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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因果 你的报应会 ...

  •   是白及主动给,这话没有说错。

      重回白府的时候,他失去了所有法术修为,成了只能依靠别人的小奶猫,可他分明知道,以白及的性子绝不会任由白净欺辱,却跳下来,当着她的面被白及一刀捅死。以他的敏捷,哪怕灵力全失,也不至于被一个凡人伤到。

      这个世上,如果有谁最了解白及,只有他。

      他早就看透了白及,他是白及的魂奴,白及不死他灵魂不灭,所以从铁了心跟着她去找十世光影的时候,他就了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不……也许更早,在白及从无尽深渊出来后,他便寸步不离地守护,挑衅南枝蓝,屠杀山门世家,凌虐千珏宗弟子。有多少是出于魂奴契约的牵绊?又有多少,是他借着白及的手在所有人讨债?

      白及自然做过恶,可他的恶并非白及授意,却由白及背锅。

      常言道,为虎作伥,虎在山中食人,被虎咬死的魂魄不得超生,便化为伥鬼,替虎引诱新的牺牲者。
      可此时此刻,满手罪孽的白及与嗜血成性的银虎,到底谁是那只被死死绑住的伥鬼呢?

      白及这么聪明,只是容易被感情迷了眼,银虎看着她:“司灼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是我在守护你,你堕魔助南枝蓝十日屠城也是我赶来为你护法,司灼献祭仙骨,你身边的人是我,你盗取桃下道骨,换骨这等违逆天道之事!哪次不是我在你身边,我若想害你,你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白及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白及一直坚信,替母弑父,解决南枝蓝,替师傅报仇雪恨后,就可以厘清一切恩怨,再好好的替自己活下去。
      可她一路走下来,发现和前世的所谓真相,截然不同,就好像月亮挂在天上,她们一个在海里望月,一个在井里望,都是月亮,但月亮是不一样的。

      就像现在,她以为她终于要走到了终点,可这个作恶的罪魁祸首,又抛出了新的真相,好像她看到的只是被污染的记忆碎片。

      也许,这世间,无人能真正拥有完整的故事真相。

      但只要她静下心来,跳出自己的棋局,就会发现白娇娇的古怪,仙门大会,他借着自己的名义故意杀人,复活后,它也心安理得带着神器躲在蜀中,甚至还有余力夺舍白术云,若非自己在楚王山召唤他,他怕是早就修习蜀中仙术,成了真正的蜀中宗子。

      后来,自己破了他的夺舍,纯粹是厌恶白术云这个人,不想污了妹妹的神魂,再后来,她让小兰花带着口信去蜀中找他,他却把小兰花带到大战里。

      简直像,水鬼找垫背。

      白及沉默了许久,千珏无罔自然也在看好戏,姐弟反目,骨肉相残,是怎么也看不腻。

      银虎当然了解白及,白及出杀招前是没有任何预警的。

      他咽了血沫:“你叫了我两世娇娇,我从没纠正你。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当好这个妹妹,你就会一直需要我,但现在,你好像需要的是楚王山的那个妹妹,我陪你这些年,也不过只是替身而已……那么……白及……既然你知道了真相,我也不会辩驳的。”

      “你要不现在杀了我,你是魂契之主……你轻而易举就能杀了我。”

      “但白及,你记住,我是你的弟弟,我是你的血脉至亲,我不想当妖 ,所以楚王山你故意自杀,让我替死,我是知道的,我不是蠢货。”

      少年的话一句句如浪潮覆盖,但白及已经麻木了。

      她如同漂泊百年倦鸟般疲惫,又一个所谓的真相铺天盖地席卷,可她真的想不起来了,也不愿意再想起来。她的守护是错付的因果,她施下的诅咒成了自己命运的源头?

      她看着银虎,看着他的眼睛,悲哀地发现,她不记得五百年前那个被叔婶贱卖的采桑女了,也不记得那个出卖尊严求轮回路的采桑女,她已经共情不了曾经的自己的痛苦和愤怒。

      所以,她决定亲手埋葬,她不想再因为过去的悲剧源泉影响她如今的愤怒,若是曾经的疼痛悲伤,在今天看来只是俗世因果的话……

      她忽然想起了南枝蓝。也许南枝蓝当初把她关在无想山,让她一遍遍地体验那些被杀死的残魂记忆,让她在七重梦境里反复经历死亡和屈辱,并非折磨,而是某种邪典般的启蒙。

      南枝蓝,你成功了。

      白及轻而易举看穿了他:“所以,你想要断契。”

      他可不会觉得白及真的会放过他。

      银虎看着她:“司灼把我从斗兽场救回来后,你只是把我当成宠物,你当初带着南枝蓝跑了,也只是把我丢在千珏宗……是你……南枝蓝帮你找回了轮回记忆,你才决定入魔,才决定弥补我的……不是吗?”

      “可你弥补错了,我们的妹妹早已魂飞魄散了,所以现在,你也要我魂飞魄散吗?”

      白及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费力走到千珏无罔面前,她没有看他,而是单膝跪地,将掌心贴上了白娇娇的额间。

      看着弟弟,白及想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无尽深渊里,拼命吊着她命的见山舟。

      她不明白,这个不认识的女人,为何不让自己去死,她问缘由,女人只会
      说:
      “你能接受众生世界的真相么?”
      “什么真相?”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然后被问烦了又说是因果。
      “什么因果?”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
      没有犹豫,灵力从她掌心而出,沿着魂契的链条往回溯,如剪纸裁衣。
      契断。
      不同于结契那般庄重,没了千珏花钿,宗主印信,断契比喝水还简单。

      白及掌心被烫出血窟窿:“红尘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你既然不想做白娇娇,便不做吧。”

      千珏无罔俯视这他脚下的三人,刚才还奋力反抗他,现在一个晕死过去,两个奄奄一息,还反目了。

      她所经历的岁月只是他漫长人生的一小段,但白及所展现出的果断凶残却令他刮目相看。

      看着白及失魂落魄单膝跪在自己面前,千珏无罔鼓掌:“你比司灼,更适合当我的徒弟。”

      司灼在不远处挣扎着,她浑身是伤,早已到了精疲力尽的边缘。

      可白及,没有恨意,没有质问,更没有情绪崩盘。

      如果刚才只是为了刺激白及,那么现在,宣泄了所有情绪之后的千珏无罔反而对她掺杂了欣赏。

      他丢掉手上的两只废了的妖兽,垂眼看着白及:“故事本就真真假假,本座不惜杀害无尘,只为飞升,便是想脱离这尘世巨大的谎言轮回中。”

      甚至带着长辈的宽和:“你要杀本座,无非是替无尘报仇,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千年万年前,是无尘欠了我,这一世,才会被我杀害。”

      “就像九宫之人讲述的故事里,你是那个助无想山魔头,十日屠城的恶女,你是那个夺了妹妹未婚夫的贱人,是抢了仙骨弑师杀友的卑劣之人。”

      “可如今了,你站在这里,与本尊一较高下,那后世又会怎么写了你,他们会说,你才是天命,你步步为营,卧薪尝胆以卫证道,你才是千珏正统。”

      “但白及,你一直是你。”入魔的千珏无罔,说话比半仙之体的他,要好听。

      白及只是聆听着毫无反应,这也许是发现自己的一切信念都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崩溃。

      白及好像被摧毁了,被轻而易举自己坚定的事情摧毁。

      千珏无罔伸出手,掌心碰着她的发顶,他现在一掌便可以将她毙命,但在此此前,他还有一个问题:“你恨这天道吗?本座不信你真的不在乎。”

      白及这才回神,依旧毫无动作:“恨?当然恨,可师傅说天道有缺,人心可补。”

      千珏无罔大笑:“补?拿什么补?”

      白及:“拿我自己。”

      话音刚落,千珏无罔脚下三角阵法已成!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所有的爱恨,守护,复仇,都建立在不可靠的回忆与他者的谎言之上时,她还能依靠什么来定义自己?

      她只剩下她自己了。

      白及抓紧了头顶的手腕,源源不断地吸食本源灵力。

      “白及……你疯了?!本座告诉你了,说好听点,他是你弟弟,说难听点,你们是仇人!”

      “我不在乎了。”白及探讨:“天命,仙骨,记忆,甚至几百年的血脉亲情,如果最后都可以被证实建立在谎言之上,那么这个世界,那我存在本身……如果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呢?”

      千珏无罔眼皮直跳。

      “千珏无罔,你夺舍我师傅,这是真的吧。”白及眼里摇曳的火彻底灭了,她面上带着虚幻的笑,而眼珠沉得好似黑水银珠。

      她可以接受所有的痛苦与真相,但这不妨碍她眼下要做的事。
      千珏无罔一时间语塞,他和白及都在虚假的因果里挣扎,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但白及不记得拳脚加身的疼痛,不记得五脏六腑被灼烧的窒息,无力屈辱恐惧,所有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

      白及满嘴是血,声音嘶哑:“我只要,你替我师傅赔命!”

      阵法在她脚下彻底引爆,本来晕死的小兰花猛然弹跳而起,变化成一根绳子捆住了千珏无罔的双手,而银虎少年的三条尾巴缠绕住千珏无罔的双腿。

      一虎一螳螂将自己变成法器,来困住这个当世最强之人!

      白及慢慢直起身子,站了起来,死死禁锢着千珏无罔的手腕,这具躯体的灵力正源源不断被白及吸收!

      难道?刚才她和白虎的一切也是计谋?

      不……不对……

      千珏无罔想不明白:“你……你明明把契约断了!”

      “是断了。”白及透过师傅的脸看向里面的灵魂。

      是的,从灵台修复后,明知必败无疑,但白及仍然飞速想了无数种办法和可能性。于是,她们决定以失败姿态以此拉降低千珏无罔的戒备心,然后从而困住千珏无罔,吸收他身体的灵力!

      但……谁也没想到,计划成功的关键,竟然会是五百年前的另一个真相,白及索性将计就计。

      千珏无罔震惊:“本座并无虚言!白及,你妹妹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相信你。”白及感受到师傅肉身里那磅礴的灵力:“可那有什么关系呢?白娇娇是弟弟,是妹妹,是仇人之子,是血脉至亲,都与我共轭苦难百年之久。”

      “我幼时,不明白父亲为了修仙走火入魔,他给我讲了个故事,说有个五眼六通的和尚,被当世富绅请到家里念经,可这和尚进门不念经反而叹息。”

      “于是,富绅念了这么一段经文。”

      千珏无罔呆滞住了,这个故事,千年前他亡命天涯沿街乞讨之时,也听过。

      “古古怪,怪怪古,孙子娶祖母;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女吃母之肉,子打父皮鼓。众人来贺喜,我看真是苦。”

      “可我不喜欢。”白及拽紧他的手腕,靠近他:“我更喜欢另一个故事: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作不善者,降之百殃,其事好还。”

      她跳出了所有真假博弈的棋盘,她再也不需要理清所有因果,也不在乎所谓的真相水落石出,她只需要,确认最后的一个事实。

      弑师仇人就在眼前。在所有意义全面溃败之际,唯有师傅真的存在。

      “你就这么恨本座?”
      白及摇头。

      不,恨哪是如此强大的感情?
      哪怕滔天的恨意也不足以支撑她摒弃一切做出此刻的决定,是师傅最后的爱,一点点拼凑粘合她支离破碎的心。

      “所以,师叔啊~~~我的报应,我都认,但你的报应会先来。”

      千珏无罔第一次感到,脊背上爬过蛇信般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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