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达强

1、青梅竹马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一首古诗道出小城晚景的美，她历经过千年的风霜，但仍如明珠一样洁净，俏立在长江之滨。明珠腰间盘绕着一条玉带，无数条小溪在庐山脚下汇集成一条曲折蜿蜒的河，穿城而过，就像一条游动的巨龙。

　　城以人而有灵气，河以水而有气势。有灵气的城里人，给这条有气势的河取了个威猛的名字-----龙开河。意指天龙造福人间，开河哺育生灵。千百年来，河水静静流淌，带着神奇的灵性和神秘的传说，一头扎进长江，将小城一分为二，形成城东和城西两个区。

　　流水仍如千年前那样奔流不息，只是少了摆渡的孤舟笠翁。民国时期人们在河床之上建了座铁桥，民国之后政府又在铁桥边建座新桥，于是城里人嘴里多出一个地名：新桥头。

　　古道还是那条古道，只是多些路灯和青藤缠绕、桑梓环护的小平房。马车已经很难见到踪迹，取而代之是飞奔的铁牛，往来于新桥头之上。

　　桥边的堤坝上聚集着一群放学的孩子，他们如同嬉耍的小猴子，在泥地上滚爬，时不时传出夸张的惊叫声，引来路人轻轻一笑。

　　“小宝哥，咱们该回去了。”刘霞提着两个绿色军挎包，站在一群男孩子边，对一位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催促。

　　“再等一会儿，就一盘，就打这一盘。”赵鑫宝头也不抬地回应。

　　他和几个小伙伴打弹珠，正玩的起兴。这是男孩子常玩的游戏：在地上画一个圈，摆上绿色玻璃球，再用手上的弹珠去撞圆圈里面的球，打出来就归自己所有。

　　别小看这些玻璃弹珠，对小孩子来说是相当贵重的稀罕物，是他们从火车站货场泥巴地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虽然火车站离他们学校并不远，但要想从货场工人眼皮底下捡上一个两个，也是难上加难。

　　小宝今天手头很准，连赢好几盘，已有小半书包的玻璃球。而最让人高兴的是，他用二十个绿弹珠，从熊家辉手中换来两个彩色玻璃小球，那可是玻璃弹珠之王。

　　学校门口有位老婆婆就卖这些彩色弹珠，五分钱一个，而五分钱可以买两个茶叶蛋或是一根奶油冰棒。小宝没钱买这个，就是有，他也只会去买冰棒，毕竟吃得比玩得还是重要些。当然他也很羡慕那些拥有者，常常好言好语地求他们让自己看一看，摸一摸。

　　圆圈中还有一个彩色弹珠，是钱勇输光绿色弹珠后咬着牙放进去的。小宝非常想赢得它送给阿霞，这样她一定会高兴。

　　他趴在地上，屏着呼吸，鼻尖上满是细细的小汗珠，本来洁净的小脸，让自己乌黑的手抹成花猫一样。瞄了又瞄，对了又对，迟疑很久，终将手中弹珠弹出去。

　　刘霞见小宝不搭理她，便自个儿坐在旁边的石块上。这种男孩子游戏，对她来说没多大兴趣。虽然她也很喜欢花花绿绿弹珠，但她不会和小宝一样，在地上又滚又爬。

　　“小女生就该有小女生的样子，”姐姐时刻这样教导她：“千万别跟小宝一样，光着屁股到处跑。”

　　夕阳落在地平线上，将天边的云染的通红通红。她把自己和小宝的书包放在脚边，拄着小巧的下巴，睁着漆黑而明亮的眼睛，仰望着蔚蓝天空。

　　朵朵白云，如霜如雪，绵绵厚厚，在轻风中幻化成各种形态：如羊、如牛，似犬、似猴。或如蛟龙缠绕，又似万兵集结。有唐僧念经、悟空挥棒，有沙僧牵马、八戒偷吃。爸爸讲的那些人物，尽在云中演绎。

　　刘霞家里穷，她只能从爸爸描述中去想象唐僧、悟空模样。云中的变幻，有胖乎乎的猪八戒，憨厚的大胡子沙僧，还有古灵精怪的小猴子。忽一阵狂风撩动她宽大的外衣，让她感到一阵凉意，不禁缩了缩瘦小的身子。再仰头，已是烟消云散，几只雀鸟从烟丝下掠过。

　　“阿霞，把书包拿过来。”赵鑫宝高兴地对刘霞大叫，手中一拨一拨地数着赢来的弹珠。几位同学围着他看，神情中有懊恼、有沮丧、有羡慕，真是一家欢喜几家愁。

　　望着小伙伴们略带痛苦的脸，小宝心中不忍，这些人都是他的好朋友呀。稍稍迟疑会，咬着牙往每位同学手中塞上两粒绿色弹珠。虽有些心疼，可看到小伙伴们眉眼舒开，心里还是很舒畅。

　　他把剩下的弹珠全塞进刘霞书包，自己书包是不敢放的，要是给妈妈发现，不但弹珠没收，自己小屁股还会刻上几条扫帚印。

　　孩子们欢笑一声，蹦蹦跳跳，打打闹闹地向各自家中奔去，就像归巢的小鸟。小宝和阿霞是同学、同桌、还是邻居，他们家离学校只有十几分钟路程，从一条小巷穿过国营菜市场可以省去一半的路，这也是他们常走的路。

　　菜市场里面卖些蔬菜，还有冻猪肉，七毛六分钱一斤，凭票供应。一般很少人会买肉，除非逢年过节或家中有事。

　　这时点菜场人很少，零零散散只有几个。小宝眼尖，老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霞，那是你妈妈，她在买猪肉呐！”

　　阿霞也看见了，她像兔子一样蹦跳地跑过去：“妈，今天是啥好日子呀？您买肉吃啊。”在她印象中，能吃上猪肉是家里最大的喜事。

　　代金娣手中拿着一小块冻猪肉，估计有半斤多。小宝盯着肉，馋着嘴问：“婶，您咋不买肥一点的呢？”

　　金娣将肉放进篮中，用手替女儿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笑着对小宝比划，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几个音节。她是位残疾人，能听见也能说出声音，只是这声音含混不清。

　　刘霞听得懂妈妈的话，她歪着小脑袋对小宝说：“我妈叫你快回去，不然你妈要打你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