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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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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星星,盼月亮,宋天富好容易盼到了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委任状,欢天喜地打点家财,兴高采烈送儿子去公文上写的那个地址赴任。
路途遥远,宋老爷也是个有头脑的人,知道出门在外,不能招摇,于是尽量精简人马,低调上路。
可才走了没两天,那运家珍的马车轴就莫名其妙断了,偏偏还断得忒不是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木匠换上根新轴都办不到……
没法子,只好把一个个大箱子搬到载人的那个马车上,委屈一下自己和儿子,下地步行。
这步行本就比不上马车快,尤其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哪吃过这苦,走几步就闹,前进的速度就更慢了,整得最后不得不露宿荒郊。
原以为这已经够不顺了,哪知睡到半夜,突然被犀利的马嘶声惊醒,睁眼只见栖身的这个山谷不知怎么地,四面的草木都燃着了,哔哔啵啵,火势冲天……
马儿被火光吓得失了魂,撩起四蹄乱冲乱撞,车厢受力不均,没抛几下就撑不住形状碎了,装在里边的几个大箱子一个接着一个往外滚,“嘭嘭嘭”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部分箱子落得不是地方,磕着了石头给震裂了,顿时,白花花的银票漫天飞舞,花花绿绿的珠宝玉器满地飞溅……
见此情景,宋老爷痛不欲生,也不畏惧热浪侵袭,跳起来从火上抢银票。
只可惜他身子实在过于笨重,大火烧起来那气旋得又厉害,他根本抓不着几张,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宋老爷的儿子早就吓呆了,瘫软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难得还有个冷静的,宋家的老管家死命抱住宋老爷的腰,失声喊道:“老爷,别抓了!逃命要紧啊!”
可宋老爷早已陷入癫狂,根本听不进他的劝,还嫌他阻碍,狠狠一脚将他踢开。
重重跌倒在地,老管家艰难撑起上半身,看看疯了的老爷,再看看傻了的少爷,万念俱灰,悲恸欲绝,掩面大哭:“完了,宋家完了,全完了……”
正痛哭间,突然狂风大作,烟雾弥漫,飞沙走石,一道闪亮白光劈过,雷鸣滚滚,骤雨倾盆,满谷大火,悉数浇灭。
老管家狂喜,骨碌一下滚起跪下,连连磕首:“多谢老天爷,多谢老天爷……”
看到此处,小鱼儿斜睨我,讽道:“你的计划泡汤了。”
我微笑不答,缓缓回身下了山头。
他一怔,追过来,堵住我,瞪大了眼:“你别告诉我,这场雨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我静静凝视他双眸,但笑不语。
这在他看来也许很不可思议,但在现代,只要学过中学地理的,都明白其中道理。
在空气湿润、水汽充足的情况下,若谷底生成大火,谷内空气与附近空气之间骤然出现巨大热力差异,将产生强烈的上升气流,随着高度增加温度降低,气流中的水汽极易凝结形成降水。
小鱼儿眉头紧蹙瞪着我,蓦然展颜笑了:“我早该想到的,如果只是想要那宋天富的狗命,你又何必费那许多功夫和耐心?”
我视线飘远,沉默。是的,从头至尾,我就没想过要宋天富死。虽然活活烧死的确很惨,可是有很多时候,活着更惨。
“不过说真的,你是怎么知道会下雨的呢?”他睁着一双求知的大眼,兴趣勃勃盯着我问。
我抿嘴笑:“天机不可泄露。”绕过他,继续往山下走。
“是你做了法吗?我听说茅山的道士能做法求雨,真有这样的事么?”他像只猴子似得,在我身旁窜上窜下,纠缠不休,“除了变雨,你还会变其他的吗?下雪,下雪行不行?烧鸡呢?烧鸡行不行?守了半宿,我都饿了……”
我禁不住叹口气:“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聒噪欸……”
他歪头很认真地思考一阵,笑容天真无邪,道:“那倒没有,不过有个人,我跟他说着说着,他突然跳了起来,抓起两根筷子,左右开弓,扎聋了自个的耳朵。”
假借炫耀实施恐吓?就这点小伎俩,也敢在我面前显摆?看来,再古灵精怪,到底也只是个孩子。我瞟他一眼,唇角浅浅弯起,从袖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扔进他的怀,淡淡道:“果真饿了,就拿这个垫垫吧。”
他微微怔了怔,好奇地打开,惊讶道:“姜糖?”
我默不作声,心中暗叹,这场大雨淋下来,宋家那两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必会病倒吧?
果然。
小镇客栈里,老管家苦口婆心地劝宋老爷,趁着离还家乡不远,不如忘了那个什么芝麻官,赶紧回家治病。
宋少爷也支持这一见解,可宋老爷说啥也不答应回家,觉得太掉面子。
老管家知劝不过,便只好说:“那就在这好好养,等病好了再上路。”
宋老爷又不答应了,说:“公文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逾期作废’,不能耽搁。”
宋少爷病得难受,见老爸这么执拗,也不依了,直喊:“什么狗屁官,我不做了,我要回家,我要娘……”
宋老爷火了,指着儿子的鼻骂:“都是你不长出息,把你老爹我害成这样……”才骂两句,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晕了过去。
老管家慌忙请来大夫,施针把个宋老爷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可宋老爷还不悔改,还是坚持要去赴任,逼着老管家去雇车。
一路舟车劳顿,好容易到了那个小县城,谁知才刚把委任状抖出来,就被守城的官兵给五花大绑,扔进了牢里……
到这时刻,宋老爷才知被人骗了,本来就只剩半条命,这一个急怒攻心之下,两眼一翻,两腿一直,没气了。
宋老爷一死,宋少爷和老管家更感绝望了,抱着他的尸体嚎啕大哭。
这时,我和小鱼儿带着青云凌空降落。
宋少爷没见过我和小鱼儿,却是认识青云的,当即犹如猛虎扑食般冲向青云:“是你!是你害我们的,对不对?”
我轻弹一记指风,他就化作一座雕塑,不能动弹分毫。
老管家从没见过传说中的武林高人,吓得缩在墙角,抱成一团,浑身哆嗦,啥话也说不出来。
我慢慢走到宋老爷的尸体旁,拾起他的手腕,度过去一缕真气。
片刻,宋老爷身剧烈一震,睁开了双眼。“是你!”看见我,他顿时双眼冒火,挣扎着要起来揍我。
我袖子一拂,他又静止躺在了地上,恢复了尸体模样,只除了那双小眼睛,仍旧圆睁着,仍旧冒着熊熊怒火。
“去吧。”小鱼儿微笑对青云道。
青云镇定一下心神,慢慢走到宋老爷的身旁,按我之前教他的,缓缓道:“宋天富,你一定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我吧?有件事,我不得不提前告诉一下你。这儿的县令也是个变态,和你一样喜欢钻研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刑具,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很‘谈得来’的……噢,对了,那个县令还有点和你相似,就是他也是个好男色的,我想你那个细皮嫩肉的儿子,他必然是会被好好‘怜惜’一番的……”
宋老爷眼中怒火更盛,宋少爷则两眼盛满了恐惧,青云轻声叹口气,再次开口,道:“看在我们也曾一场主仆的份上,我回乡会帮你传个信,告诉宋家大奶奶你们的遭遇,让她筹钱来赎你们的。”
宋家父子怔住,眼中渐渐涌出泪水。
“好了,我们走吧。”青云转过身来,对我说。
我用眼神问他,没有你自己想说的吗?
他轻轻摇摇头。
我遂提起他的衣领,跃出了监牢。小鱼儿随后而来。
“怎么不为自己说几句?你应该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的。”在安全处停下,我问他。
他不答反问:“他们最后会是什么结局?”
我沉吟片刻,低声答道:“如果宋家大奶奶会来赎老公孩子,那个县令会刮光宋家所有的财产,那个时候,就算宋家父子出了狱,也是一无所有了……”
他垂下了眼睑,语气宛若游丝:“如果不来赎,他们就会被活活折磨死在牢里……”
我默然一阵,道:“你不必把他们的悲惨算在自己头上。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造成的。”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道:“我想,你应该是对的吧……谢谢!非常感谢你们二位的帮助!青云今生无以回报,来生必结草衔环,回报二位大恩!”
我默然片刻,道:“如果你今生就可以还呢?”
“啊?”他诧道。
我递给他一张纸:“去这个地址,找个姓陈的先生,认真跟他学习。能够的话,考个功名,入朝为官,造福一方。不能够的话,办个私塾,传道授业,教化一方。你能做到吗?”
他双眸闪亮,似有泪光,双膝一弯,跪下连磕三个响头,朗声道:“青云定竭力而为,绝不辜负恩人的信任!”
虽然始终看不惯古代人动不动就磕头的习惯,但我还是含笑手下了他这个大礼。毕竟,人要入乡随俗,不是吗?
送走青云,我笑望小鱼儿,道:“此间事已了,接下来的行程,但由江兄做主。”
他凝眸深深注视着我,檀口微启,脆脆地蹦出一个字:“不!”
我一怔:“不?”
他悠然道:“对,不!你想求我帮的那个忙,我现在正式回答你,不!无论你再费多少苦心讨好我,都于事无补,我主意已定,绝不更改。”
我低眉,轻声问:“为什么?”
他沉吟片刻,微微苦笑,道:“曾经,我以为你我是一类人。经此一事,我才发觉自己错了……”
我蹙紧了眉:“我不明白。”
他轻叹口气,娓娓道:“你劝青云的话,并不只是因为你要安慰他才那样说,而是……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宋天富一家被你一手摧毁,在你眼里,那只不过是他咎由自取,你完全没有一丝责任。对于这些自己亲手推进地狱的人,你一丁点儿同情都没有……是,我喜欢游戏,拿折磨人当乐趣。可你与我不同,游戏在你的眼里,就只是一场游戏。你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因为你也同样体会不到那些人的痛苦。这就意味着,你没有界限,你永远掌握不了,什么时候,游戏应该停止。就像这一回,设计宋天富父子进牢狱,已是足够的惩罚,你却不,你还非得让他们进这样一个县令的监牢,这样还不够,你还要青云去告诉他们,会让宋家大奶奶来赎他们,让他们在被酷刑折磨的同时,还要受希望的折磨……”
末了,他看着始终面静如水的我,咬咬唇,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毅然转身,翻身跃上白菜,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原地怔立许久,才茫然地抬起眼。不知什么时候,天黑了,布满了厚厚的乌云,漏不下来一丝光亮。凛冽的寒风在树梢间呼啸,仿佛无数个痛苦的灵魂齐声嘶吼。大寒将至,大雪来袭。
我突然就清醒了,不由得自嘲一笑。又不是没经历过挫折,做什么整得跟天都要塌下来似得……那小鱼儿不肯帮我那就不帮咯,本来任何计划都不能只有Plan A的。
伸手接两朵雪花。天冷了,正好去江南走走,探探那江别鹤。
说走便走。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帮我把那条漏网之鱼抓了回来。
这个夜晚,我正优哉游哉和周公下棋,突然从窗口飞进来一人,哇哇大叫,叫得凄惨。
我顷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正好见到他稳稳地停在了地板上,笑嘻嘻冲我挤眉弄眼:“又见面了哈。”
我微微一怔,穿衣下床,径自走向窗口。他不是自己要进来的,而是被人扔了进来的。是什么人要管我们的闲事?
我的脚步有一点沉重。只因那人扔小鱼儿的这手功力,就连我的两位师傅,都不一定能达到。
窗外夜色沉沉,淡淡的星光下,一袭白衣迎风飘飘,鬼影般地立在街上。
感觉到我的目光,他倏然抬头,我顿时知道了他的身份。
只见他的脸上戴着个狰狞丑陋的青铜面具,但他冷漠的目光却比那面具还要可怕,教人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瞧,但我偏偏有根叛逆的脊梁骨,愈是害怕,愈是不肯挪开眼去,一瞬也不瞬盯着他。
想来他从未遭人这样直视过,眼底滑过一丝惊讶,身形突然飘起,“啪”的一掌,重重掴在我的脸上,要命的是我分明预见了却全然无法避开。
我头脑一阵晕眩,踉跄后退一步,站直了身,抚摸脸颊无声冷笑。真没想到,时隔二十年,我还能又一次尝到了这“五指山”的滋味……
没摸两下,突然觉得不对,指腹按处,触感鲜明。我这才发现,原本覆在我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已经不翼而飞。
踏前一步,回到窗前,正好看到他的手中飘飘扬扬洒下一片粉末。
我突然就回复了镇静,提气跃下窗台,盈盈立于他面前,礼貌道:“晚辈见过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