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沈贞贞》禾花

3、第 3 章

　　小和尚迷迷糊糊醒来时，发觉自己睡在个破庙里，外面黑乎乎的，趁着点月光才能看到周围，墙上的天女散花图都斑驳脱落，泥巴塑的四大天王没一个完整的，正与他怒目而视。

　　“呀！”他轻轻叫了一声，本能地伸手摸向周围，那棵桃树已经不见了，触手冰凉的是一卷破草席子。

　　“欺负人！”小和尚猛地坐起来，大颗的眼泪从脸上滚落，“你们妖怪欺负人，骗我，骗走了我的树......”

　　话音未落呢，从外面就跳进个火红的影子，狐狸皱着鼻子哼了几声，绕着他看了几圈，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嚷嚷，谁想到你这样丢人呀，见到条大蛇就能吓晕过去，河洛逃荒的路上不都是死人吗，你怎么不怕？”

　　小和尚这才慌不迭用胳膊擦眼泪，抽噎道：“那不一样，死了的那些都是百姓，是可怜人，我还尽量给他们超度呢......不对！”

　　他一把扯过狐狸的后颈，一脸的泪水鼻涕都没擦干净：“我的树呢？”

　　狐狸被他提溜起来，挣脱不得，就急恼恼地叫唤：“在外面呢！你快把我放下来，不然等我法力高强修成人身，我就把你......”

　　倏忽间浑身一轻，火狐狸直接被撂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扭头想再骂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秃驴几句，却看见这孩子已经直接站起来，光着脚板就向庙外跑去了。

　　“哼......”狐狸舔了舔自个被捏乱了的毛，踮着脚也跟着向外走。

　　小和尚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此刻外面也是如水的月夜，那棵瘦骨嶙峋的桃树静静地躺在地上，上面缠绕着条大青蛇，猛然一看还有点令人觳觫。

　　“喂，”小和尚鼓起勇气走上前，“你、你这个妖怪，刚刚还没说完呢，怎么就挂在树上睡着了，把枝条压断了怎么办？”

　　那蛇终于把脑袋高高昂起来，与来人对视，一双黑如幽潭的眼珠仿佛闪着碎光，片刻后它抬头看了看月亮，低声呢喃了句话。

　　小和尚没听清，愣愣地问了，那蛇终于开始滑动着身子，鳞片在夜幕中简直波光粼粼。

　　“没什么，还不到时候，我继续给你讲。”

　　“不过你放心，”它仿佛短促地笑了一下，速度快到让小和尚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怎么会让他折断呢。”

　　我连碰他一下都不舍得。

　　沈贞贞那时还没到余杭呢，在一个水汽瞳瞳的江南小镇，被人央求着去房里除妖，说是出现了条大青蛇，凶性大发，正在残暴地吃人。

　　众目睽睽下，叼着个草茎嚼着玩的沈贞贞片刻后就从房里出来了，胳膊上缠着个长约三寸的小蛇，那蛇身形虽小，但如同所说的一样凶悍，獠牙正狠狠地咬着沈贞贞的手腕，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沈贞贞也没擦拭，也没阻止那畜生，而是认真地盯着围绕自己的众人，一出口却是责怪的语气。

　　“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家呢？即使是条小蛇，也不该这样糟践。”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沈贞贞的声音，声线有点低，和传闻中从天而降怒斩大魔的威名完全不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甚至还有点软绵绵的倦意。

　　接着，沈贞贞就指着前方那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屠夫，随手拍了拍小蛇的脑袋：“去吧，你的仇人在那儿呢。”

　　直到这时，小蛇才慢慢松了口，目光怔怔地看着沈贞贞，然后转向那个明显开始惊慌的屠夫，霎时狂风大作黑云压境，那蛇竟凭空暴涨成九尺多长的巨蟒，张开大口冲向屠夫！

　　几乎就在同一瞬，那屠夫就地一滚，浑身抖索间密布黑毛，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化成了只一人多高的巨熊，嚎叫着就伸出巨掌砍向对方。

　　电光火石间，一蛇一熊来回过了几招，围观的百姓都吓得屁滚尿流四散而逃，只剩下个沈贞贞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那蛇大概是之前受过伤，凌厉的攻击后就慢慢落了下乘，被黑熊逮着机会踩着了要害，浑身痛苦地痉挛蜷曲后，就剧烈地抖了起来。

　　沈贞贞见状活动了下手腕，吐出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随手往前一掷，那茎叶划破空气，倏忽变成柄碧绿的长剑，直直地刺向黑熊的心口！

　　可就在当口，那黑熊居然用尽浑身力气往旁边堪堪躲了过去，长剑划破它的右臂，涌出的鲜血直接激怒了那杀红了眼的妖怪，黑熊连蛇也不顾了，冲着沈贞贞张开血盆大口，腥臭无比的口腔遍布獠牙，涎水被甩得到处都是。

　　沈贞贞啧了一声，右手放在唇边作哨准备唤回那剑，结果看到那只剩半口气的蛇竟强撑起身子，一口咬向黑熊的后腰，活生生把它拽得后退一步，再猛的向旁边一甩！

　　“哐当”一声巨响，黑熊四脚朝天地砸在户民宅上，把人家的屋檐砸了个洞穿，可刚那一击大概用尽了蛇最后的力气，原本庞然的身形再也无法维持，在青烟中急剧缩小，变成了小小的三寸多长。

　　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沈贞贞捡起来，放在怀里的。

　　“谢谢你救了我哦，没关系，睡吧。”

　　柔和的安慰声如同催眠，是小蛇陷入黑暗前最后的记忆。

　　等它再次醒来时，自己正团团卧在柔软的床榻上，一束温暖的午后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映着沈贞贞熟睡的眉眼。

　　那是能让东宫太子一见倾心的脸，皮肤白皙到快要透明，睫毛长而翘地投下小片浓重的阴影，眉目舒展，神色淡然，仿佛这个人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什么欲望都不存在。

　　小蛇认真地看了半晌，凭它身为妖的眼光只能说，这人长得还不赖，并没有美到惊心动魄的地步，而随着目光下移，沈贞贞手腕上那被自己咬伤的痕迹仍在，似乎没有被特意照料，干涸的血迹在伶仃的腕骨内侧，分外明显。

　　这人好像救了自己......小蛇犹豫片刻，还是悉悉索索地游了过去，用脑袋蹭了蹭沈贞贞的胳膊。

　　那双浓密的睫毛急促地颤抖了几下，随后漂亮的眼睛睁开了，沈贞贞的眸色有点浅，而眼角仿佛盈了水汽，定定地看向这个吵醒了自己的小畜生。

　　他微笑了一下，拍了拍小蛇的脑袋。

　　就在这一刻，活了三百多年已能修成人身的蛇，第一次有了种奇异的感觉，那是电流酥酥麻麻地传遍自己的全身，掠过自己的五脏六腑，点燃它的每一寸皮肤，使得整个身子都微微战栗。

　　奇怪，小蛇想，天劫时的雷电痛到要死，可这会那微妙的电流感明明不痛，却让它那颗小小的心脏猛然跳得很快。

　　一念之间，它懂了什么叫惊心动魄。

　　沈贞贞却好似没发现小蛇的异样，而是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挑着些重点给对方讲了之后的情况，那黑熊精已经被他斩杀，百姓也没受到什么波及。

　　“我知道那里有处忠臣的坟茔，你恰巧知道后就帮忙守着，也镇守着这个小镇的安宁，”沈贞贞笑眯眯地看着它，“那里风水极佳，是修炼的好地方，结果就被别的妖精垂涎，还给你泼了脏水，百姓也不再认可你的功绩......很委屈吧？”

　　“没关系，我知道的。”

　　小蛇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似乎傻了。

　　沈贞贞伸出手掌在它面前晃了晃：“喂，你不是都修炼三百多年了么，难道法力尽失？这可就难办了......”

　　话没说完，沈贞贞就住口了，因为他看见小蛇的黑眼珠居然慢慢泛起了泪，然后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

　　小蛇此后，就开始黏上了沈贞贞。

　　它维持着三寸多的身形，极轻巧地溜到沈贞贞的袖口里，再被提溜出来放在案上，就眨巴着眼睛，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其实沈贞贞也不太赶它，只是不喜欢被亲密接触，最多去拍拍蛇的脑袋，那小妖怪就得了极大鼓舞似的，继续往人袖口里钻。

　　“嘶......”沈贞贞把它揪出来，失笑道，“你回去好好养伤罢，我明天就要走了。”

　　那小蛇才懵懵懂懂地仰着头，轻轻地吐信子。

　　“别装了，”沈贞贞捂着自己的手腕笑，“伤口早就好了，不必再看，你这么大一个妖了，还维持着小蛇的身形干嘛呀......”

　　这时，那小蛇不情不愿似的低下头，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抖身子，在青烟缭绕间变出了它的人形。

　　是个眉眼冷厉，面容英气逼人的高大男子。

　　沈贞贞托着腮看他：“这位妖兄，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他迟疑了一下，觑着对方的神色，“我听说凡人皆有名号，请公子为我赐名。”

　　“不是吧？”沈贞贞愣住，“你都三百多岁了，也没个名字吗？”

　　男子低下头，嗫嚅道：“我基本上只自己修炼，甚少与外界相接触......”

　　世间万物，无论是给人还是给妖赐名都是大事，基本可以称作半个师父，沈贞贞向来不喜与人有太多牵扯，那那日兴许是小蛇看向自己的目光太专注，甚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害怕被拒绝的恐惧之情。

　　沈贞贞的心微微一动，脱口而出。

　　“那你就叫长风吧。”

　　长风自在而来，随心而去，谁也无法捕捉或将其留下。

　　从此以后，活了三百多年的蛇终于有了名字，是他不敢说出口的心上人给自己起的，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