给太后,让这位背后的真正掌权者,确保她这个傀儡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至于朝堂之上,太后亦是眼线密布,她前一刻偷偷下了命令,下一刻就被唤到坤宁宫问话,根本没办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些有利于百姓的实事。
甚至连施粥这种小事也无法做主,属实是憋屈又委屈。
“罢了,她不在咱们更自在。过来,阿烟,坐到‘朕’身边来。”苏榕甩了甩头,摒弃那些不愉快的事,调皮地拍了拍身边床褥,口气仿佛某位色迷心窍的昏君。
这一刻,她们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身后华丽的帘幔与床柱也变成了蛛网密布的脏兮兮墙壁。
秀烟脸上一红,瞪了她一眼,嘟囔道:“陛下莫要胡闹了,还是早些休息吧。前段时间太医不是说了,让您不要熬夜,多补补觉,别风一吹雨一淋就打喷嚏掉眼泪。再说摄政王马上就要入京了,听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凶煞,您可得为自己好好谋划啊。”
岂止是恶鬼凶煞……
苏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秀烟虽然一直贴身伺候她,可毕竟不了解政事,更不知道摄政王与赵氏皇族,有着何等的血海深仇。
苏榕也没打算告诉她这些,不然这个脸蛋圆圆的小丫头又要担心得整日睡不着觉,愁眉苦脸好像天要塌下来一般。
不过这天确实要塌下来了,而首当其冲被压扁的,就是她这个傀儡皇帝。
苏榕自己心知肚明,但仍努力保持着乐观。人总是要学会苦中作乐的,这是她二十年人生中信奉的唯一真理,不然这漫长而压抑的一生,要如何坚持下来呢?
“好,睡觉睡觉。”苏榕听话地甩了靴子上了床,盘起腿来,自己卸下发冠。
一头流瀑般的浓密乌发倾泻而下,如一匹绸缎蜿蜒至腰际,黑得动人心魄,让人联想起奇谭里的妖怪。
苏榕生得清丽端秀,面部轮廓分明,却又不失柔和温润之感,鼻梁高挺,长眉乌黑,使得扮起男子来并不违和,稍作掩饰便可以瞒天过海。
秀烟将灯架上蜡烛吹熄一半,正要给她放下床帐,门外忽然传来耳熟的通报声。
“陛下,太后召您即刻去往坤宁宫,有要事相商——”
太后身边的许公公,在外殿扯着嗓门传令道,嗓音高亢又尖细,仿佛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苏榕心底蓦地一沉,秀烟则气愤地跺了下脚,暗骂一声“老妖婆”
苏榕冲她摇摇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从还没捂热的床榻上下来,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梳整好头发,直接在深衣上披了件加绒大氅,带了在外殿守夜的多福,随许公公一起去往坤宁宫。
夜风料峭,满天寒星抖颤,六角形的宫灯飘摇在夜色中,连缀成一道道晃动的金色的线。
苏榕忍下一个哈欠,双手在袖笼里互相搓了搓。
她不知晓太后深夜急召是为何事,但总归不会是好事,回想一番这几日的所作作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稍稍放宽了点心。
她是太后的傀儡,即便刚刚已经睡下,许公公依旧可以不顾及任何颜面,将她从榻上揪下来复命。
对此,苏榕早已习以为常。太后隔三岔五就敲打她一番,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好好当一个傀儡,莫要生出他念,但像今日这般寅夜急召,倒并不算常见。
记得上次被深夜唤过去,还是三个月前。
那时她顶着压力,赦免了一名年轻县尉。
此人将太后娘家一个奸杀有夫之妇的远亲依法秉公处置了,太后闻之勃然大怒,下令将他流放岭南。苏榕感念此人刚正不阿,在满朝都是太后党羽的情况下,依然不畏强权秉公执法,偷偷将流刑改成了贬官,趁消息被眼线汇报给太后前马不停蹄将人赶走,去被贬之地赴任。
太后得知,连夜将她从榻上揪下来,在坤宁宫外殿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朝时眼角乌青,几乎就要虚脱晕倒。
不过万幸的是,很快就传来南诏国叛乱,十五万大军挥师北上,太后无暇计较这等小事,让她跪了一夜就没再继续追究。
正回想着,坤宁宫鸟翅般飞扬的檐角已在咫尺。苏榕仰头望了一眼,脑海中浮现娘亲的面孔。
娘亲曾是御前伺候笔墨的宫女,在某个寒冷无星的夜晚,被酩酊大醉的先帝宠幸。十个月后,苏榕出生,母女俩被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下令打入冷宫,不许任何人探视。
冷宫的岁月凄惨又荒芜,娘亲经常抱着她,给她讲宫里的事,说起坤宁宫时,眼中并无太多仇恨,反而是羡慕更多。
在她眼中,自己始终是卑贱的,是不配被帝王临幸的,所以落得如今局面,也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惜了女儿生来就享不到福,跟着她在冷宫受罪。
忆及娘亲,苏榕眼底涌上一股潮热,费了好大劲儿才压下去,跟着许公公穿过长长的宫殿,进入皇后的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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