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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娑婆岛B06★生桑之梦 Ti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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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一响,江霈渝马上冲出了教室,来到走廊,祁铮也恰好从隔壁班冒头。
“你怎么还背这个?”江霈渝提了提他的书包,“减轻负重骑得更快些。”
祁铮步伐一顿,似乎才回过神来,紧了紧一边的背带:“也没多重。”
江霈渝轻手放下,追在他身后往下走,等他们取好车,放学大军才如出闸猛兽般冲出来。
祁铮将只装着些资料的书包背在身前,给后座的江霈渝腾出更多的空间,刚在坐包上稳住姿势,就感觉后背突然一凉。
“我瞧你塞一天了,不就早上紧急刹车时被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嘛。你这样束起来……我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江霈渝将刚才手痒抽出来的衣摆又塞了回去,“怕你肚子着凉,给你塞回去了。”
“我不是……”祁铮浑身紧绷,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我只是有点怕痒。”
“行了,你别担心啊,我不碰你。”
祁铮蹬起脚踏,别别扭扭地回过头来:“你要是想……就做。”
“想拿这个来考验我是吧。”江霈渝得意地抬抬下巴,“上一次我自己骑这辆车的时候别提多逍遥了,也不用扶这儿扶那儿的。我之前就想问了,你那辆很帅的公路车呢?”
话音刚落,自行车就分两段缓慢刹停。
江霈渝以为祁铮生气了,连忙改口:“呃,我承认刚才没话找话特地装×是因为有点难为情,其实上次骑这车,我屁.眼子都快被磨出火花了……你在干吗?”
“减负。”祁铮踢下撑脚架,左脚从车头跨过,一边将几沓写满笔记的资料从胸前的书包里掏出来,一边往路旁的垃圾桶走过去。
几声哧啦响过,那些资料就全成了小块小块的废纸。
“这种行为艺术形式对我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江霈渝从后座下来,刚走到祁铮身边就被他塞了一沓新的资料,“干吗撕掉啊,不想背的话刚才放在教室里就好了嘛。”
江霈渝摸着祁铮一笔一划写的答案和笔记,没办法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心血摧毁。
“我不习惯把书包放在看不到的地方。”祁铮的表情没有一丝涟漪,既没有惋惜和断舍离的伤感,也没有像高考结束后撕掉习题卷往教学楼外扔的那种兴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掏、撕、扔几个步骤,“不然里面总会多出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或者会丢失一些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
江霈渝没再多说什么,将分到手上的资料撕碎,全扔进了垃圾桶。
祁铮把掏空的书包取下来,也扔了进去。
“你这算是迟来的叛逆吗?”江霈渝弯下腰往垃圾桶里瞧了一眼,“要是明天突然严抓走读生仪容仪表怎么办?”
“我一直都很叛逆。”祁铮把束进裤腰里的校服全部抽出来,“你没发现吗?这次既没有考验,也没有淘汰。按理说,活着从佑海村出来的人有六个,但这几个旧队员,除了我们俩和上一次在公交车遇过的那个类似陈煁的生物,你还碰到过其他人吗?更何况是对你,或对通关有极强目的性的新人。”
“就早上那种被足以被抓进办公室的操作,换作之前,抽到下下签的人早就死了。”
江霈渝当然也注意到这次的“层”参与性很低,也曾想过这是不是“层”,但竹签雷打不动地出现,左右了他的推测。
“综上所述,请分析这次签运的作用。”
“这十分的附加题我选择不做。”祁铮重新握住车把,“上车。”
“什么附加题?这明明是综合卷的第一道问答题好吧,答不出就别想拿满分当第一。”
江霈渝重新坐上后座,自行车缓缓起步,随即加速。
立夏前后的时节,太阳西斜,地面虽然蒸腾着热气,但只要动起来,拂过的风还是凉爽的。道路两边是放学后赶去小吃摊吃晚饭的住宿生,以及想在回家吃饭前先治一下胃里馋虫的走读生。
再往前一点的小路上,能看到三三两两处于暧昧期的男女,大手试探地碰碰小手,小手或害羞或矜持地躲开。
每一幕都和他上学时一模一样。
江霈渝双手按着车座将头抬起来,让后脑勺和肩背几乎形成一个直角。
天空和早上出现那尊骇人的巨像时一样,依然是蓝紫色,但此时,几乎无云的天空里没有能发出恐怖呢喃并不断逼近的三圣像,只有一条几乎消失的飞机云。
“之所以没有产生淘汰,或许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被淘汰的必要了。”他眯了眯眼,视野里出现几个水泡一样的游动光斑,“我们就和宁月一样,因为放不下的执念再次回到了虚幻的世界。”
“而这里就是我们最美的梦。虽然会一次次地醒来,但只要闭上眼,这里就是我们最想到达的幻梦。”
这就是他在胶片世界,在逆时序和这个录像带世界都以高中生模样出现的原因。
和祁铮相遇相伴的这三年,是他既短又漫长的人生中为数不多能忘记孤单的时间。
“你真的认为天天做十几张练习卷的时光是美梦吗?”
江霈渝嫌弃地咂嘴:“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祁铮轻轻笑起来。
江霈渝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垂着眸子看那形态健美的双肩抖了好一会儿,直至祁铮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才停下来。
“执念……”祁铮自言自语地嘀咕,“我觉得‘念’这种东西和记忆很像。念起,不成执念,就像短时记忆一样转瞬即逝,一旦变为执念,就像永久记忆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我的执念和经历过的时空无关,和人有关。”
“阿嚏!”
江霈渝很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
他连忙捂住嘴,小心地观察祁铮的反应。
祁铮闷头骑了一段路,突然“哎呀”一声,把惊弓之鸟般的江霈渝吓了一跳,屁.股一扭险些摔下车去。
“我的肚子好像要着凉了。”祁铮的语气如无波古井,“帮我拉一下衣脚吧。”
江霈渝“哈”地怪笑一声:“那刚才为什么把衣脚掏出来?”
“你是故意的?”
“不然呢。”
“诡计多端的第一名。”江霈渝将他乱飞的衣脚往后一拢,全部塞进他后背的裤头里。
祁铮不满地咂嘴,加快速度转过一个路口,两边的路灯像感应灯一样逐一亮起。
“你不是问我那辆公路车去哪儿了吗?”
“去哪儿了?”
“不方便载人。”
江霈渝看着倒后的街灯和剪影似的行道树,隐约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在他俩租下“秘密基地”前,祁铮时不时会从公交站“路过”,像今天早上那样,从身后响着车铃吸引他的注意,而后“顺道”捎他去上学。
“祁可夫司机。”
祁铮腰上一紧,后腰贴上一个热源。他抿着嘴唇偷偷笑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喉咙说:“口音还挺重。”
江霈渝没有立刻搭腔。他的侧脸隔着衣服贴在祁铮的脊梁上,看着分隔同向车道的白色虚线不断连成实线,又在身后变回虚线。
“对不起。”他小声地说,“我没有信守承诺,一声不响地扔下你了。”
“你确实是个坏男人。”祁铮松开握住车把的左手,轻轻抚了抚他抱在腰间的手背,“不过还好,我找到你了。”
“可惜,功德没做够,我们还是得下地狱。”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也算不忘初心。”祁铮重新握稳车把,流畅地转弯,“只要动作主体是‘我们’,这天就能继续往下聊。”
江霈渝忍俊不禁地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的?人设崩得好彻底!”
“是吗?对外装×冷酷,省去无谓社交,节省精力。对内风趣幽默,有益身心。我认为这种待人接物的方法很科学。”祁铮话锋一转,又说,“我的父母也曾教会我一些有用的道理,譬如,近朱者赤。”
“你小子说话我爱听。”江霈渝哈哈一笑,重新枕上他的背。
忽然,一缕充满不祥气息的烟雾从他眼前飘过。
他打了个激灵,笑容直接僵住,亲眼看着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祁铮……”
“嗯。”祁铮冷静地应了声,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异样。
“天是不是黑得有点快?”
“还很安静。”
科学院设在城外,虽然通往郊区的路不如市中心的路那般车水马龙,但也不至于静成这样,更何况现在应该是“下班时间”。
“会不会是走错路了?”江霈渝颤声问,抱在祁铮腰上的手松了又紧。
“路只有一条,很难出错。”
江霈渝虽然开小差看了会儿风景,但事实的确如祁铮说的,除了几个转弯,他们根本没遇到岔路,就连有信号灯的路口都是直行道。
刻在DNA里的经验告诉他,他们又被安排了。
眼前的雾气时浓时淡,路灯和行道树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骑行还在继续,路边很快连行道树都没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路灯。
“丁零……丁零……”
风和雾带来一阵有节奏的清脆手摇铃声。
江霈渝的背上瞬间起了层白毛汗。他战战兢兢地轻唤祁铮的名字,想以此壮胆。
“要是觉得怕就闭眼。”
你这么一说就更恐怖了……江霈渝的眼皮要闭不闭,最终害怕战胜了好奇,恨不得用502把自己的眼缝都填上。
“丁零……丁零……”
手摇铃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把苍老的声音:“算命……算命……”
江霈渝浑身发抖,有点后悔刚才放学直接冲校门——应该先去一趟厕所的。
“小哥,我看你额有红光,应该是红鸾星动,过来算算命吧,我给你算便宜些。”
江霈渝被这招呼声惊得下意识睁开了眼,只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黄袍老道举着铜铃站在路灯下,一张方桌盖着张随风而动的红色绒布,正面用缝着几个菱形的白布块,布块中央写着几个墨字“不语半仙”,每个字下还有几组小字介绍他的业务“测卦,姻缘,前途,财运”。
他的谋生工具称得上简陋,桌角放了只满满当当又眼熟的签筒,但在相对的位置上却安了个类似超市摇奖的转盘,以竹片制成的指针被微风缓慢地拨动。
“算得有点准。”祁铮幽幽地说,在快要靠近算命摊前忽然减缓了车速。
江霈渝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正经人谁在这儿设摊啊!就算是太上老君亲自下凡指点迷津也不能过去啊!
眼看祁铮的车头就要冲着算命摊而去,黄袍老道连忙跑回摊里坐镇。
“坐稳。”祁铮话音刚落,几乎不给江霈渝反应时间就用力地一拐车头,一个神龙摆尾,眨眼间蹬出去十几米远。
黄袍老道似乎完全没料到减速只是祁铮的缓兵之计,见到嘴的鸭子飞了,连忙从摊位蹿出来追。
江霈渝双股战战,吓得张目结舌,他很想把头转回来,但就像被老道施了定身咒一样,连合眼都做不到。
那个黄袍老道举着摇铃锲而不舍地追着,一边追还一边咿咿呀呀地怪叫,最恐怖的是他异于常人的速度,打了他个出其不意的祁铮居然没能甩掉他。
虽然双方此时的距离已经看不清老道的长相,但自行车几乎要停在算命摊前的一瞬间,江霈渝看到了他的脸。
那仿佛被液化移位的五官就像三仙归洞的小球一样快速轮换着,但眼睛鼻子嘴的位置从未对过。
江霈渝越想越害怕,一边在心里骂脏话,一边把自己的脖子扭回来,用力把脸埋在祁铮的后背,口齿不清地叫唤:“祁铮……祁铮……”
祁铮咬牙切齿地回道:“在骑,在骑!”
江霈渝笑不出来,而在下一个瞬间,身后突然铃声大作,那个绝非人类的黄袍老道似乎马上就要伸手抓到他的后背。
“你不要过来啊!”
江霈渝的恐惧终于被推至顶点,眼角飙泪地大叫起来。
祁铮怒喝一声,双腿用力蹬着踏板。
江霈渝只感觉车头一抬,几个呼吸间,那如影随形的夺命铃声终于渐渐远去。
风在脸边飕飕地刮着,很快吹干了他的冷汗,让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
“唰——唰——”
耳边响起了不知是风声还是磁带飞速转动的声音。
“我们是不是飞起来了?”江霈渝脑子嗡嗡作响,声音沙哑地问。
“飞?”祁铮蓦地轻笑一声,“上桥了。”
“桥?”江霈渝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欲哭无泪地问,“去科学院什么时候要过桥了?”
话刚出口,他就被重新冒出来的恐惧笼罩了。
曾经有一个地方,过去的时候也要经过这么一条浓雾弥漫、人烟罕至的桥。
“祁铮……祁铮?”江霈渝重新搂上祁铮,“我知道你骑车带人很累,但你别不说话……吱一声也行。”
“吱。”
江霈渝嫌弃地抬头,但没敢松手。
“待会陪我上个厕所!”话刚说完,他又蓦地想起在日昇补习社厕所的诡异经历,尿意瞬间烟消云散,于是改口:“不用了!”
祁铮的身体微微颤抖,似在憋笑。
江霈渝正想发难,却听“嘎——嘎——”两声,紧接着是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到了。”祁铮语带笑意,似乎还没笑够本,“再忍忍吧。”
江霈渝从他胳肢窝下探头,看到花岗岩门牌上贴着“新城市科学院”几个铜字,心里的大石才终于落地。
他松开揽在祁铮腰上的手,硬气拒绝:“我就说不用了!”
酸痛的双脚在碰到地面的瞬间忽然一软,他“哎”了一声,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我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啊……”他一边揉着腰一边打哈哈缓解尴尬,趁祁铮停车的空当倔强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自行车旁边:“要不把车推进去吧,放这儿说不定会被偷……”
看着祁铮眼底的笑意,江霈渝只能作罢。
虽说他们是来堵人的,但不仅保安室里没人,就连科学院的大楼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
拦车的门闸高高举起,一副请君入瓮的模样。
这种情况要真的有人偷车,也不知该庆幸还是害怕。
江霈渝长吁一口气,掉转脚步往科学院大楼走去。
祁铮无声地跟上来。
瓦数不高的白炽灯下,有几只小虫围着灯光飞舞,是不是“叮”“叮”地撞在灯罩上,周而复始。
“刚才那个算命摊……”
祁铮突然出声,江霈渝双肩猛地一缩,脚步也停了下来。
祁铮反身走了回来,无奈地笑着伸出手:“真要怕的话……”
江霈渝果断接受了他的好意,在心里流下了不争气的眼泪。
“算命摊怎么了?”
“‘秘密基地’还留着,你的东西也还在。”祁铮却没马上接着之前的话头说,“你消失之后,我曾一度想把你的东西收起来,或者直接离开那个地方。但你应该知道,我没办法彻底从那个房间脱离。”
“高中毕业后,父母对我的管控有所缓和。去念大学前的那个暑假,我没日没夜地翻看你留下的一切,试图从中寻找点蛛丝马迹……没想到,差点成神棍了。”祁铮说着,带着些自嘲意味笑起来。
“我以前躲去你房间吹空调的时候,你也喜欢凑过来看吧。”江霈渝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还好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祁铮在大门前的阶梯前停下来看着江霈渝,弯成弦月的好看眼睛里眸光流转。
“马上就到交卷时间了。现在,我要速答刚才空开的第一道问答题。”
“看看我们的思路是不是一样?”江霈渝率先踩上石阶。
“答:这次的竹签发挥了它最原始的作用。没有任何buff或debuff加成,往往还会根据解签角度的不同得出不同的结果。”
“恭喜祁铮同学,又是一百昏!”
在刚才非常接近算命摊时,江霈渝不仅看到了道士扭曲的脸,还扫到了桌角上的转盘。盘面被平均分成了六个扇形,每个区域都浮着一层文字,但不是奖项,而是他们六个人的名字。竹片做的指针两头削尖,一头写着“上上”,一头写着“下下”,在风的拨弄中,上上下下根本分不清楚。
“六十四卦中有二十八对覆卦,但只有一对包含了阴阳乾坤。”
“是否卦和泰卦吧。”祁铮稍慢一步,在大楼的玻璃门前站定。
“否极泰来。”江霈渝扯扯他的手,“进去?”
“进去。”
科学院的装潢没有丁点现代科技感,面向大门的墙壁上刷着一句赤红的标语“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看起来就像旧城区的社保办事大楼,唯一和科技沾点边的,只有那个弧形橡木色接待台上还在动的牛顿摆。
“源城的入口会不会就在这里?”
江霈渝从动能未见损耗的球摆上收回视线,“早上的话你听到了?”
祁铮点点头:“以王秀娟的学术水平,要说她是你爸妈的领导也无可厚非。”
“但她死的时间太早了,总觉得和我爸妈的时间线没交叉,对吧。”见祁铮默认了他的说法,江霈渝又说,“如果他们的领导是拥有了王秀娟外貌和知识技术储备的陆雨宝呢?这就能说通了。王秀娟选择自戕,让陆雨宝躺赢,得知真相后的她不知是否自愿选择了继承她‘妈妈’的衣钵。”
“至于为什么佑海村会有她的戏份……我更倾向于是阿莫斯特地给的提示。毕竟她所在的房间非常干净,没有菌丝,只有一本日记簿。”
祁铮也赞同这个的结论。
“至于事实嘛……里面应该有答案。”
祁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还要上厕所吗?”
江霈渝没好气地挖他一眼,领着他往通向楼梯的过道走去。
过道里没有铺设瓷砖,最原始的水泥地映出吊顶的白炽灯光,不长的过道尽头放着一台投币式冰柜。不同于选择琳琅满目的自动贩卖机,它得以顺利运作的原因是冰柜里只有一种选择。
货架上排着满满当当的福元果汁。
但最吸引江霈渝的不是那些冒着冷汗的果汁,而是静静躺在取货口里的东西。
他腾出手推开了透明的挡板,却摸到了一张有硬度的小卡片。
花花绿绿的正面印着福元果汁的LOGO,这是一张设计辣眼,堪称土气逼人的名片。
名片反面虽然调低了底纹的透明度,但人名和职衔的文字呈现采用了雷人的word风格艺术字。
“营销总监:甄·阿莫斯”。
江霈渝没忍住发出一声爆笑。
“营销……哈哈……”江霈渝捂着笑得酸痛的肚子转身,本想让祁铮也感受一下这张名片的独特风采,但身后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祁铮?”
等了一会儿,回应他的唯独嗡嗡回音。
“祁铮!”
江霈渝慌张地跑起来,意外踩中脱力掉在地上的名片滑了一跤。
他浑不觉痛,连忙爬起,却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已不再是科技院一楼的过道,而是一个飘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背后依然是那台排满福元果汁的投币式冰柜,但走廊尽头已不是科技院的玻璃大门,而是两扇对开的金属门,一个用红圈圈着的“静”字恰好被门缝一分为二。
表示手术进行情况的警示灯没有亮起,装于其下的条状LED灯不断滚动着“↓↓由此进↓↓”的词条。
“祁……”
江霈渝磨了磨牙,按着终于疼起来的膝盖,沉默地走向手术室。
金属门之后是一个近乎全黑的空间,唯一的光源来自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倾斜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盖着银毯的男人,白如纸的脸被无影灯照出了过曝效果。他身上没有丁点血迹,脸上也没有盖着用以麻醉或输送氧气的呼吸罩。
他看起来就像违规溜进手术室里睡午觉的闲人。
但随着二人的距离缩短,他凹陷的眼窝和脸颊终于脱去了高光的掩盖,显露出骇人的病态,那头曾经梳得妥帖的花白中长发掉得一根不剩,头顶那圈开颅手术的缝合痕迹已经有点淡了,缝线周围的皮肤微皱,像一顶嵌在皮肉里的荆棘皇冠。
江霈渝在距离手术台还有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手术台旁的心电仪器上还有一条规律跳动的绿线。
这一瞬间,一股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你来了。”
江霈渝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紧接着,那个深深凹陷的眼窝里皱缩的眼皮微微一抖,缓缓睁开了一条线。
江霈渝曾想过再碰上这个把自己往死里坑的男人时,高低得给他一拳。但当罗杰·维森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他却连一句骂词都说不出口。
那种不甘心的情绪比他想象中还要浓厚。
突然,躺在手术台上的罗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笑。
“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江霈渝被他问蒙了。
“我现在……再也看不到那个小子的绝望表情了。”
江霈渝一惊,猛然转身,但身后只有逐渐变暗的手术室。他谨慎地向暗处走去,但在半空探索的手掌只抓到了一把又一把的空气。
“那种……”
江霈渝垂下手臂,听到罗杰悔恨地磨着牙。
“以为自己的命运有所转机,经历千辛万苦到达终点,却发现未来只有无尽的绝望。”
“欣赏那种表情,肯定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罗杰喉间再次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都怪你们这群骗子!”
罗杰双眼暴突、龇牙咧嘴地转动脑袋看向江霈渝,忽又脱力地躺回手术台,呼哧呼哧的厚重喘息就像一个面临淘汰的老旧风箱。
“在得到第一组算法机时,我就应该洞悉你们的弥天大谎。”
“你们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对吧。”
他的眼白瞬间布满血丝,浑浊的眼球微微颤动,眼眶里溢出薄薄一层悔恨不甘的泪。
“呵呵……等着瞧吧,你们不会得偿所愿的。”
“别以为一切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我为我做的每一个决定自豪。”
“无人能让我忏悔!”
罗杰猛然瞪大双眼,直挺挺地定在手术台上,不动了。
一串起伏夸张的曲线飞速划过心电图显示屏,很快就被乏味的直线赶去了看不到的地方。
江霈渝不敢置信地赶到手术台旁,举起攥紧许久的拳头。
罗杰仿佛骷髅一样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仿佛就连死亡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江霈渝再次无力地垂下手,终于爆发出绝望的吼叫。
心电图上的荧光绿线突破屏幕,像绸带一样缠住了罗杰的尸体。
“唰唰唰——唰唰唰——”
未及他有所反应,手术室的四面墙就猛地向上蹿。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薄,最终都被折叠进一个长方形的录像带里。
但这一次,录像带没有被放进巧克力铁盒,而是随着一阵颠簸,被放在了架子上。
一块黑色的帷幕瞬间隔绝了所有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