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头》青素藕荷

2、引子（上） 梅落城南有

　　梅落城南有一间君记茶馆，虽说是茶馆，却也不过小小一间茅屋外简易地搭了个草棚，下边摆上几组桌凳，主人家烧上些粗茶淡水什么的招待来往商客罢了，有时也供些个时鲜的瓜果，叫做“茶棚”倒还贴切些。简陋是简陋了些，可因傍着官道，来往商客频繁，主人家又热心，生意倒还不错。
　　九月初三的这一天清晨，灰白的天空中还挂着一牙浅白的月，鸡鸣声远远近近地传来，似乎和往常的日子没什么不同，三三两两的商客从城里出来，或有在棚下坐下来饮着茶等待同行的伙伴。茶馆的主人是个中年人，留着一小撮须，瘦瘦弱弱地，此时正清闲的坐在屋内的一张桌前，捧着茶，半眯着透过敞着的门打量着稀稀落落的人。
　　若说有什么不同吧，那就是棚边角落里的那位公子了。他着一袭蓝衣，面朝西边不远处的晴雨峰，阖着双目，因逆着光看不大清楚神色，可背影中透出淡淡萧索与倦意，既不像等人，也不似过路。与他同桌的还有一位玄衣侠者，腰间缠着一根隐着暗光的玄色长鞭，面容冷竣，有一下没一下地啜饮着茶。
　　“有人来了。”那蓝衣青年忽然睁眼道，语气淡然，可周身的萧索与倦意一扫而空。

　　这青年名唤易云晞，看似老成，实则未及加冠之龄，堪堪不过十九岁，却已是那云霓宫主。而他身边这位玄衣男子，唤作沈唐，长了易云晞两岁，是云霓宫的左月荫主。
　　与别处强调调息体内真气不同，云霓宫的独门心法讲究与外界气息的交融来增进自身修为，故尔云霓宫人对周身方丈的“气”最为敏感。此功越是精纯，对外界的感知范围越广，也越是灵敏，甚至可以操纵周身环境。传说，若是练至顶层，则连九天之上的云聚云散皆可随心而为，因此，此功唤为“云散”。
　　但传说毕竟是传说，没有人真的练到那种境界，而对身外事物的感知，倒是确有此事，是以，此功用于侦察或是潜伏皆是大妙。
　　再说这沈唐虽是长于云晞，但其入门较晚，论功力精纯远不若云晞。所以有些事，云晞能比沈唐先行察觉。
　　比如说，西边走来的三人中，有两位应是江湖人士，再比如说，走在那两人中间的那位女子内息散乱，步行虚浮，应是个不会武的。真是个奇怪的组合，易云晞无聊地打量着走近的三个人，三人中那两个会武的似是对夫妇，中间那不会武的女子要比她右手边的女子年幼许多，瞧身形还是个孩子，但面色腊黄呆滞，衣裳微湿，发上带着水珠，想是已行了一夜的野路，却不知在赶些什么时间。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似的，中间的女子的目光朝这个方向一瞥，又迅速转了开去，快得像是易云晞看走了眼。
　　三个人越走越近，已走到了茶馆门口，突然，中间的女子顿住脚步，扯了扯身旁年长女子的衣袖，指指茶馆，咿咿哑哑地笔划了一个喝水的动作，竟是个哑女。那对夫妇彼此交换了一个警戒的眼神，偷偷瞄了一眼易云晞和沈唐，目光在沈唐的玄衣与腰间玄鞭上微微一驻，又对望一眼，齐齐摇头。年长女子看似亲密地拉过哑女，拽着她往前走，又一边将双唇靠近哑女耳边，轻轻蠕动，似是低语劝说着什么。可再细小的声音怎么能逃得过云散的追听？那女子分明说的是：“别想耍花样！”
　　瞧这反映，怕是牙婆子吧，易云晞眯了眯眼，来了些许兴趣，那喉咙是临时毒哑的罢，只是不知那人皮面具下隐了如何惊人绝世的容貌。他端起面前许久未动的茶，细饮了一口，又轻叹着放下，都说侠者道义，可江湖上行走谁不是图口饭吃？干什么勾当大伙儿也都心知肚明，只要不过分，何苦断人生计？自己还是不要淌着混水的好。
　　想着，又往那离去的三人望了一眼，却是神色一凝。
　　只见那被胁持的女子将未受控的左手绕至身后，极轻巧也极缓地划了两个弧，又以食指指上。
　　这……这竟是云霓宫的手势！

　　各门各派在江湖上都有自己的暗中势力，有时不方便明说，便作一两个不起眼的小手势，表明自己的身份。后来，也有些人学会了那些手势上门求援，至此，这些手势暗号，便成了江湖遇险求助的信号。
　　可这女子……是江湖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