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道［无限］》锻灯

101、廊桥06★我 值得的。

　　“我……我是你？”江霈渝不敢置信地盯着镜中的脸，一秒钟前，他就算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他居然一直顶着祁铮的脸。

　　“你就是你。”祁铮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和他一起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究竟是……？我不明白……”江霈渝震惊地看着手掌如煮沸的肉色橡皮泥一样鼓缩着气泡，和已知事实大相径庭的画面如磅礴潮水冲刷着他的脑海。

　　他用力挣开祁铮的钳制再次看向镜子，确认般摸上了自己的脸，鼓缩的气泡如感染性极强的瘟疫，在指腹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就转移到脸上，并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到脖颈乃至全身，任他有再多的疑惑，此刻也被恐惧逐一冲散。

　　英气的五官很快就被数个大小不一且吹弹可破的气泡挤满，他连悲鸣都发不出来。

　　江霈渝无助地看向祁铮，但令人绝望的是，他脸上也出现了同一种肉色气泡，只是他一如既往地淡定，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分毫。

　　呼吸不可抑止地加速，而在下一刻，他的眼角和鼻子都被胀大至极限的气泡挤得变形。

　　窒息随即到来，他疯了一般抠挖着脸上的气泡，但肿得跟萝卜似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劲。他又像打蚊子一样手忙脚乱地按压，但这些古怪的气泡仿佛同根而生，此消彼长，不断将皮肤撑至透明。

　　“啪——”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因为缺氧而死的时候，脸上传来一声气球爆裂的脆响。

　　他瞬间愣住，耳鸣随即响起。

　　涨至极限的气泡如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接连炸开，只不过半空纷飞的不是红色的纸衣，而是肉色的人皮。

　　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等最后一个气泡在千疮百孔的皮肤上哑火，他就迫不及待地撕开了那层蛇蜕一样的破烂人皮，像蛄蛹从蝉蜕中重生般自裂口钻出，直至爬到镜子前。

　　新鲜脱胎的皮肤通透得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光，那张带着些许病态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了正常气色，浓黑的发丝带着微微的天然卷，几缕刘海因为刚才的挣扎而翘起，露出部分光洁的额头，让他显现出与成年男性体格不符的稚气。

　　细碎的刘海虚掩着眉毛，斑驳阴影投在耷拉的眼皮上，意外敛去了他眼中的高光，让他看起来多了份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这种感觉在那只奇特的左眼加持下尤为强烈。

　　“你的眼睛……为什么……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为了能更近距离观察那只眼睛，祁铮不顾现在不着片缕的状态，着了魔般步步向前。

　　他也挣脱了那层死皮——虽然面容没有太大的改变，顶多只是下颌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但他的身高比之前蹿了一个头不止，本就精壮的体格变得更加孔武有力，每一寸肌肉都有系统训练过后的痕迹。

　　“难道我的虹膜以前不是这种颜色？”

　　江霈渝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左眼，那里以瞳孔为中点，用一条类似齿轮轮缘的分界线将虹膜分成了两种颜色，一半金棕一半接近哑黑。

　　“起码在我的记忆里就和你的右眼一样，既空又冷，比我更像AI。”

　　真记仇……江霈渝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瞬间驱散了那种冷淡的感觉。

　　“我只记得自己是个高中生，至于我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以你的形象存在……这些我完全没有印象。”

　　江霈渝恨不得贴到镜子上，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研究，他刚用瘦削的手指摸上左眼在镜中的映像，镜面就以被触碰的位置为中心迅速形成多层圆弧，伴随着一道破裂声瞬间炸成齑粉，消弭于无形。

　　紧接着，布满星点霉斑的墙皮从镜子消失的地方向墙角卷起，颜色难辨的布艺沙发、并排靠墙而放的书架、阴暗过道连接的简陋浴室统统变成了平面上的线条，一切的陈设仿佛都成了画中之物，随着不断卷起的画布，逐渐变成无趣的白墙灰地。

　　本就陌生的生活痕迹只剩下一台老旧的绿色电冰箱，一切都以超乎预料的展开发生改变，江霈渝就像从洪荒时代瞬间穿越到未来一样无所适从。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听起来或许会非常不可思议。”祁铮盘腿坐下，“这得从我们高中毕业那天说起。”

　　“高中毕业？”江霈渝从重磅中回神，“我们已经是大学生了？这怎么可能？你考上一流大学了还是出国了？”

　　“江霈渝，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了。”祁铮落寞地勾了勾唇，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怎么可能?!”

　　冲击的事实接踵而至，江霈渝只得张口结舌，但看到现在这具属于成年人的躯体，又觉得这样的发展才合理。他这才意识到两人此时都是□□的状态，刚产生了“穿衣”的念头，身上就多了套衣服。

　　祁铮看着身上眼熟的纯黑短袖，轻轻一笑。

　　“高中毕业那天，你把铁盒交给我就消失了。”祁铮一边的眉毛耷拉下来，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没有去任何一间大学，没有人能找到你，已知的联系方式也全部失效。”

　　“……要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记得你的存在，我甚至怀疑你是我渴望救赎产生的幻觉。”祁铮垂着头，表情晦暗，“如果是幻觉，我反而不用这么锲而不舍地找。这十年，我漫无目的地找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起初，我只是想搞清楚你为什么离开，铁盒里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渐渐地，我的目的变得模糊，寻找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的本能。”

　　“就像明知握不住云，却非得攀到云上去一样。”祁铮喃喃自语，而后抬起刚才一直低着的头，像迎着阳光般眯起了眼。

　　“那是一段不值一提的枯燥岁月，”祁铮重新看向他，“虽然我从没想过放弃，但如果‘觉’没有出现，我穷尽一生都不可能找到解题思路，因此，当他们把这种可能性带到我的面前时，我无条件答应了他们的合作要求。”

　　祁铮的话让江霈渝陷入了惶恐，在他的认知中，明明是自己苦苦暗恋祁铮已久、爱而不得，怎么变成祁铮执着找了他十年的剧情？

　　那个巧克力铁盒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可以让他有这么强烈的变化？为什么他能一声不吭地消失十年？难道他爹妈没来找他？为什么自己只有高中生的记忆？

　　这副成年人的外表也让他感到十分陌生，如果这才是他的真实状态，那么他从高中到成年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他非常在意——祁铮对他顶着自己形象出现的事并不惊讶。

　　如果他一直以“祁铮”的身份出现，那么颜娅坷和陈煁等人不可能视若无睹，而且前者一直叫他“小卷毛”，后者在四合院还因此吐槽过他。所以，他这种“祁铮小号异地登录”的现象应该是仅自己和祁铮可见的。

　　为什么呢？

　　江霈渝越想越害怕，感觉每一秒都有新的疑问冒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被谁抽调替换过，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江霈渝也盘腿坐下，他想不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们……不只是同学关系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

　　祁铮似乎没料到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微张着嘴唇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正襟危坐，语气郑重地说：“我们曾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

　　“啊？”江霈渝惊得差点仰面摔倒在地。

　　祁铮微笑地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们的精神曾经连接在一起。”

　　“你曾说过想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学渣，有对你揠苗助长的父母，打游戏永远优于学习和作业，之后可以心安理得地变成一个没有用的废物，或者成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混迹在普通人之中，过着为钱发愁的平凡生活，直至老死。”

　　“又或者，能够成为我。能为升学或成绩排名烦恼，能享受别人崇拜的眼光，能因为反抗父母的安排而离家出走，能拥有不畏惧他人讨厌的勇气。”

　　“我很高兴你能在这里实现这些梦。”

　　江霈渝的思绪随着他沉冷声线的讲述逐渐飘远，焦距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定格在祁铮的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伤感，但更多的是高兴和欣慰，眼睛里还闪着狂热的神色。

　　可惜江霈渝无法对此产生共鸣，这对他来说完全就像另一个人的故事，不过，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以祁铮、会以“高中学渣”形象出现。

　　“梦”？

　　咀嚼这个词语时，江霈渝脑海里闪过了几幅模糊的画面，他感觉好些被忘却的事情就像一缕烟似的从浩渺的记忆海洋深处螺旋着升起，但这些没有实体的精神概念一蹿出海面就散在了空气里，根本没有给他抓住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好像趴在了冲浪板上，随着涨落的潮汐渐渐飘远了。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祁铮才放开抿紧的嘴唇：“其实我那时根本无法完全理解你说的话，你无故失踪后，我曾有一段时间非常生气……但我后来想通了，你应该是无法容忍我的不理解才会选择离开。毕竟我也曾是只……自命不凡的蝼蚁。”

　　祁铮自嘲地笑了笑，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快得江霈渝以为自己刚才看错了。

　　“不过还好，你没有忘记我。”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切都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