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付弦

27、丽人行（二）

　　董糖道：“秘密机关？”

　　西西笑道：“你还未想明白么？木桌上菜、屋顶开阖、大床消失……这一切都是由机关操控的，任何人也该看得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风风火火地东奔西突，一时摸摸这里，一时推推那里。然而触手所及，仍然只有四面冰冷的石墙，所谓的“机关”始终不见踪影。

　　西西忙得大汗淋漓，一瞥之下，却见董糖斜倚墙角，双手抱在脑后，居然正在闭目养神，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西西怪道：“姐姐何不也来一道找找机关？多一个人找，岂非多一分逃生的机会……”

　　董糖还是半闭着眼睛，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生有何可恋？死有何可惧？”

　　西西道：“难道你宁可等死？”

　　董糖徐徐睁开眼睛，道：“我从来没有等过死，但我养过狗。”

　　西西愕然道：“养狗？”

　　董糖悠然笑着，道：“从前我有一只金色小铃铛，每次我摇那铃铛，就扔给狗儿一根骨头。如此重复几次后，狗儿只要听见铃铛响，就认为一定有骨头可吃。”

　　西西疑惑道：“这跟我们说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董糖不疾不徐地道：“木桌上菜、屋顶开阖、大床消失等把戏，就好比那只铃铛，正是风亲王故意安排，故意让我们看见的。”

　　西西惊讶道：“故意让我们看见？”

　　董糖点了点头，笑道：“看见一回也不要紧，等到看见第二回、第三回，一般人就会想当然地认为，这地方既然到处是机关，那么只要找到了某个秘密机关，就一定能开启出口。”

　　西西脱口道：“不错，刚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董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接着道：“风亲王正是要你这么想，一旦你生出这个念头，便已不知不觉堕入他的圈套。只因那所谓的‘机关’，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西西现在终于恍然大悟。

　　可是这地方的出口在哪里，她还是一头雾水。

　　所以她只有直截了当地问道：“依你之见，那出口究竟在哪里呢？”

　　董糖双目微眯，悠然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她接着道：“屋子里总共有四面墙，刚才那马脸怪不出现在其他三面墙上，却偏偏出现在巨画这一面，那是什么缘故？”

　　西西茫然道：“那是什么缘故？”

　　董糖叹了口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她来到巨画前面，伸手摘下一只耳坠，往半空中用力一抛。

　　那耳坠上嵌有一颗小小明珠，借着明珠的幽光看去，西西忍不住“咦”了一声，惊讶得深吸了一口长气。

　　画壁上原本画着的雪原、苍鹰、小亭……仍然一如既往，但画中的“风亲王”竟已不见，仿佛从壁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西西睁大了眼睛，似乎已明白了几分：“他……他莫非……”

　　董糖颔首道：“这回你终于猜对了，这画壁高处原有个窟窿，形状仿如人形。风亲王刚才便是亲自站在那里，跟咱们胡诌了半天。”

　　她嘻嘻一笑，接道：“只不过你既已发觉‘雪原’是幅巨画，也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老东西竟然并非画中之人，而是个能说会动的大活人！”

　　西西现在虽然知道了真相，仍是惊奇得合不上嘴。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道：“原来巨画是假的，人却是真的？原来这地方的出口就在这面墙上？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我竟完全没有看出来……”

　　董糖淡淡道：“你看不出来也不奇怪。要知道眼睛本来就是会骗人的，况且许多时候，越是近在眼前的东西，反而越难瞧得分明。”

　　西西连连点头称是，又火急火燎地道：“找到了出口，何不赶紧逃命，还傻站着做什么……”

　　董糖苦笑道：“不傻站着，难道还能变出翅膀，飞到天上？”

　　西西又是一怔。

　　四周石墙打磨得光滑如镜，以那出口距离地面的高度，要徒手攀援而上，的确比登天还困难一些。

　　眼见逃生在望，二人竟是束手无策，这岂非就是绝望的滋味？

　　到了这种时候，世上还有谁能来帮助、解救她们呢？

　　“扑通”一声，西西已跪倒在地，仰面向天，满脸诚挚之色，口中喃喃祝祷：“老天爷，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现在只求你赐给我们一根绳索，好让我跟董姐姐能够逃出生天。我知道，你老人家一定不忍看着好人受苦……”

　　董糖睁大眼睛瞪着她，忍不住大笑：“你真是傻得可以。好人要是一定有好报，这世上又何来那么多的悲剧……”

　　刚说到这里，她的笑声突然凝滞，像块花岗石似的堵在喉咙里。

　　只听头顶“嗖”的一声轻响，一样物事从天而降，晃晃悠悠地沿着墙壁垂了下来。

　　一根长而结实的绳索，竟然真的落在她们身旁。

　　西西大喜过望，想也不想那绳索从何而来，又是什么人抛进来的，“蹭”地一下便纵身攀上。

　　她一面向上攀爬，一面回头叫道：“我们有救了！董姐姐，快上来……”

　　这时，她已堪堪将要攀至出口，满心欢喜地向外望去。

　　外面虽然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但不知怎的，就连那扑面而来的空气，似乎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芬芳得多，也醉人得多。

　　她情不自禁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夜的气息，也是自由的气息。

　　生平第一次，西西发自内心地感到，这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空气，竟也是充满情感的。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却已赫然多出了一张马脸。

　　那张僵硬而惨白的马脸，竟又鬼魅般地出现了。

　　这一次，它距离她是那么近，近得几乎快贴到她的面颊，马脸上那硕大的鼻头，也差一点要将她的下巴撞破了。

　　西西骇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险些从绳索上跌落下去。

　　正在这时候，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耳旁柔声说道：“西西，西西，是我……”

　　这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柔，她心中登时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一跃便跃出了窟窿外面。

　　淡淡的星光下，站在她身边的竟然是一匹斑马。

　　可是，斑马如何懂得用绳索抛进来救人？

　　斑马又如何会说人话？

　　而且，从刚才的说话声听来，竟像是……

　　西西正自惊疑，只见那斑马霍地人立而起，露出布满条纹的马肚皮。接着，那肚皮便如一枚绽裂的石榴似的，突然硬生生地从当中破开两半！

　　她几乎要骇然惊叫，谁知肚皮破处，不但不见鲜血及内脏流出，从那“斑马”腹中，竟有一个人钻了出来，双目炯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星光下看得分明，这个人不是段天仇又是谁？

　　西西又惊又喜，失声叫道：“小段，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她突然冲了上去，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他。

　　她心中从无世俗之见、男女之别，一向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这时拥住段天仇，就像是拥住加苏拉、董糖一般自然而然。

　　星星眨着眼睛，像是对人微笑；南风吟着夜曲，似要催人入梦。

　　有时候，人明明醒着，却好像身在梦中；有时候，人在梦中自以为醒来了，其实却仍在做梦。

　　段天仇被她温软的身子抱住，自己反觉得脸热心跳，不知是梦是真？

　　过了片刻，他才干咳几声，含笑问道：“这些天你过得如何？有没有人伤到你？”

　　西西嘻嘻一笑，一口气飞快地说道：“我过得倒也不算太坏，只不过被人关进笼子里，当了半天的宠物，眼看着一个人杀死八/九岁的小孩，最后这人却跟我结拜成了姐妹……如此而已。”

　　段天仇不禁大笑，道：“本来我还在为你担心，没想到你的经历比我还要精彩得多，刺激得多。”

　　西西笑道：“那你呢？你是如何脱身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被掳来了这里？”

　　段天仇道：“我……”

　　他正要讲出自己的经历，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阵笑声。

　　清脆而甜美的笑声，像是玛瑙碗里洒下了一把玻璃珠子，然后，夜幕下才现出那一袭飞扬耀眼的红衫。

　　董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在不怀好意地冲着他们挤眉弄眼。

　　西西道：“这位是董糖姐姐，这位是……”

　　不等她说完，董糖已嘻嘻哈哈地打断了她：“这一套虚文趁早可以免了……瞎子也看得出来，他一定就是你那小段情郎。”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段天仇，像要把他一口吞掉似的，口中啧啧道：“唔，料不到我这妹子傻里傻气，找情郎的眼力倒着实不错。嘻嘻，嘻嘻！”

　　段天仇微笑道：“原来是董姑娘，幸会，幸会……”

　　忽然之间，董糖只觉右腕一紧，脉门竟已被他扣住。

　　段天仇仿佛动也未动，人已悄无声息地掩到近前，一对寒星似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在她面上。

　　董糖的眼珠子转了转，瞟着他，娇笑道：“今天不过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我也根本不认得你。你何以如狼似虎般扑将上来，还拉住人家膀子？莫非……莫非你想趁机揩油？这般含情脉脉地看着人家，莫非你对人家有意思？”

　　西西被她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温言道：“小段，董姐姐是我的好朋友，你扣住她脉门是做什么呢？”

　　段天仇面无表情，冷冷道：“不做什么，只不过你我若想活着离开此间，便不得不劳烦这位董姑娘在前领路。”

　　西西讶然道：“领路？”

　　她茫然向四周张望，这才发觉，他们所在的地方竟是一片偌大的草原。

　　风吹草低，莽莽漠漠，夜色中看去，直似无边无际。

　　身旁的“人笼”虽已算是世间罕有的恢宏广厦，可往那草原中一搁，却又不比海碗里的一粒芝麻更大了。

　　西西叹了口气，道：“这草原范围奇大，四面八方看上去又似毫无差别，董姐姐虽然机敏，却也不是神仙下凡，你让她领路，岂非太难为了她？”

　　段天仇淡淡道：“我要是猜得不错，董姑娘即使闭着眼睛，在这地方也绝不会走错路的。”

　　西西不禁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段天仇瞥了她一眼，苦笑道：“你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为什么不早不晚，恰好与你同一天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