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万千红

2、第 2 章

　　周六，学校组织同学们去参观博物馆，这是上个星期就通知的事。

　　白薇没了睡意，于是早早起床为儿子准备便当，林超上午参加完学校的集体活动后，下午还得参加少儿跆拳道和奥数班，孩子正是身体与智力全面发展的阶段，她作为母亲尤为注意孩子在饮食方面的营养。

　　“儿子，该起床了。”

　　白薇做好早餐后上楼，她发现林超还没起床也不着急，只是温柔地亲亲林超的额头，哄着说：“小懒虫，快起床吧，球球都比你醒得早。”

　　此时，正蹲在墙角的胖猫听到主人的表扬后，得意地“喵”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家的小主人可真是比它这只猫还懒。

　　“妈妈……”小懒虫迷迷瞪瞪地搂着妈妈的脖子起了床。

　　林超已经八岁了，白薇抱着他的时候明显感觉有些吃力，可她还是顺着儿子的意，抱着他去浴室洗漱。

　　林超把头埋进白薇的肩窝，闻着她身上特有的香味，他觉得白薇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温柔和最无私的妈妈，他可太爱妈妈了，任何想要伤害妈妈的人都是坏人。

　　两人将一切收拾妥当后，白薇开着车把林超送往集合地点，她今天特意戴了一副大框的黑边墨镜以便遮挡住眼角的淤青。

　　林超看着白薇眼角的淤青，感到无比的心疼，他暗自发誓以后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妈妈。

　　“儿子，到了。”

　　白薇把车停好后，转头看见林超眉头紧蹙，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孩子从小就承载着她和林志生之间的怒火与怨气，以至于他比同班的孩子要更为早熟。

　　学校的老师时常跟白薇反应说林超性格孤僻，不合群，甚至有些关于生命的想法太过于成熟，如果家长不加以引导，孩子很可能会陷入思想的漩涡

　　白薇始终在车内注视着林超，她观察到林超从下车那刻开始就变得一脸严肃，有女同学笑着跟他打招呼，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和同学们也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这和她在家里看见的林超截然不同。

　　看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白薇像是想明白了，她这些年太过不甘心，太过于执着，始终没有勇气去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她也不敢面对自己拥有一段失败的婚姻，她总觉得只要紧紧抓着林志生不放，她的人生就没有输。

　　可是，她却从来都没回头看看，那个幼小的孩子因为成年人之间的分崩离析到底遭受了多大的创伤。

　　白薇痛定思痛，拿起电话打给了林志生：“我同意离婚，但财产分割必须重新拟定。”

　　“你同意离婚了？”电话那头的林志生虽然颇为诧异，但当听到白薇同意离婚后，立马变得兴奋起来：“财产的事情好商量，约个地点详谈吧。”

　　白薇心生悲凉，她再一次被林志生的绝情给伤到了，可最后也只能含泪叹息：“就约在南街那家咖啡馆吧。”

　　“没问题，我会带着律师一起过去的。”

　　林志生说完，白薇就挂了电话，她之所以选择南街那家咖啡馆，是因为那里承载了许多回忆，那是她和林志生刚在一起时常去约会的地方，既然爱情从那里开始就从那里结束吧。

　　白薇开车去了南街，林超跟着老师进了博物馆。

　　今天参观的博物馆很大，大家出来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晚，守在博物馆的家长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看到孩子们出来的时候，家长们都纷纷下车去接孩子。

　　林超站在台阶上寻找白薇的车子，可始终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除了林超以外，班里其余的学生都已经被家长接走了，班主任走到他身边询问：“林超，你妈妈还没来吗？”

　　林超“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你在这儿等着，老师给她打个电话。”

　　林超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直朝门口张望。

　　“怎么没人接呢？”

　　班主任连续给白薇打了两通电话都没人接，她再次拨通电话，这一次终于有人接了，她抓紧时间说：“喂，林超妈妈，博物馆参观活动已经结束了，你可以来……”

　　“请问您是患者家属吗？”有人打断班主任的话。

　　电话那头很混乱，像是在医院，班主任以为自己打错电话了，于是又问了一遍：“请问是林超家长吗？”

　　“这里是三六一医院。”

　　电话那头说得紧急：“患者白薇女士在锦绣南街的三岔路口遭遇车祸，现在正在进行紧急抢救当中，我们需要患者家属签字，还请您赶紧来医院。”

　　“什么！”班主任大为震惊，她立马回复医务人员：“好的……，好的，马上，马上。”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儿。”班主任焦急地挂断电话后，立马给林志生拨了电话。

　　“急死了，怎么不接电话呢！”班主任给林志生拨了好几通电话，可一直被拒绝，她只好给对方发短信说白薇出了车祸，必须立即手术，现在需要家属签字。

　　一旁的林超注意到了班主任神态异常，他能隐约察觉到白薇肯定是出事了，于是走过去问班主任：“王老师，是我妈妈出什么事了吗？”

　　班主任为了不让孩子紧张，她平复心情，刻意表现出非常冷静的神情，她带着林超边走边说：“林超，你妈妈现在在医院，老师先开车带你过去，你别担心。”

　　林超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坐在车里异常沉默，一句话也没多问。

　　班主任从后视镜看林超一脸淡定，自己心态也稍微缓和了些，可她没发现林超的手心冒着冷汗，他已经紧张到快把座椅的皮给抠开了。

　　医院急救室内，医生正在全力抢救病人。

　　“患者失血过多，必须立即进行手术。”

　　“可患者家属还没到。”

　　“来不及了，去把负责调查这起事故的警察同志带进来吧，我需要他的在场证明。”

　　“好的，我马上去。”

　　周遭很喧嚣，躺在病床上的白薇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失。

　　白薇的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她幼时丧母，是父亲一手把她拉扯大，本该在父亲身边尽孝的她却不甘平凡，十八岁那年毅然决然离开家乡出门闯荡。

　　只有出来以后才知道天有多高，人有多广，可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从最底层干起，挨过骂，受过骗，吃遍了苦头。可她生性要强，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胆识与能力干到了销售经理的位置。

　　那时的林志生还只是公司里一个不起眼的业务员，他靠着自己花言巧语，嘘寒问暖的手段让本就缺爱的白薇彻底缴械投降。

　　两人在一起后不久，林志生便提议让白薇从公司离职，然后跟着他一起出去单干。

　　白薇觉得林志生有抱负，有想法，于是轻易听信他的话不仅离职了，还把自己多年建立起来的人脉和资源都给了他。

　　白薇的父亲本就对她离职的事情心存芥蒂，后又因林志生在未通知双方父母的情况下，带着白薇去民政局匆匆领了证，导致父女俩人闹得不欢而散，甚至剑拔弩张到断绝了父女关系。

　　两人离开公司后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到后来开了自己的小公司，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为了让林志生安心奔事业，白薇怀孕后就再一次在他的提议下退出了公司的经营，在家全心全意做一位贤妻良母。

　　二人也算过了几年的幸福生活，可后来林志生变得越来越不爱归家，每次出差，一走就是几个月，他们的夫妻关系早已是名存实亡。

　　争吵越来越多，谎言越来越多，公司里的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多，他们的夫妻关系也最终走向了灭亡。

　　白薇觉得愧对自己的父亲，这么多年都不曾去看望他老人家一眼，她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泉下的母亲。

　　她更愧对自己的儿子，他还这么小，谁来照顾他呢，白薇想睁开眼再看看林超，可她实在太痛，她已经无法再坚持不下去了。

　　白薇默默流下了一滴泪，泪里有悔恨，有遗憾，有愧疚，如果有来生，她想重新为自己活一次。

　　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医生从容冷静地说：“患者姓名，白薇，死亡时间，2001年5月12日13时23分。”

　　林超和班主任赶到医院的时候，刚好撞见交警在做笔录。

　　一位环卫工阿姨惊魂未定地描述着：“太多血了，流太多血了，我亲眼看见大货车直接撞了过去，车都掀翻了，她还自己从车里爬出来了。”

　　班主任着急忙慌地跑上前询问：“请问那位车主叫白薇吗？”

　　交警看了林超和班主任一眼，问道：“你们是患者家属吗？”

　　班主任指了指林超，说：“这是她孩子，我是孩子班主任。”

　　“他家大人呢？”交警问。

　　班主任解释道：“给孩子爸爸打电话了，但始终没人接，我就带着孩子先过来了。”

　　交警了解到情况后，点了点头，他蹲下身惋惜地跟林超面对面地说：“去见你妈妈最后一面吧……”

　　“什么？”班主任震惊到瞳孔放大，她不可置信地问交警：“林超妈妈，她……？”

　　交警沉默了一会儿算是回答，他将本子收好，“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初步判断是货车司机违反交规，闯了红灯，南街那地本就路况复杂……”

　　林超听不见大人们在说什么，他整个人都处于怔愣状态，刚刚交警叔叔说让他去见妈妈最后一面，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后一面？

　　走进太平间的那一刻，林超内心充满恐惧，这个地方冷清得直叫人害怕，医生说白薇就躺在床上，可他根本不敢走上前去将白布掀起来，他害怕躺在那的人就是白薇。

　　最后还是匆匆赶来的林志生替林超掀开了白布，看着毫无血色的白薇，林志生失声痛哭起来。

　　半个小时前两人还一起坐在咖啡馆谈离婚的事情，怎么转瞬间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呢，他只是想跟白薇离婚，并不想让她死。

　　林超不愿接受白薇死亡的事实，他紧紧握着白薇冰冷的手想要将其捂热。

　　他不哭也不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妈妈，起来送我去上课，妈妈，起来送我去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