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寒槁 康宜二 ...
-
康宜二十五年,暮春前几日,沪州寻阳关外天坑被雪,只留一条涸泽的横没支江,四处林影森森,银雪月明,不点灯笼也能摸路走到头——石围。
说是“石围”,却不是天成地造的地方,寻阳关外就是莽原,很少有天坑。
——那是一处人为挖的大坑,径约一百四十多尺、深则一百来丈,这东西把整个西郊林变成了一片髑髅地,人见绕道、鸟见远飞。
夜已四更,还未见黎明,云浮在天穹之下,方方圆圆地把这里包了个底朝天。
长调的蒙歌在林中轻轻荡着,听着不洪亮,悠悠扬扬,像雪化后草原上冒头的莽根草被藏金山刮来的风吹起的模样。
这歌本来该在暮色苍茫时唱,此时放在阴恻恻的野林里,有些突兀。
沈宁年就是这声色的来源,他瞧着十七八岁,板车上摆着两个裹着麻袋的死人,也没见怕。寻阳关常年征战,人落地赶不上入土,日日有背井离乡的倒霉蛋——没能回家,全理埋在这里了。
沈宁年征兵的时候,他家就剩他一个毛勉强长齐的,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弟,才活十年,没舍得一起送过来。营里的旗户看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是个合适打仗的,唯独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不怕死人。
埋死人的活儿他干了一年半,从二十四年秋埋到现在,是勾挂在册干得最久的。
这儿夜深人静,沈宁年背上背了把刀,裹在破烂刀套里,不时露出点寒砺的锋芒。
他寻常不使刀,也没在人前带过刀,他今夜反常,独自把板车拖到石围边,也不客气,直接一个接一个地推滚进坑里去了,闷闷地响了两声。他没往那黑黝黝的坑里看,背靠着坑边的大石喘着气,刀被摘下来压在了掌下。
平旦时,沈宁年从浅梦里睁开眼,他激出了一层汗,偏生又穿得少,在二月寒里抖了抖身子。
跋途回营后,沈宁年在签勾房签了字。屋里火炉正旺,押房裹了条棉被,坐圈椅上,见着沈宁年,身子往前倾了下,戳着名册上的三个朱红大字,皱眉道:“这不对啊。”
沈宁年拿帕子擦着手,身上正湿着,接过押房倒给他的茶水,暖和了不少。他一条长眉挑起,含糊问:“哪儿不对?”
他那名字又被戳了戳,押房脸上统共有四撇毛,这会儿全都聚了首,拧巴地皱在一块儿。他撇着嘴,道:“你二更出门,五更才回,莫不是给鬼缠了,夜不归宿,不是好人啰……”
押房姓张,地道的蜀人,来这儿四年多,口音到底改不过来。
沈宁年看天不看人,道:“昨夜石围风景好啊。”
老张立马呸了一声:“小崽子梦怔说胡话!幺哥儿来找你,听了不得跟你屁股后边捡!”
提起“幺哥儿”,那是沈宁年的亲弟。营里人人知道他有个专埋死人的哥,老张是他家邻里,早年沈家远迁乍到,老张还给沈家门囗放过鸡蛋。一来二往,礼进礼出,两家亲熟不少。去年沈宁年入营当兵,沈宁年这个当哥的忙着埋死人,幺哥儿就被老张领进领出,哪次来都是送东西。
比方说这回,幺哥儿送了封不长不短的信。
沈宁年抺了把手,不置可否地拆开来看了。
这小子从启蒙开始,学了不少字,大白话至少像个人写的。大致意思就是他离家三天,全蒙张家婶娘照顾才没至饿死,招他早些归家。还有再过两天,爹娘祭日就到了,不知是不是赶上年节,问沈宁年要不要回家吃年饭,要是不,他就来营里……
这封信沈宁年看得极为漫长,这才把这封“初笔”给妥贴收袖袋里了。他跟老张道了谢,趁着早春的寒气回了家。
沿东城大街过后,整条背街都是一水的红砖土房,沈家租的院子墙高,有棵比天的酸枣树,枝枝丫丫出了墙,趁着晴光正好,土墙上疏影深深。
以往这个时辰,城里孩童都招学去了,偏生沈家这位磨磨蹭蹭,沈宁年正站门口抬头看天,幺哥儿才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他跑太急,嘴里还咬着个缺了相的馒头,一时见着他哥,差点惊愕得把自己咽死。
“你这毛病怎么还没改?”沈宁年抬脚进门,顺带瞪了沈六幺一眼,吓得小胖子又半死不活地咽了一声,忙滚了。
跨进门,院里有个老妇在晒豆,她端着扫斤,一边倒豆一边弯腰在晒笤上抹平。
沈宁年停步,对她点头道:“吴姨早呐。”
吴姨是沈家聘请的杂扫老妇,从本家带的人,两兄弟通常都出去吃饭,她平日就只管喊沈六幺招学,其余时辰自发打发,算是养半个老。
吴姨听沈宁年叫她,应了一声,要起身腿却抖个不停,沈宁年上去扶她坐下,道:“明日我休沐在家,就不用早起了。”
老妇却道:“二公子父母祭辰正赶上年节,纸钱香线都放供堂里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连个声都不吭,摸出椅下放的竹篮,颤颤巍巍地穿针引线起来。
沈宁年也不多言,看向供堂,片刻后推门进去了。
供堂太暗,沈宁年借着豆大点的烛光,瞧着红纸上的白字。
这院里一共三个活人,除去沈六幺,其他两个心里跟安了明镜似的。主仆面上客客气气、互相安好,暗里各怀鬼胎。每年临近年节几天,这层假面便撕得破碎,冷得跟关外刮的白毛风似的。
实则俩人谁都清楚——沈六幺不是沈宁年的亲弟。
这事儿从面相就瞧得出来,沈宁年是出了名的俊儿郎,看走瞥的都误以为是个标致得雌雄莫辨的天仙。来寻阳关,也莫过年头不好,没能让他正经科考。
沈六幺不记事,沈宁年却清楚记得他把沈六幺从流民堆里抢出来的事。
康宜二十二年以前,赤江一带天灾人祸乱行,十九年又逢寻阳关兵败,蛮子杀遍了江北七郡,朝廷拿不出粮来。人只要饿到一定地步,就会不管不顾。人当猪养,只要还能长肉的,就都留着一条不人不鬼的命。
沈宁年寻到中州时,吴姨把沈六幺一只手卖了,饿得跟秃鸡似的一个六岁小童,不知道使出什么劲儿,一囗咬了按着他的糟老婆子一口,好歹保障了四肢健全。
沈六幺连鼻涕带眼泪地滚到沈宁年脚下时,他看那老妇吓得丢了刀,在手背上砸出道血痕来。
沈六幺记得她是自己的奶娘,大了以后却亲近不起来。
沈宁年回忆到此处就没再想,椒房中闷热,盯着字看久了容易头晕眼花,他没留着字条,借着烛火烧了。等他合门出来,吴姨还坐在藤椅上绣花,沈宁年没看出绣了什么,只当这老婆子犯癫疯。
两人互不搭理,老太婆坐那椅子上细摇慢晃,从绣布上抬起眼皮子,盯着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