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付弦

24、笼中对（四）

　　西西刚才与那“主人”抗辩时，本已带着必死的决心和勇气。然而现在，置身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种决心和勇气却突然离她而去，令她遍体寒意，战栗不已。

　　因为她已隐约懂得了那“主人”最后留下的话。

　　世上最可怕的事的确并不是死，而是对死的恐惧。死虽然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对死的恐惧却远比它漫长得多，也煎熬得多。

　　这种漫长的煎熬，有时候甚至能让一个正常人猝不及防地变成疯子。

　　比如故事里那三姐妹。

　　又比如董糖……

　　董糖现在好像就已变成了一个疯子。她发狂似的在屋中横冲直撞，从最东边冲到最西边，又从最南边冲到最北边，看起来犹如一只笼中挣扎的困兽。

　　西西瞧得暗暗心惊，就连小女孩也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忘记了哭泣。

　　西西一个箭步，上前拦住董糖，柔声道：“董姑娘，你怎么啦？”

　　董糖狂奔一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地下颓然坐倒，哀声道：“完了，完了……果真半点也没有剩下……”

　　西西道：“什么没有剩下？”

　　董糖苦着脸道：“那么多好吃的，统统不见啦。想不到那老东西一毛不拔，连一粒葱花也舍不得留给咱们。”

　　西西不由得失笑，道：“咱们如今身陷囹圄，性命只在旦夕之间，这种时候你竟还惦记着吃？”

　　董糖眨了眨眼睛，正色道：“死虽然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死的方法却是花样繁复，少说也有上千种之多。你可知道，其中最惨的一种死法是什么？”

　　西西想了想，道：“最惨的一种，莫非是饿死？”

　　董糖连连摇头，道：“饿死又算什么？最惨的一种死法，自然是气死。”

　　西西愕然道：“气死？”

　　董糖唉声叹气地道：“曾经有一桌好菜摆在眼前，可是还来不及吃上几口，有个傻蛋便惹恼了人家，那一桌子好菜也硬生生给吞了回去。这样的傻蛋，岂非能把人活活气死？”

　　西西非但完全不脸红，反而大笑道：“你骂得在理，我的确是个傻蛋，傻蛋中的傻蛋。”

　　董糖笑嘻嘻地道：“罢了，知道自己是傻蛋的傻蛋还不能算是真的傻蛋，不知道自己是傻蛋的傻蛋才是真的傻蛋……”

　　两人就像是发现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同时开始放声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泪，笑到互相搂抱着，一起滚在地下。

　　小女孩看看董糖，又看看西西，眼睛睁得更大了——

　　这两个人莫非是有什么毛病？

　　她们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们难道不知道，只要一过了今天，这地方就要变成一片地狱般的惨景？

　　西西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喘着气，断续着道：“有时候我也想让自己变得聪明一些，只可惜这辈子好像已来不及了。因为到了明天……明天……”

　　她忽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竟再也接不下去。

　　就算她再没心没肺，到了这种时候，也实在无法再笑出来。

　　小女孩以手掩面，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泣：“那大恶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

　　董糖忽道：“我已知道他是谁了。”

　　西西道：“你知道？那疯疯癫癫的男子是什么来历？”

　　董糖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冰冷，道：“若我猜得不错，那老东西应当叫作‘风亲王’。他不但是当今天下最富有的人，也是上自庙堂、下自江湖最有权势的人，生平最喜爱的一件事，就是四处收集年轻美丽的女孩子……”

　　西西想起那日在算命摊前，曾见吕半仙向此人跪行大礼，不由得疑惑道：“想不到风亲王来头这么大，为人却疯得厉害……他既然这么有钱，何不花点银子治治自己的疯病？”

　　董糖见她问得天真，冷笑道：“他就是因为太有钱，世上再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事，闲极无聊之下，这才闲成了一个疯子。依我看，他实在已病入膏肓，多少银子也治不好了。”

　　西西连连点头，叹道：“除了他那样的疯子，又有谁能想出这么疯狂的杀人方法。”

　　小女孩的眼泪更止不住了，放声大哭道：“我们真的要……要死在一起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董糖冷冷地打断她，道：“我也实在不想跟你们两个死在一起。”

　　其余二人同时一怔，抬起头看着她。

　　董糖道：“可以一起活，为什么要一起死？”

　　西西心头突地一跳，赶忙问道：“你是不是已想出法子逃生？是什么法子？”

　　董糖“哼”了一声，道：“风亲王刚才说过，明天他会亲自前来，放走活着的那个人。像他那种身份的人，说出的话绝不会食言……”

　　她眼中露出凌厉的杀机，沉声接着道：“等他来的时候，你们两个一齐躺在地上装死，那时他的戒备必会稍有松懈，我就趁机要了他的命！”

　　小女孩睁大眼睛，道：“你能杀得了那恶人？”

　　董糖不回答，“刷”地从腰畔抽出了佩刀。

　　那是一把形状十分奇异的刀，细而长、窄而曲的刀锋，仿佛弯弯的柳叶，又仿佛少女的蛾眉。

　　董糖以指弹刀，“呛”的一声，宛若龙吟。

　　西西脱口赞道：“好刀。”

　　董糖的目光凝注在刀锋上，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已有十九年没用这把刀杀人了。”

　　西西想了想，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董糖道：“不多不少，正好十九岁。”

　　西西吃了一惊，道：“那么你……你这辈子岂非从来没有杀过人？”

　　董糖缓缓点了点头，正色道：“杀人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可是到了不得不杀人的时候，我也不得不破例一回。”

　　小女孩欢叫一声，张开双臂向她扑了过来，喜道：“董姐姐，你真好！你实在是太好了……”

　　她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终于破涕为笑。

　　那笑容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彩虹，又像是满天乌云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无比天真，又无比可爱。

　　世上简直没有人能形容这笑容，也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笑容。

　　但就在这时，黑暗中突有刀光一闪。

　　那是一道十分奇异的刀光，仿佛弯弯的柳叶，又仿佛少女的蛾眉。

　　董糖手中已没有刀。

　　只因刀已在墙上。

　　和刀一起钉在墙上的，竟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小女孩！

　　她的身体虽被穿透，人虽被钉死，僵硬的脸上却还凝固着又天真、又可爱的笑容，那神情看上去真有说不出的诡异。

　　西西只觉得惊骇莫名，转身瞪着董糖，失声道：“你……你杀了她？”

　　董糖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我早就说过，虽然我不愿杀人，到了不得不杀人的时候，也只好破例一回。”

　　西西狂呼道：“你连孩子都不放过，你简直不是人……”

　　董糖看也不看她，默然走到墙边，“铮”的一声，从墙上拔出那把刀。刀锋再一转，就划开了小女孩的一截衣袖。

　　衣袖落下来，一堆大大小小的暗器如雨点一般，也跟着落了下来。金钱镖、梅花针、飞蝗石、如意珠、铁蒺藜……只要能叫得出名字的，简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谁能想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竟然已是使用暗器的大行家。

　　西西已看得呆住了，涩声道：“她……她岂非还是个孩子？”

　　董糖徐徐道：“你可知道，有些孩子一生下来就被训练成杀手，因为孩子不但比大人身手更灵巧，而且也更容易令敌人失去戒心……”

　　西西只有承认，刚才她自己就完全没有防备。

　　董糖叹了口气，接着道：“‘笑面童子’恰巧就是江湖上最可怕的两个孩子之一，她杀人就像微笑一样容易，当她笑得最天真、最可爱的时候，也就是别人送掉性命的时候。”

　　当她最后一次露出那种天真可爱的笑容时，送掉的却是自己的性命。

　　董糖道：“我若不杀她，刚才她已杀了我，然后就会接着杀你。”

　　西西叹息着，道：“但你却已杀死了她。”

　　董糖冷冷道：“我虽然杀了她，接下来也还是要杀你。”

　　西西终于吃了一惊：“你……你要杀我？”

　　董糖道：“你应该想得到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西虽然想到了，还是在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董糖道：“要杀风亲王，我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但我却很有把握杀了你。”

　　西西苦笑道：“我看得出。”

　　董糖道：“只要你死了，我就能够活着。”

　　西西道：“是的。”

　　董糖冷笑道：“一个人为了生存下去，本该不惜一切，不择手段，无论做出什么事都无可厚非。因为‘生存’本身就是最大的理由……”

　　西西叹了口气，道：“这理由的确已很充分。”

　　在这个残酷的死亡游戏中，本来就只有不惜一切、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够成为最后活着的赢家。

　　刀，已在手中。

　　董糖一只手轻抚着刀锋，冷冷道：“你今天死在这里，想必可以死得没有怨言，也没有一点疑问。”

　　西西忽道：“我只有一点疑问。”

　　董糖道：“你说。”

　　西西道：“你若要我的性命，早就可以动手，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么多的废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