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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真想招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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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齐家到底是逢了什么太岁,竟让我两个宝贝女儿接连遭祸?”
齐蓁是被母亲哽咽的哭声唤醒的,漂亮的眸子睁开一条缝隙,眼前的景景象陌生又熟悉,罗帷隔住窗外透进来的强光,是她少时最喜欢的鹅黄色。
隔着轻纱,她微一侧目就能看到正坐在窗榻下擦泪的母亲董氏和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的父亲,还有垂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三妹齐蓉。
母亲董玉抽噎两下,甚至隔着轻纱,齐蓁还能瞧见她坠下的泪珠子,“昨天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往后我们蓁蓁该如何做人?来日曾家又会如何待她?”
昨天的事?
齐蓁慢慢闭眼,复而睁开,脑子照比先前清明不少。
很快她便想到母亲口中昨天的事到底是哪一桩。
记忆追溯到竹墙倒塌之后,最后意识存留的是冯郁里衣的布料和曾既明如生吞苍蝇般惨淡的脸色。
这次的结果与前世不大一样,或许更糟糕。
前世碍于颜面与家族名声,即便曾既明心中愤恨,还是强忍着将未婚妻与外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屈辱生生咽了下去,推开那道竹门带着齐蓁于竹屋外的众人眼皮子底下离开,对外称她在山中迷路独宿一晚,旁人并不知身后屋内还有旁人。
后她因高烧昏厥在曾既明怀里,而这次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在冯郁胸前。
不必想也知道,以京师众人口舌之功,现在她与冯郁的桃色流言应该已经传出了百种繁复的花样,而曾既明则成了这段惊奇流言中独树一帜的那枝俏绿。
人往往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想到沽名钓誉半生的曾既明年纪轻轻便被扣了这么顶足可让人嘲讽一生的帽子,心如止水的齐蓁竟从中抠到些许快意。
她并非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只是前世她被曾既明伤透心后便独自上山做了女冠,避世的那十年将她从烂漫少女磨成了一个身处何地都泰然自若的隐士。
一直在房内打转的齐父终于停下步子,强压着声线劝道:“你就别哭了,这时候你即便是把眼睛哭瞎了也无力回天,现在最紧要的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齐夫人董玉爱女心切,遇事慌神,已然想不出法子。
倒是始终一言不发的齐蓉忍不住发声:“其实这件事倒也不是没法子解决.......”
话音未落尽,焦灼中的父母双亲已然将目光齐齐聚在她的脸上,专注等着她的下文,齐蓉大着胆子接着道:“两年前漕运司王大人家的女儿不也是遇见了差不多的事儿吗,她和情郎私奔了被人逮到,那件事闹的可不比二姐的小,结果如何,不还是和原本的夫家退了亲,如愿嫁给了情郎。”
“如今那情郎在朝堂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初王大人日日将狗贼挂在嘴边,现在左一个贤婿右一个贤婿的叫着,我听了都起鸡皮疙瘩。”
见小女儿口无遮拦,齐兴言忙出声训诫:“女孩子家家的,都是在哪里听来的浑话!”
齐蓉理直气壮地反驳:“王大人和您在府中小酌的时候我听见的!”
“这倒是个法子......”顾不上夫君与女儿在自己面前剑拔弩张,董玉止住哭泣抓了中点幽幽道来。
眸光在夫人脸上扫过进,适作冷静的齐兴言也顺着话茬鬼使神差深思起来,齐曾二家的亲事是老辈指腹定下的,虽两家曾是世交,可随着双方老辈接连去世,到了他这一辈因与曾氏政见略有不和,致使交情也变得十分微妙。
曾既明那后生虽红口白牙生得周正,但性子优柔寡断,心中无称,在他父亲御史中丞的面前全无定见,让人心生不满。
从前只是顾念女儿与他意气相投,两小无猜,即便心中对这门亲事心存芥蒂,可爱女之心犹胜其他,也强忍不悦隐忍不发。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虽不光彩也不失为一处台阶,若能借此将亲事散了,倒未必是坏事。
况且那冯郁是今科探花,虽出身寒门却力压京师一众世家子弟,风头无两。更巧的是与曾既明是同科,但曾既明终不敌他,屈居二甲传胪。
那叫冯郁的后生他也曾见过,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堪称君子良材,彼时还曾有念头,若他另有适龄待嫁的乖巧女儿,当真想招他为婿。
再者说当初王大人家的事闹得那样难看,不还是在成亲之后流言便散了,若这回强硬着让女儿嫁去曾家,曾家会不会苛待她尚且未知,外头的闲言碎语她怕是要背上一生,倒不如就此断了。
方寸之间,齐兴言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千百回,竟生生将这死局盘出了柳暗花明的意味,连眼神也跟着光亮起来。
这回帐子里的齐蓁彻底清醒了,她听懂了齐蓉的话,这是让她毁婚另嫁!
毁婚是要的,但她不能另嫁,更不能嫁给冯郁!
强撑着胳膊坐起身,肺子里很快涌起抑制不住的咳嗽声。
三人齐齐朝这边看来,见她醒了,又默契的涌到床前。
齐蓉先将罗帷掀开别好,光线恰好透照在床榻之上,齐蓁眼前一片清明。
“二姐,你醒啦!”正值十五岁的少女满眼关切,稚嫩如初,全然不似前世后来齐蓁所见的齐蓉眼中常存浓浓化不开的忧郁。
“蓁蓁,你可感觉好些了?”抛开其他名声之忧,董玉最担心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女儿们,女儿病着,她心里也跟着疼。
高烧烧了一天一夜,再次醒来,齐蓁只觉着恍如隔世,其实她也才与家人才分开不久,她最后一次闭眼,是二十七岁那年不慎在山中被毒蛇咬伤,弥留之际也是父母妹妹哭着守在她的榻边,再睁眼竟回到了十年前,她倒一时分不清前世是不是她做的一场梦。
“我不能嫁给冯郁,我也不要嫁给曾既明!”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原本甜润的嗓音因高烧而灼的嘶哑,如绸缎被刮出不明的线条。
“姨母!姨丈!表妹!”——庭中表兄侯安邦的嗓音划破天际,隔着门板仍能清晰传来。
内室是表妹所居他不便踏足,只在外间嚷嚷,在这节骨眼上听他声调火急火燎,齐氏夫妇心感不妙,不约而同迎出门去,齐蓁的抗争被巧妙的搁浅。
“安邦你这个时辰不在御药房来这做甚?”齐兴言问道。
“我借着采买的由头钻了个空子来同你们报信,”侯安邦出身医官世家,如今得了荫阴入仕御药局,因大咧咧的性子熬了几年也不过是位医佐,“今日我随医官一同去给圣上送药,撞见曾宏儒那老东西从殿里出来,我瞧着他没安好心,不久圣上就向我问起二表妹的事儿,我品着圣上的言外之意好像是曾宏儒那老东西今日面圣提了退亲的事儿。”
“姨丈,您老人家提前做个防备,不能在曾家面前丢了份儿。即便是退亲也得咱们提。”曾宏儒是曾既明的父亲,早年与人朝堂争斗险些将安家牵扯进去,侯安邦记恨他到现在,口无遮拦的人在私下始终称他为“老东西”。
这厢话音才落,宫里派人来传话,宣齐兴言入宫面圣,看来侯安邦说的一点不差,两位朝廷大员的家事闹得火热,圣上不会视而不见。
似预感到什么,齐蓁再也顾不得许多连鞋也来不及穿便掀被下地。
听到内室动静,齐兴言与董玉第一时间返回探看,见女儿光着双脚踩在地上,满目焦急便知侯安邦那大嗓门的话她定是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父亲,”这场病半是受寒半是急火攻心,这会儿齐蓁喉咙里皆是燎泡,说话极其艰难,可她还是要说,“与曾家的亲要退!圣上若......圣上若......”
她拼尽全力要将不嫁冯郁说出口,不巧的是,因十二个时辰水米未进,加上起身太急而体力不支,伴随着耳内突如其来的轰鸣,眼前黑影散布,齐蓁再次失去意识。
就在齐蓁不省人事之际,齐兴言已然换好了官服入了太清楼。
新帝刚满二十的年纪,宽厚仁爱,谦虚平和,坐在御案后,眉目舒朗的唤他平身赐座。
齐兴言谢恩起身,心情复杂。
“这两日京师发生的事,朕有所耳闻。”承安帝开门见山。
齐兴言心口发紧,常言道坏事传千里,不过一夜,果然传到宫里来了。
“今日朕也见了曾卿,”承安帝一顿,似在斟酌该如何讲才能更体面,不至于伤了老臣的颜面,“说起来臣子家事朕本不应插手,可家事亦是国事,两位爱卿同朝为官,若为了这些琐事伤了和气得不偿失。”
“说来说去不过是一纸婚约罢了,好聚好散倒比来日怏怏不平要好上许多。”
承安帝的用意如旱季湖泊水位渐低而显露的浅滩,不过是顾念两家的脸面说得委婉,齐言兴已然心领神会。
曾家若接了这门亲,才是颜面扫地,不如就此割席也好过往后龃龉。
老滑头自也不会木讷不言,适时将话引回抛给了承安帝,微微颔首道:“一切全凭圣上做主。”
亲不是我齐家退的,此事只肖在圣上口中打个滚,往后谁再敢说三道四就是活拧了。
高高在上的承安帝闻言流露出欣慰的笑意,又不咸不淡的丢了句:“朕倒是觉着,新科探花冯郁不错。”
正中齐兴言下怀,忙接茬儿又重复道:“是,全凭圣上做主!”
于是,波澜不惊之间,冯郁便成了齐兴言的准东床快婿。
就在齐兴言谢恩离开之后,承安帝才侧头看向方才距齐兴言不远的那架满绣花鸟屏风后,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斟酌的冯郁道:“早知有今日,倒不如在两年前便将她赐婚与你。”
彼时他初登大宝,虽大权初握,可想要促成一门亲事,并非难事,只是正下棋的那人不愿。
指腹间稳夹的黑子稳稳落定,纵观满盘才使他满意。
两年前?两年前他不是没想过,只是那时她有她的安稳,他哪里舍得打破。
可今非昔比。
见他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思当真是越来越难懂了,饶是承安帝这样温吞的性子也忍不住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