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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水歌 四海一,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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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记得,那年咸阳城外的钟鸣鼓声。
经幡在风中轻舞,硝烟飘向了渺远的尽头,黄沙裹挟着凯旋的军队浩浩汤汤而来,马蹄声带着无言的沉默,腐锈的长戈遥指天际,仿佛在感念战场上逝去的英魂。
而于万丈高台上静静伫立,睥睨天下的人,是她的父王。
她的父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王!
偌大的囚车里,装着六七个人,其中一人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嬴政竖子!言而无信,说好投降就赠寡人五百里封地,骗子!你们秦国人都是骗子!你们不得好死!”
底下的兵士们不敢说话,文武大臣们也都噤声不语。
唯独有一个人唱起了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天空苍茫,黄土辽阔,幼子之音靡靡,却唱进了每一个秦人的心里。
数首秦风歌里,她独爱这首《无衣》。
然一曲未毕,她就被母妃捂住了嘴。
母妃的声音瑟瑟发抖:“臣妾管教无方,请大王宽恕!”
高台上的男人长身玉立,长眸扫过停在她身上,声弦如弓道:“阴嫚,到寡人身边来。”
她提溜着红色小裙子,像只灵动的蝴蝶,一下一下的,轻盈地踩着台阶,哒哒哒哒……
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有一个人正在那里等着她——
“王兄!”她甜甜地唤了一声。
眼前的人一袭白衣,外搭黑色大氅,发冠束起,上以白玉修饰,面目棱角分明,不怒自威,腰上佩戴一把秦剑无霜,肃杀凌厉之气扑面而来。
但她更喜欢他不束发时的样子,姿容俊俏,举世无双,柔和的如同一块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美玉,温润谦雅,风度翩翩。
尤其是那双眼睛,总是带着对世间最大的悲悯和善意。
他,便是大秦长公子,扶苏。
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她牵着王兄的手走到父王跟前,一只宽厚的大掌落在她的脑袋上,“丫头,再唱一遍刚刚的那首歌。”
“喏!”
鼓声配合着她的歌声,底下数十万兵士也一同附和吟唱,一曲《无衣》响彻云霄,也一并湮没了囚车里的叫骂。
高台上,父王抱着她,指着夕阳落下的方向:“丫头,看见最远处的那座山了吗?”
“看到了。”
帝王沉吟:“我秦国本为西陲一小国,是先王们筚路蓝缕,大秦锐士以血浴剑,奋六世之余,才铸就了秦国的不败之地。
寡人早年颠沛流离,数次死里逃生,人心冷暖尝遍,即位至今二十六载,方得以歼灭六国,一统天下霸业。”
转瞬之间,音调铿锵有力,气场披靡:
“从此以后,日落月升,千秋万代,寡人要让明月朗照之处,皆归我大秦的领土!”
将士们振臂高呼:“王上万年!大秦万年……”
她小心拂去帝王眼角的一滴泪,许诺道:“女儿会一直陪在父王身边的。”
只这一句简单的承诺,她一跃成为了宫里最受宠的公主,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囚车里有一道森然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这一年,齐王流放至开地自生自灭,他的三个儿子没入永巷为奴。
秦国尚黑,她却喜欢紫与红。
于是帝王专门为她打造了一座宫殿,宫殿墙壁以绛紫色染料涂抹,其中各式香草经过旧楚香师的手凝练成为一种清幽的香气,因其味道恰似空谷幽兰,故名“幽兰香”。
殿内还栽种了一棵辛夷树,春天树上开满辛夷花,花朵空灵胭红,花香飘逸,遥遥望去如同名家画笔下的水墨丹青。
宫殿名为静姝宫。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她正在廊桥上背着《静女》,身旁的婢女小声提醒:“公主,长公子来了!”
她趴在栏杆上,看见扶苏正从桥下经过,于是笑着问:“王兄,静女其姝是什么意思呀?”
那时上巳节已过,枝上辛夷花开正盛,扶苏于树下回首,看着桥上盛装华服的公主,淡淡一笑,道:“就是阴嫚越来越漂亮的意思。”
“那‘俟我于城隅’呢?”
扶苏举起手里的牙牌:“就是问阴嫚要不要跟王兄一起出去玩的意思。”
听说,咸阳城出现了一位技艺高超的乐师,在清咸居击筑为生,每日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清咸居是咸阳城里最大的酒楼,也是诸子百家,文人墨客聚集清谈的场所。
二楼的雅阁内,两个平民打扮的兄妹点了一壶老酒,三碟小菜,听着外头文人们的愤世嫉俗。
“当初大王以封地五百里作为条件,齐王建才举国投降,如今大王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实在是不配为一国之君!”
一个声音反驳道:“不对吧?大王不是将那老齐王送去开地了吗?”
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道:“你说开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哼!活人去了不是饿死就是被野兽咬死,老齐王一把年纪怎么可能活的下来?”
阴嫚问:“哥哥,开地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扶苏眉头微蹙,道:“那个地方荒无人烟,土地贫瘠,又常有野兽出没,莫说寻常百姓,就连蛮族都不愿意在那儿生活。”
原来所谓封地,不过是比死还要痛苦的凌迟。
“做了四十多年的闲散君王,最后竟然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悲!”
“他还有三个儿子,至今仍被囚禁在秦宫里呢!”
“听说那三个皇子各有所长,老大公子升善骑射,能百步穿杨,一发三箭,是齐国第一勇士;老三公子轸善诗书,家中藏书过千,是齐国第一学士,至于老二公子桓嘛……”
众人齐声:“他怎么样?!”
那人嗓门清亮,戏谑道:“人家是齐国第一美男子!”
阴嫚一口酒水还没咽下去就呛了出来,扶苏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默默递给她一方帕子。
楼下的人哈哈大笑,楼上的人也没闲着。
“第一……第一美男子?噗哈哈……谁给他封的?不会是他自己吧?”
扶苏摇头:“应该不会,早年我去齐鲁游学时也听说过他,说是姿容俊美,世间罕见。”
世间罕见?她才不信,“哥哥你才是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扶苏不以为意:“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顶天立地志存高远,以立德修身为主,容貌是最不该看重的东西。”
阴嫚执拗道:“但是哥哥就是很好看啊!”
扶苏手执酒樽,薄唇轻呡:“或许你见过那位公子桓就会改变主意了?”
她刚要辩解,忽被外面一声弦音打断,众人安静下来,扶苏按住她的肩膀:“嘘,听——”
巨大的檀木屏风间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手指修长细腻,天然一股风流凝聚指尖,竹节拨动琴弦,袅袅乐音徐徐而出。
这个人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清冷令人望而生畏,但弹奏出来的音符却动人动心。
初来婉转凄切,如同江上秋水,如怨如慕,尽管萧瑟却并不悲切;
继而慷慨激昂,犹如万箭穿云,山石崩裂,千军万马过境,两军交戈各不相让;
曲末却陡转直下,先前的两军厮杀此刻好似沦为了一个人的一腔孤勇,带着莫大的伤悲,付之秋水东流去了……
那乐师闭上眼,全然沉醉其中,看容颜不过三十岁,却已两鬓斑白,憔悴不堪。
一个人开口问他:“这是首什么歌啊?”
乐师睁眼,满目尽是苍凉,他一字一字回道:“易水歌。”
!!!
胆敢在咸阳弹奏禁曲?!
“哥哥,这首歌……”
扶苏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慌张。
一个儒生感叹道:“昔年燕太子丹易水送荆轲,此曲甚合当日之景,荆轲之勇!”
另一个儒生也感叹道:“是啊!天下勇者莫过于荆轲,天下憾事莫过于刺秦失败。”
……
她被强扯着走出了清咸居。
“哥哥,那些儒生大逆不道为什么不捉拿他们?”
扶苏问:“捉拿他们,然后呢?”
然后?然后还不简单?
“依秦律,把他们五马分尸,头颅悬挂在城门口,看以后谁还敢胡言乱语,对父王不敬!”
扶苏:“如今六国统一,天下人都是秦人,照你这样的杀法,只能让天下反秦之气愈演愈盛,阴嫚,你是公主,你要想办法帮父王拢聚人心,而不是给父王添乱,知道吗?”
阴嫚的白眼往上一翻:“我不懂什么拢聚人心,我只知道谁非议父王我就讨厌谁!”
扶苏拦住身边的小贩,从他那儿买了一袋小柿饼。
“只要阴嫚不向父王说出今天的事,这袋柿饼就归你了!”
她眼神停留了几秒,继而又翻上去:“本公主岂是一袋柿饼就可以收买的?”
扶苏笑道:“那十袋呢?”
“……”
“二十袋?”
“……”
“三十袋?不行就算了!”
她终于松口:“那好吧!”
两个人拎着柿饼往回走,忽然发现廷尉府的兵士齐齐闯进了清咸居,出来时抓走了乐师,还有那两个儒生。
扶苏拦住领头的将士:“怎么回事?”
领头将士恭敬执礼:“见过长公子!有人举报清咸居内有人弹奏禁曲,还非议王上,属下依令逮捕,交由廷尉大人发落。”
扶苏皱眉:“李斯?”
将士:“正是李斯李大人。”
那些人走远后,阴嫚问兄长:“他们怎么知道清咸居里的事?”
扶苏:“咸阳城里各方势力盘纵错杂,耳目众多,更何况是执掌秦国律法的廷尉府呢?”
扶苏不禁叹了口气:“可惜了!世间又多了一记绝响!”
她咬一口柿饼,云淡风轻:“王兄是在可怜那个乐师吗?这还不简单,我求父王放过他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