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及》邱子渣

45、楚王山

　　白狸歪着头；“南枝蓝？她是谁？”

　　“她是谁？”白及恍若隔世般回忆：“她是无想山一百二十八魔胎之一，自诞生之日便被父兄弃之，踢出继承者之列。却靠着自己杀回地狱，夺了山主的尊位。”

　　白及抚摸白狸的脸，灵力透过肌肤接触间流转，透过这双猫眼，好似看到故友。

　　“世人皆传，她是唯一闯过千珏长生设下的神罚杀阵的魔，出阵后她杀父弑兄，吞了一百二十七魔胎，才得千般容貌，万般变化，铸就不死不灭之身。”

　　白及自嘲：“我竟也曾轻信过这般传言……还以为凭我这凡胎肉骨，真能杀了那位无想山之主。”

　　白狸歪头不解：“主人，白狸不懂。”

　　白及摸了摸她的头：“你从无想山而来，为何不懂？”

　　白狸想了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白及：“那你可知，已有魔闯过了神罚禁地。”

　　白狸：“听阿娘说，一百二十七魔胎诞生之日，从无想山山顶被扔下了一肉团，挂于南枝之上，因其毒性令百里魔物退避，侥幸存活几日后，却被蓝银虫分而食之。”

　　“再然后，整个无想山的蓝银虫似有了神志，成群结队地吞噬无想山的腐肉，食幼魔心血，半璧山内幼年妖魔无一幸存，阿娘才送我出山。”

　　白及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缓缓接口，像是在确认某个残酷的谜底：“是了。世人只知无想山有一百二十七魔胎，却不知，还有那被弃的第一百二十八个。她便是借那剧毒的‘肉团’假死脱身，神魂寄于蓝银虫群……如今，怕是早已闯过了三十三重神罚之地，凿开了一条通天之路。”

　　“无想山的秘密，主人怎么知道？”

　　白及扯了扯她的耳朵：“我还知道，你下山被北冥所擒，当做炉鼎存储灵力，但遇见我后便血脉觉醒，成了如今这模样，你是八尾魔狐之后。”

　　白狸晃动的八条尾巴突然顿住了，直愣愣地抬头看着白及。

　　白及看着白狸痴傻的模样和之前未被妖气侵染时一样，看来她猜的没错。

　　白狸眼眸却一瞬变红，那痴傻之气褪去，又眯眼笑道：“我与主人果真天生一对。”

　　白意安听见两人对话，吓得整个虾子一样蜷缩在白及身后，她捂着自己的耳朵，因为没了视线，整个口鼻都撞在了白及脖子，像是吧唧一口亲在那里，话也被撞了回去。

　　白及侧身揽着她的肩膀，怕她摔在地上。

　　可在白狸眼里便是赤裸裸地挑衅，她伸手就准备掐死白意安，被白及挥手打断施法，白及松开白意安，她失去了倚靠，整个人摔在地上，她慌乱间抱着白及的大腿，哭喊道：“姐！姐！我唯一的姐！你可不能丢下我！”

　　这两人……不对！

　　这雾有毒？

　　白意安抱着白及，话还没说完，感觉白及整个人僵住，浑身的灵力都变了，若说刚才她周边淡淡的灵力如杀人针般游走，那现在便是杀人针化为焚火，这股可怖的怒气，让白意安松开了手，往后缩了缩，她怕再说错一句，白及就不是扇她巴掌，而是捅她一刀了。

　　白及平静的脸皮突然抖了一下，突然没有来的笑出声，白狸顺着她的目光转身。

　　*

　　妖雾弥漫，四周树叶枯萎如落雨而下。

　　浓雾中爬出一群哭童，血泪所到之处沾染着浓重的怨气，而怨气的中心是一赤脚披头散发的山鬼，她面容枯槁，漆黑的眼眶只有汩汩而出的血泪滴落在地上，化成浓重的妖雾。

　　而山鬼身后是那几个千珏宗弟子，他们皆是被桑叶树枝贯穿肩膀四肢，被黑红色的妖雾缠绕着凌空而缚，其中司灼伤得最重，袍子已被鲜血浸透大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这几个千珏宗弟子皆是筑基巅峰，而司灼更是步入金丹期，他们结阵都奈山鬼不得，这大妖修为怕是金丹巅峰。

　　刚和山鬼对上眼，千百桑叶攻来，一瞬间竟然化去宗门法阵一半防御力量！

　　白及转身拿刀划破白意安手腕，将血抹在自己眼皮，剑指灵台逼出伪瞳，却看到这大妖差半步入元婴大道！

　　不仅如此，那些贯穿他们的桑树枝条，正在诡异地蠕动，如同活物的口器，不断汲取着他们体内的灵力，再通过妖雾的脉络，输送给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哭童！此消彼长，若再不打断，司灼等人怕是真的要被活活吸干，神魂俱灭于此！

　　“八尾魔狐？”山鬼的嗓音如枯木划破，又尖又哑：“无想山的魔物居然会和修仙者混在一起，真是有趣。”

　　白狸被惑人心智的妖雾激得双目泛红，八只尾巴越来越大，但面对大妖，她一幼魔不免心生退意。

　　“那些修仙者与我何干，你要吃便吃！但若动我主人，定叫你魂飞魄散！”

　　“主人？”山鬼的脖子突然如蛇般变长十几米，瞬间便贴在了白及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闻了闻：“你的骨头好香啊，这是……这是道骨。”

　　山鬼收回脖子哈哈哈大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仙骨，道骨，八尾魔狐都被我碰到了，这千珏宗真是遍地都是修仙的好苗子啊~”山鬼收敛了小声，抹了抹眼角的血泪：“这样的苗子，就应该都炼成与我一般无二的山鬼，然后再送回十二峰，看看那道貌岸然的千珏宗宗主，舍不舍得杀了你们。”

　　山鬼轻轻抬手，落叶停在空中如万千暗器指着法阵：“小狐狸，修成人身不易，莫要枉死。”

　　白及双手搭在白狸肩膀，反向输送灵力，小声问：“几分把握？”

　　白狸爽得八只尾巴全部炸毛，奶凶奶凶地瞪着山鬼：“十九八七六五四……如果抛下那两个没用的拖油瓶，三分！不能再多了！”

　　这么强的妖气和杀意让白意安六神无主，她慌乱拿着灵剑，另一只手扯着白及的裤脚：“姐！不能丢下我！你不是要我的双瞳吗？我父母的仇也没报！你把我两只眼睛都拿去！我愿意和你签契约！”

　　白及拍了拍白意安的头，“躲到树后。”

　　白意安却不肯松开她的裤脚：“哪里是树？”

　　白及无语，抬脚一踹，白意安往后四仰八叉，后脑勺就撞在了树上，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一滚，抱着树干躲在后面。

　　于此同时白狸八只尾巴巨大化，双手化为利爪，龇牙咧嘴朝山鬼扑去，千万落叶如飞针般朝白狸攻去，而白及借力弹跳，坐在树干上，拍了拍苏晴的脸，努力唤醒她。

　　苏晴在洞内耗尽太多灵力，又被这妖雾不知不觉麻痹，整个人晕沉沉，一睁眼，看着白及，恍惚问：“仙女姐姐？我是上天了么？”

　　白及掐着她的眼皮：“我是白及。”

　　苏晴疼得捂眼睛，听到白及二字，猛地睁大眼，眼珠快要瞪出来：“白及，你的脸？你不是毁容了么？”

　　白及捏着她的下巴，对着下面山鬼哭童和被抓起来的千珏宗弟子晃了晃：“现在来不及解释这么多，你用山门法器先送白意安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过来接我们。”

　　苏晴看着司灼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这样的天之骄子，何成这般受辱过：“司灼可是金丹期，还有那几个千珏宗弟子修为都不凡，这大妖，怕是得请千珏宗的峰主来收！你万一……”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和山鬼哭童纠缠的白狸。

　　“白狸居然是魔物！”苏晴看着白及又看着白狸。

　　白及心下了然：“你若不愿救我，就只带着白意安逃吧。”说完便终身一跃，跳入哭童之中，召唤灵剑与哭童缠斗在一起。

　　苏晴环顾四周，看到躲在树后的白意安，跳到她身后，正想质问她为何不帮忙，却看到她肿胀如鱼目的双眼，似是目不能视。

　　白意安感觉身后有人，以为白及要带她御剑逃跑，赶紧召唤灵剑，抱着苏晴的大腿：“姐！别管苏晴死活了，我们快跑吧！”

　　苏晴推开她：“你叫谁姐呢？我还比你小一岁，真不要脸。”

　　这声音？“苏晴？”白意安摸到苏晴的手臂，如八爪鱼般缠了上去：“好苏晴，亲亲苏晴，我的姐妹，你的乌龟壳呢，赶紧把我们都装进你那龟壳里，咱们快跑！”

　　“什么龟壳，那是我灵兽门镇门法器！还有，你们蜀中川剧变脸名不虚传，前一秒还不管我的死活，后一秒就是好姐妹了。”

　　“对对对，法器法器！好姐妹，我是大舌头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保命要紧，下次见到完颜苏莲，我帮你骂她！”

　　不说完颜苏莲还好，说起完颜苏莲，苏晴神情都冷了，她垂眼看着白意安：“保命？要我带你逃跑，除非你给我父兄跪下磕头。”

　　此话一出，白意安愣住了。

　　苏晴：“你当年，也是这般巴结完颜苏莲？你们这些山门世家，一丘之貉全死了才好！”

　　白意安往后退了退：“苏晴，那山鬼至少金丹巅峰，你我不过筑基修为，要是久留，必定折在此处！那些恩恩怨怨都过去了，再说，你逃出来不就是为了仙门大考么！”

　　苏晴握紧灵剑，一剑下去划伤了白意安的手臂，白意安痛声高呼：“你们家守山神兽在桃下！我只是附和打了那畜生几鞭！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完颜苏莲报仇啊！打我？算什么好女！”

　　苏晴满腔怨恨，四年前的噩梦总是挥之不去，她好似在迷雾里又看到父兄跪于高台乞求，而家族的守护神兽被这些山门世家子弟打的奄奄一息：“完颜苏莲！我自会找她！而你也得死！”说完持剑杀去，却被白及法术弹开。

　　苏晴双眼红透，死死盯着白及。

　　白及抓紧她的手腕，点了苏晴身上的穴位：“苏晴！冷静！这妖雾怨气极重，最易侵蚀心智，引发心魔！立刻默念清心咒，稳住道心！你想在这里堕魔吗？！”

　　白意安听到白及的声音，赶紧寻声躲在白及背后，哭着喊：“姐，苏晴疯了！她要杀我。”

　　苏晴看着白意安这小人模样，之前对白及还喊打喊杀，如今双目失明后，又缠着白及以求自保。

　　“蜀山全是你此等鼠辈么！我苏晴堕魔也罢！趁此机会，让你白意安死在这里！”

　　白及一个头两个大，那边白狸勉强抵抗，而这边苏晴却不依不饶：“逃命要紧！你先带她躲起来，念清心咒！”

　　苏晴看着白及居然护着她，不可思议：“你就任由那白意安抢你未婚夫？！若是整个蜀山白氏支持她，你如何自处！”

　　若不是要利用苏晴和白意安，她真想把这两个麻烦家伙都打晕！喂哭童吃了一了百了。

　　白及拿剑指着被山鬼吊起来半死不活的司灼：“她若是身……她……”身陨道消四个字仿佛黏在舌头下面，怎么读吐不出来，最后才吐了一句：“她有什么好抢的。”

　　苏晴修行不稳，被妖雾迷了心智，整个人处于狂暴的边缘：“少岛主自是万人争抢！”

　　看苏晴这犟脾气，似乎说不通，她便也不惧山鬼，真要拉着白意安死在这里：“她们争的，不过是少岛主夫人的位置。”

　　苏晴红了眼：“少岛主夫人有何不好？地位尊崇，资源无尽！你为何不争？！”

　　“因为‘夫人’二字，永远排在‘少岛主’之后，更在‘岛主’之后。” 白及的声音字字如锤，敲在苏晴混乱的心神上：“她的荣辱生死，前程命运，皆系于一人之身。那人若在，她是依附的藤蔓；那人若死……她连脚下的尘土都不如。”

　　上一世，即便司灼剖出仙骨换她性命，最终又如何？她依然被囚于无尽深渊，受尽折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如今的司灼，浑身血窟窿，整个人吊在山鬼身后奄奄一息，再不救只怕真来不及了。

　　她握紧手中的剑，对苏晴说：“我们不要当谁的夫人。”

　　白及的伪瞳有股摄人心魂的魔力，光是看着这双眼睛，好似心中愤恨全消，她看着白及，想要一个答案：“不做夫人，那我们做什么？”

　　“做万物之主，仙门之首。”

　　“万物之主？”苏晴喃喃重复道：“仙门之首？”

　　“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苏晴，念清心咒，莫被惑了心智。”

　　“做……自己的主人？”苏晴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浑身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了心里埋了很久，却因为白及的几句话，破土而出。

　　她自出生起，听到的，被灌输的，全是灵兽门的宿命，是侍奉山门世家，是天道如此，不可违逆，是俯首帖耳，方能苟活。

　　可眼前的白及，这个被桃下追杀的凡人，这个看似柔弱却屡次创造奇迹的女子，竟然轻描淡写地说，她不要做依附他人的夫人。

　　莫说做梦，她苏晴想都不敢这么想。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离经叛道？又是何等……令人血脉偾张，心驰神往！

　　苏晴眼里的魔气散去，她拿剑划破掌心，握着白及手腕，之前在山洞画下的符文此刻在二人手腕泛光，二人手掌合二为一，继续在山洞未完结的契约。

　　“我，苏晴，灵兽门第一百八十七代弟子，在此以我之血、以我灵兽门世代守护之灵为契。愿奉凡人白及为主，缔结生死守护之誓，此身此魂，宁死不弃！”

　　不是蜀山白氏白及，只是白及。

　　凡人白及。

　　白及看着她，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点在苏晴的灵台处，“凡人白及在此立誓，日后定救你灵兽门脱离奴籍。胆敢欺你，辱你，害你性命者，永生永世堕阿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