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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来年花开 ...

  •   选择放下,选择祝福,选择……做一个合格的兄长,在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送她出嫁,看她幸福。

      哪怕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风穿过时,呼呼作响,疼得发慌。

      他放下帐帘,回到炭盆边。

      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是烙雪绣的那方,角上绣着一朵梨花。帕子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可那朵梨花依然清晰,像刻在心上,永远抹不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帕子凑到炭火边。

      火苗舔上丝绸,迅速蔓延,将那些丝线一一吞噬。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冷峻。他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朵梨花在火中渐渐消失,化作灰烬,轻轻飘落。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像一场盛大的祭奠,祭奠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感情,那些从未开始的可能,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帕子烧完了,只剩一点灰烬。

      他伸出手,接住那点灰烬。灰烬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可落在他掌心,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握紧拳头,将灰烬攥在手心。

      然后,松开。

      手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像他的心,空了,却也……轻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润笔。

      他要给父亲回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父亲大人膝下:信已收到。北疆军务繁忙,春防在即,恐难回京。妹妹大喜,儿在北疆,遥祝平安。愿她夫妻和睦,白头偕老。儿应琪谨上。”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字迹工整,筋骨分明,像他的人,克制,冷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该做的,都做了。

      该放下的,也放下了。

      剩下的,就只有祝福了。

      祝她幸福,祝她平安,祝她……拥有一个他给不了的家,一个他给不了的未来。

      而他,会继续留在北疆,留在军营,留在属于他的战场上。

      用他的剑,他的血,他的生命,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个国家,守护……那些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宿命。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开始准备年节事宜,柔仪殿比往日更加忙碌。烙雪帮着皇后核对各宫的年礼,安排除夕宴的座次,处理各种琐碎的事务。她做得很好,有条不紊,从容不迫,连最挑剔的女官都挑不出错处。

      只是,话更少了。

      以前就不多话,现在更是沉默。除了必要的回话,几乎不开口。眼睛总是垂着,看着地面,看着账册,看着自己的指尖。偶尔抬头,眼神也是空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底下再汹涌,表面也波澜不惊。

      皇后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自己承受。旁人再关心,也帮不上忙。就像伤口,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愈合,慢慢结痂,慢慢……变成一道疤,不疼了,却永远在那里,提醒着曾经的疼痛。

      那日午后,皇后让烙雪去御花园折几枝梅花,说要插瓶。

      烙雪提着竹篮,独自去了御花园。

      雪后的园子很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雪中格外醒目,像血,像火,像生命不屈的呐喊。

      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折枝。

      手指碰到花枝时,冰凉刺骨。梅花很香,清冷的香,像雪,像冰,像所有纯净的、却易碎的东西。她折了几枝,放进篮里,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南宫姑娘。”

      她转身,看见赵翊站在梅林外。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灰鼠毛,整个人显得挺拔而俊朗。雪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看着烙雪,眼里有笑意,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温柔的情绪。

      “世子。”烙雪福身。

      “不必多礼。”赵翊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篮里的梅花,“折花插瓶?”

      “是,皇后娘娘要的。”

      “我帮你。”赵翊接过竹篮,很自然地,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哪边的花开得好?”

      烙雪指了指东边:“那边的红梅,开得最盛。”

      两人并肩往东边走。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某种默契,像某种约定。

      赵翊走得很慢,迁就着她的步伐。偶尔伸手,虚扶她一下,等她站稳了,又收回手。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一丝逾越,却透着细致入微的体贴。

      烙雪心里,渐渐有了暖意。

      像冬日的炭火,不热烈,却温暖;像雪中的梅,不张扬,却芬芳。

      “你……”赵翊忽然开口,“最近瘦了。”

      烙雪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有么?”

      “有。”赵翊看着她,眼神认真,“是不是太累了?宫中事务繁杂,你要多保重身体。”

      “民女……还好。”

      “不要逞强。”赵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累了就说,病了就歇。身体是自己的,要爱惜。”

      这话说得平常,可烙雪听出了其中的真心。

      他是真的关心她,真的在乎她,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谢世子关心。”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赵翊停下脚步,看着她。

      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晰而柔和。她低着头,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鼻尖冻得微红,嘴唇抿着,像在克制什么,又在承受什么。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烙雪,”他唤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心里不好受。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离开熟悉的人,离开……过往的一切,去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不容易。”

      烙雪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雪后的天空,高远而纯净。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纯粹的、属于男人的理解和包容。

      “但是,”他继续说,“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永嘉郡王府,有一个新的家,在等着你。我会陪着你,走过这段适应期,走过未来的每一天,每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所以,不要怕。也不要……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你可以依赖我,可以信任我,可以……把我当作你的依靠。”

      这话说得真诚,像誓言,像承诺,像所有美好的、却需要勇气去相信的东西。

      烙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释然。

      像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像一直憋在胸口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像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哭了,无声地,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赵翊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等她哭够了,他才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擦吧,天冷,眼泪会冻在脸上的。”

      帕子是素白的杭绸,没有绣花,没有香气,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方帕子。可那布料很柔软,触手生温,像他的心意,朴素,却真实。

      烙雪接过,擦了擦眼泪。

      “谢世子。”

      “不必谢我。”赵翊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冬日的阳光,不热烈,却足以融化冰雪,“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他们的脚印一一覆盖,像要掩埋所有痕迹,掩埋所有过往,掩埋所有……不该存在的悲伤。

      可烙雪知道,有些东西,是掩埋不了的。

      比如赵翊给她的温暖,比如他眼里的真诚,比如他说的那些话,比如……他递来的那方帕子。

      那些,都是真实的,都是值得珍惜的,都是……她可以依靠的。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雪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中间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像一场盛大的仪式,为冬天送行,也为春天铺路。

      而她的春天,就要来了。

      在梨花盛开的季节。

      在属于她的,新的开始里。

      她握紧了手里的帕子,也握紧了……心里的那份决心。

      她会好好活。

      为了自己,为了未来,为了……眼前这个真心待她的人。

      像这雪中的梅,再冷,也要开出花来。

      像这冬日的竹,再重,也要挺直腰杆。

      因为那是她的风骨,她的骄傲,她之所以成为她的原因。

      而这一切,都会在来年春天,开花结果。

      她相信。

      也愿意,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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