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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番外·长怨 在无可奈何 ...

  •   未时三刻,太阳西斜。

      城门郎手捧宫钥,在城楼敲响第一阵鼓声时到达皇城门口。一切宝符检验完毕,内城门缓缓和拢,忽听身后急切地呼喊:“等等!”

      转过身,复归于内宫翰林院任职的辛时急匆匆跑来,大约是见城门即将落锁,气都有点喘。他看一看只差半丈就要合上的城门,把腰带中符牌陶出来塞给城门郎,商量:“这还不算完全下钥对吧……放我出去?”

      城门郎哈哈一笑,没说话。他将符牌送回到年轻待诏手中,含笑面对城门,抬了抬下巴。

      赶上了。牵马站上神都大街,宫门在身后关闭,辛时长舒一口气。今日为政务耽搁不少时间,差点就要回不了家,皇宫警戒严格,即便是他也没有在宫门关闭后随意进出的资格,而是要按次请求许可,嗯……他并不觉得应该为这种小事麻烦应太后。

      如今是大周第四任天子在位、太后临朝称制的第四年,更名为垂的先帝次子杨保嗣获授神器没几个月便被废黜,短短半年内,杨氏江山数度易主。现今名义上的皇帝,大周开国之君第三子杨麟是个明白时宜的人,或许也是被两个哥哥的经历下破了胆,一登基便上疏太后自称病长居于后宫,别说问政,就连面也不露,于是偌大一个王朝在应太后的全权代理下,被治理得国泰民安。

      好吧,“国泰民安”。抛开全国各地仍时不时会有掀起的叛乱势力、朝中人人自危的紧张形势而只论庶民之生,的确如此。但不管事实如何,假使不想妻子受难、全家入狱的话,至少在明面上,大家都只敢颤颤巍巍奉承太后临朝时的贤明,以及歌颂她的千秋功德。

      宫城门闭,离宵禁却还有好些时刻,神都街道上因为东西市闭而赶着回家的牛、马、驴、车格外繁多。还是宫外好啊,这样轻松繁华的气氛,辛时翻上马,目标很明确,抖一抖缰绳往厉成坊行去。

      厉成坊内胡饼肆生意一如既往好到不像话,即便那砖砌的烧炉已经一整天没有过停歇,门口依然排着长队。落马在饼店门口,辛时很自然地走到人群间站队。

      他下午换了素衣,没人能看出在宫廷值事的身份,而就算身着制服,回到翰林院自然将服饰改换回最低阶的吏袍。看见那青色的衣裳,路人多半会以为这是一个刚在仕途起步的年轻人,置办不起奴仆的那种,哪里能想到这是宫中那位女主的得力心腹,竟然经不住嘴馋,亲自跑出来买饼吃。

      新出炉的烤饼要是冷掉,滋味就得打对半,辛时心中计算着时间,啃掉一个滋滋冒油的羊肉胡饼,这才出店牵马上路。他手上还提着纸包,五六个实心胡饼、糖油胡饼捆在一块,没荤腥的面食不易坏,买回家中囤着,复热后夹上新做的肉酢、鱼白、桃酱等各式馅料,又是几顿美味。

      近日神都又是阴雨连绵,下午才稍稍霁晴,地面满是泥泞。辛时将热乎乎的纸包拢在身前,一边抱着取暖,一边顺着坊道往家里走,横穿朱雀神街的时候,闻人喊:“辛待诏。”

      勒马回头,将胡饼袋子往马鞍侧面的铜饰上一挂,望向声音根源。一抹红色的衣摆向他行来,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辛时立即在对方的阻止声中下马,拱手作揖:“翟侍郎。才诏对完出宫吗?”

      自应太后主政,朝中曾对她有过反对之声的人员被拔除得一干二净,其中包括那位带头顶撞过她的前前皇帝党人黄兴和以及其治下礼部。这位后继礼部二把手的翟公,在辛时担任起居郎时曾任门下省拾遗,两人共事一属,算有那么点短暂的同僚之情,如今同为太后效力,交接政令时常有接触,故称得上相熟。

      见辛时下马,翟延域急忙效拟,回以相同礼数,一时间惹起路人侧目。他道:“是啊,这两天实在忙了些。我记得你也住大正坊?咱俩邻居,不如一起走。”

      辛时欣然允诺,重上马,并佩而行。他知道朝中最近在发生什么大事,应太后临朝称制的第四年,大周王朝又如先帝在世始上“神皇”尊号时那般齐现祥瑞,而且规模更广更大,不仅国都周围,九州各地但凡有些名号的大川大水中都打捞出神迹。

      这样犹如尧舜再世的太平治象高兴坏了始作俑者,咳,不是,应太后……也真难为她秘密发号施令在全国各地同时调动那么多人。总之,大周王朝如今正真的军国政者一声令下,一面加急将这些刻着赞言的白璧玉石护送入京,一面在各处发现地修建祠堂纪念,忙坏了朝里朝外一众人,作为掌管祥瑞祭祀、宣发帝王德行的礼部,自然首当其冲。

      两人一路走,所谈话题也多离不开此事。翟延域问:“潼关那案子结了,你可听说?”

      辛时点头,对两位潼关武将的裁决白日才由太后亲自下达旨意,他身在内宫,不可能不知道消息。这也是由祥瑞生出的纠纷,那些出水的神简或玉石,有一件在扬州,由在当地任刺史的应家人奉送。那位被派出来的应家子侄……年轻人,性情毛躁,大约是急着立功,通关文牒都没带全就往神都启程,行到潼关口遇见盘查,关隘纪律森严,说什么都不让过。

      那位应家人,辛时依稀记得是太后的堂侄,一路奉圣令而来,气焰十分嚣张,见武将为难他,扬起马鞭指着对方鼻子骂,“域中皆是我家,田舍汉安敢阻拦”。两位武将估摸着本就对太后摄政有点意见,再听其族人放言大周乃“应氏天下”,心中火气顿起,争执几言不和,撸了袖子,打做一团。

      消息传到神都,太后震怒。她本就忌讳人说她窃居正统,年前力排众议给一众母族兄弟封王,两位武将在这时候阻拦应家人过关,简直是犯到跟前来。当即将两位涉事武将下狱,连两人的直属长官、统领潼关驻守事务的左威卫大将军马思道也遭受牵连停职查办,昨日囚车运回神都,三天过后,就要问斩。

      “这是不对的,自我大周国始,哪有这样不问缘由的严刑峻法?” 翟延域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判决结果。“检验官牒,那是潼关驻军的责任,曲人杰、花牥两人不过依职行事,就算行为上的确有过失,也该按军中斗殴的标准来量刑。因王公而废法,滥施极刑,叫民如何安?明日我就要上疏,请圣后减刑重新定罪。”

      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辛时听完,很是无语。

      他就说嘛,前朝这些多少带点“公正不阿”牛劲的臣子,主动找他一般都不会有好事。翟延域不认可太后大兴土木以及袒护族人的做法,意图谏诤又没有把握,想要把作为内庭官、与太后关系更为亲密的他一起拉下水……他脑子被打坏了才答应这种请求。

      他叹气,心想得劝一劝这脑子转不过弯来的忠直老臣,别触犯霉头搅得所有人都不安生,道:“太后为何做此决断,侍郎又不是不知,曲、花二人,错在‘以卑犯尊’,言语间轻慢国母,处死倒也……算不上真的过度量刑。国朝之事,圣人心中自有悬镜,明辨得失,通悉利害,欲以此一例正肃言论,犯不着反对。”

      翟延域道:“大不敬罪亦有等列,口头冒犯不过徒刑,事涉国母罪加一等,也止于流刑。轻罪重罚,重罪何以罚,法乃国家重器,西宫即便有计较,也当另布法令,怎么能将两件事混为一谈,顾小而失大。圣人行既有失,为人臣者若不能箴刺讽谏,岂非愧对皇恩?”

      辛时无奈地想:你来教育我干什么?决策军国大政的,又不是我。说实话,对太后明显偏私的做法,他打心底也是不赞同的,但不赞同是一回事,反不反对又是另一回事。

      年轻待诏转头,向城南投去一瞥。千层万叠的坊内屋檐在眼前缓缓掠过,遮去城墙脚下遥远光景,那里有全神都最大的武侯铺。

      自从两年前有农户远从原州入京,告发行宫官员“秘行谋反之事”,天下便大行检举揭发之风。为了接待这些从神都乃至全国各地风尘仆仆赶来的告密者,太后改城南合崇坊武侯铺为狴犴台,所内长安恶少年数人,专门负责“秘审刑事、量判罪恶”,审讯结果直接交至西宫案头,从头至尾不给正经执法机关介入的机会。这时节,哪适合上演什么“君主求讽臣子纳谏”的佳话。

      他又劝道:“翟公欲反圣心而行,可有想过后果?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若是惹动宫中怒火,自身遭罪不说,难道忍心妻子也为你伤神哀思,或者遭受牵连?”

      “我若为直谏而死,妻子亦荣!”翟延域气哼哼。“辛待诏,你在内庭,日常见圣人起居,更应该行规导劝谏之责。连侍左右者都畏惧天威不敢言,外朝人只会更难进谏,主内受遮蔽,外蒙视听,如何自束德行?”

      内受遮蔽……辛时差点从马上翻下来。是的,他承认,和前朝正统出身的官员比,他是缺少那么一点“浩气长存”的意识。可是这么多年来凭借良心行事,所作作为皆公开于朝,没有半点秘密阴谋,即便是那几个意见不时与他相左的老相,也绝对没有谁敢说他因私废公、阿谀主上。

      翟延域年纪比他大,作为六部长官,平常训诫年轻官员训诫惯了。但辛时自十三岁入翰林侍墨,至今二十有五,期间十二年历经四朝,从未失西宫恩宠,真论起资历……还不知道谁排在谁前面呢。

      因而虽不明说,脸色不免显得有些不好看,话也开始不客气:“翟公大义,某挂记身外物,不敢奉陪。来日翟公名垂千古,定于起居册上从实记述,多为你增几笔美言。”

      侍郎宅近在眼前,谈崩了的两人谁也没说要入屋做客,就此分道扬镳。

      次日辛时到宫中当值,想到即将一意孤行直言极谏的翟延域,十分头疼。昨日赌气说替老年侍郎在起居录上多写几笔并非虚言,说实在自己现在算个什么官,辛时并不清楚。他现在的待遇,是按照比翰林院长官翰林监丞更高一阶的品级,从四品下的标准在拿,至于职责,拟制诏占据主要,修起居是跟随上朝顺带,其余三省六部九寺所能囊括的杂活,只要不涉及实业,都能去跑腿。

      我今天不应该去前朝,辛时想,昨天翟延域策动他未遂,没准还想来个当场拉人下水。这实在不是个到前朝露面的好日子,思考片刻,扯来一张帛片写下问安数语,又言太常寺容纳符玺事务未毕,要到那头检验进度。找好借口,托人将简信送至未央宫,麻溜地遁出宫城。

      不跟随上朝而在外跑办事务是这些年太后默许的行事方式,偶尔玩个消失,不显得奇怪。然而辛时的确也来到太常寺,核查那用来封放各地祥瑞的木盒绸缎,又过目寺中人写好的赞文,确保其中无用词忌讳。郊祭的歌舞册子同样被送到手上,在这方面辛时不是内行,便叫人奉至礼部,由那些专攻礼仪祭祀的大家们校检删增。

      万事完毕,时至正午,于是顺带在太常寺公厅蹭顿午饭,等回到翰林院,果不其然听到翟延域惹怒太后被下狱的消息。他就说吧,有些人非得不听劝,撞了南墙才知道此路不通,“哦”过一声将新闻抛到脑后,到未央宫去汇报上午办成的杂事。

      了却旧事务,领来新事务,辛时脚不沾地,只不能将一个人劈成两半使用。又一日常朝,他还是没到天仪殿上去,却真因为太后交代的任务,下午回到内宫誊写诏书,没动几笔听见宫女传唤,晕头转向地赶到未央宫,上首劈来一声质问:

      “翟延域谋反,你和他搅和到一起是怎么回事?”

      谁?谋反?他?辛时蒙了,一骨碌跪在地上,直呼冤枉:“臣何有此心?臣与翟侍郎向来无所私交,无道理同他尚谋这等大逆之举,殿下明鉴!”

      “无所私交?下朝一块回家,聊得那叫亲热,路上百姓看得明明白白,还无所私交?”太后气得直骂。“两个月前怎么和你说的,啊,那帮贼心不纯的家伙,老娘迟早逮着机会收拾他们。叫你少和前朝接触,偏不听,偏不听,说了多少遍,还跑去人家里做客!”

      辛时缩在地上,一骂一个不敢吭声。是的,告他谋反这种言论,太后当笑话听听也就罢了。问题是,富有先见之明的大周皇太后早料会有这么一天,为此特意把他放回内庭、仔细叮嘱过相关事项,他却还是蹦进前朝的纷争惹出麻烦依赖主上摆平,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臣……没有到翟侍郎家做客,只是在朱雀街碰到,和他同行了一段路。”辛时弱声辩解,很没有底气地哑下声音。“臣万死知罪,但听殿下发落。”

      太后充耳不闻。

      “我倒也纳闷。”她道。“你和翟延域,虽住同坊,一个东门一个西门,八竿子打不着。他前朝侍郎,你内廷翰林,出宫也不走同一个门,怎么还能混到一处去?”

      辛时无地自容,恨不得把两天前贪吃胡饼的自己打一顿。道路以目道路以目……现在是非常时期,道路以目。

      回答道:“臣前日出宫后,想着家中动火麻烦,拐去历成坊买饼吃。耽搁了一会……和前朝出来翟侍郎碰到。臣任起居官时曾与他有几面之缘,故结伴回家。”

      “少讲废话。”太后面色不悦。“我问你: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翟侍郎言及潼关曲、花二武将之案,以为殿下过施刑法,欲上疏谏事。”辛时一五一十地向太后招供,语气尴尬。“臣劝他,殿下心知国朝得失,并非滥权,而是意在整顿小人,不要乱启奏章。他不听,臣以家人安危劝他,他还不听,反过来指责臣不知大义,于是不欢而散……”

      太后听着,点点头,这回没再说话。

      片刻,她问:“你也觉得我罚重了吗?”

      “臣非律令专员,不如圣人明察毫毛之末。”辛时以手垫额扶地,没有正面回答。“殿下依律量刑,自是公正,然臣私以为,曲、花二人非议尊身,必也怀疚难安、恨求一死,殿下若开恩免其罪,当能换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之心。”

      “我太纵容安庆义,将他养得越来越像条疯狗。”良久,太后没就辛时之话表态,反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前些天,竟说我应氏想要谋反。怎么,谋反连坐三族,他还想把我这皇太后也砍了不成?”

      安庆义……辛时在心里叹气,谋反的罪项一出,他就知道又是他。这位南城门狴犴台悉通刑讯逼供的头目,才是太后真正的走狗,一见翟延域失势就自以为了解上心的攀咬上去,顺便带上事发前一天和人交谈过的自己,真是有够无妄之灾的。

      遂道:“侍御史纠举百官,重在风察,自古有此定例,察而不实者并无错。”

      他有意替酷吏说好话,太后听完,果然冷哼:“我偏不愿意杀翟延域,这老头人是倔,能力不差。你一会到狴犴台看一眼,问他有没有冤屈要申,老娘开恩听他一言,贬他到南方喂蝗虫。要是不幸这半天里被弄死了……那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够硬。”

      她恐吓下属:“行了,知道谋反没你份,尽早替我办妥这件事,好好在内庭呆着。下回再折腾这种幺蛾子——我见你皮痒得很,也去安庆义手里走一遭吧。”

      挨完训的辛时从未央宫出来,不回翰林院,老老实实地准备往狴犴台传敕。走出内宫门,一道靓影从面前闪过,辛时眨眨眼确定没看错人,喊道:“阿韵尚宫?这么着急,你去哪里?”

      女官闻声刹住脚步回头,见是熟人,没好气道:“辛待诏,你是悠哉游哉的,好情致。比不得,我快忙死了。”

      辛时得了嘲讽苦笑,道:“也不好过。前几天回家时多与人说了几句话,今天便被连带着吃挂落。殿下正警告我消停些——你这是在忙什么?”

      “如今神都还有什么要我忙的?当然是慧娘的丧事。”女官倒退几步走近,叫苦不迭。“昨天才完工的奠仪,晚上一场大雨全泡发了——尚工的人也真好笑,明知神都秋日气候不好,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懂提前收起来?我得赶紧过去,看看什么能用什么能补的,太后在气头上呢,这事搞砸了都得脱一层皮……”

      辛时听着,突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说到这个,慧娘的丧事怎么办?如今该叫什么?”

      阿韵叹气,也放低了声音,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和杜二郎和离,仍算作应氏娘子。你没见墓志都是找本家阿伯写的吗?也是天天往驾前去的人,怎么消息这么不灵通。”

      辛时道:“非礼勿视勿听,如今实在不敢多问。”

      阿韵道:“那我给你提点个醒,仔细说错话。总之,人已经没了,定不能再顶着反贼之名,慧娘多半是要破例追封郡主。唉,这小丫头……”

      辛时安静听着,并未说话。真要说起来这件事他也不是全然不知情,方才太后向他发的牢骚——安庆义指认新安大长公主夫妇谋反,太后命应婉慧与其次子和离,哪知小姑娘自戕随夫而去,安庆义于是说她畏罪自杀,咬定新封的唐王也就是从前的唐国公一家也参与其中——便与此相关。

      啊,这说起来,也是一桩惨案。新安大长公主全家下狱、应婉慧自杀之后,由侄女所生的两个孩子,太后本想接回抚养。然而安庆义问,“父母俱亡,儿念太后养恩乎?”,太后沉默良久,最终默许酷吏将两个幼儿也关押入狱,冻饿至死。

      自从安庆义千里迢迢从原州赶来告发官员犯罪,太后于朝殿上接见他的时候,辛时就十分不喜欢这个农民眼中透露出来的阴狠劲。应婉慧事发后,不用自己在一旁添柴点火,太后其实也开始厌弃他了吧——虽然有本人默许,安庆义毕竟主动建议并替太后杀了她的两个侄孙,虎毒尚不食子,这个人啊,两年中制造冤假错狱杀害那么多无辜,终于也要迎来失势。

      阿韵还在絮絮叨叨地叹息,女官陪奉在太后近侧的时间比任何一人都长,这些天压力实在是大了些,好不容易碰到个可以说话的对象,便一股脑倒豆子般全部倒出来:“……可惜慧娘,她要是肯听话回来,哪里愁嫁不出去?偏偏只为这么一个杜二郎,不懂实惠……”

      说着又叹一口气。紧接着她看向辛时,略带奇怪地投去一瞥,道:“还是你想得开。”

      辛时一愣,回过劲来,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

      不,他其实想得一点也不开。与杨修元分别的情形譬如昨日,那时候他是真想撞死在刀口,总好过心如割绞的日夜煎熬。他只是较为幸运,没有走到非死不可的境地,又倘或太后在那时看出了他的绝望,因此答应放杨修元一条生路;但无论如何,假如杨修元必死无疑,那他必定和应婉慧一样,毫不犹豫地往梁上悬一条粗绳,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思及此处,多年前因反抗太后在而坐在长极殿地上哭泣的女孩突然鲜活起来。辛时想起应婉慧捂住半边脸泪眼朦胧的模样,想起她质问自己“为什么宋嗣王退婚轻而易举,我却半点左右不得自己的终身之事”,晶莹的双目中满含对君臣长幼|男女尊卑的怨恨。他突然有些后悔那时候的自己为了避嫌一走了之,或许他应该递她什么东西擦擦眼泪,至少说一两句安慰之言,因为在无可奈何这件事上,他们同病相怜。

      辛时又想起阿韵与应婉慧擦肩而过的缘分,提起那红颜薄命的小娘子时她的眼中总比别人多一份爱怜。他想对她说什么,抬头时却见女官因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复早已离去,于是也只好沿着昭平大道缓缓而下,记起太后嘱托的差事,往狴犴台狱中去一趟。

      天色已经放晴了,积了水的泥土在慢慢固涸,长空在雨水的洗涤后澄净如练。但是秋雨可以冲刷满布阴云的天空,可以催落繁攘浓艳的枫叶,却注定刷不掉刑场上斑斑的血迹和累累的冤孽。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番外·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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