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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你恨太后 ...

  •   新立罪项的余波并未止于殿内诸人的偃旗息鼓。第二日,杨擅紧跟着对那位首当其冲劝谏他的尚书仆射做出处分,罪名为“殿前失仪”,左迁并州刺史。并州离长安并不算太远,老臣毕竟长久以来贡献良多,这份处罚不算特别严重,可依旧是被逐出了中央。

      殿中曾对新罪名持有过反对意见的其余人,无论是亲近太后还是亲近天子亦或中立党派,同样未有一人遭到幸免。杨擅设立“腹诽罪”之决心,就连那两位杨擅点名起草文件的刑官,也被下达批评后“待罪留用”,尽管实际上没有损失,名义上依旧遭到了贬黜。唯独那位跟着黄兴和喊了一声“太后前朝议政从无古制”的起居舍人——大概由于他是唯一一个开口后只支持天子、无任何反对言论的官员,竟从记注官一跃而为门下省谏议大夫,显然是被天子认可了那一番赶跑太后的功劳,引为“自己人”,替补空缺出来的官位。

      太后得知这一举措,在未央宫又是大发一场脾气,然而诏书已下,亦无奈何之法。她自然不可能由着天子壮大势力,才闻那起居舍人被提拔,立刻又发出一封贬斥信,言其在天仪殿中时“越职言事”,要把他贬到南方,像那位鸿胪寺官员一样做县官。

      杨擅对此置若罔闻,降职文书收归收,第二日依旧叫人按着应有的品阶侍奉御前。太后同样有治理的办法——她又隐在幕后了,毕竟黄兴和喊的那句,“太后前朝议政”,只说不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没说不能垂帘听政,钻了个漏洞,在见到新任谏议大夫的第一面,大喝:

      “此人巧心钻营,僭越得位,何不扑杀!”

      太后在朝殿上扬言要杀人,天子决不会让母亲胡来,毫无悬念地将她拦下。然而这位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可怜官员依旧被吓破了胆——即便两日跟着喊那一句“回避西宫”,曾有过片刻抗拒太后势力的豪情壮志,在面对真实的生死威胁时也尽数抛之脑后,连接好几日称病不敢在上朝。他自行打起退堂鼓,杨擅也无奈,僵持数日,只好遂了母亲的心愿,将人下放到州郡中去。

      母子二人各有输赢,但太后在朝中能有势力多赖她与那些历经开国的臣子情谊不浅,能够贬走一批先朝时的重要老臣,此时的中央朝廷中天子势力稍胜一筹。然而果真如此吗?自新罪设立、人事大幅变动后,辛时再于殿上记注,很明显地发现:朝臣们不再有谏言国事的意愿,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唯唯诺诺,态度愈发恭敬,也愈发疏远了。

      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呢?至少不论好坏,都是杨擅愿意看到的场面吧,如今非常时期,他不得不自损以约束太后势力。做到这一步还不够,下朝之后回到寝殿,天子挥推左右侍奉之人,单单留下值宿宫禁的翊卫将军,对他道:

      “朕与太后,不能共处了。”

      这翊卫将军名为房彰,原是东宫卫率,在杨擅登基后随之分领禁军,对青年天子很是忠心。听见这番言论,他先是大惊,随后立即叉手低头,问:

      “主上何有此言?”

      面对自己的心腹,杨擅说得很直接:“朕下达诸多措举,已将太后得罪透顶,怒极言让位,亦辞体有失。朕闻未央宫人言,母亲近日怨言益深,已到公开斥责朕的地步,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以‘亵渎神器’来治罪……朕与太后,无法共存。”

      房彰立刻明白天子要做什么。朝中形势走到这一步,他们还会有其他选择吗?当即表态道:“臣誓死护卫神器,追随陛下,以扬正统。”

      可他亦有顾虑:“陛下欲举大事,然而太后手中还握有北门军。宫卫防布非我等可以尽数预测,万一生变,后果难堪……”

      此话正中杨擅下怀。青年天子击股而叹,语气愤懑:“我也恨先帝时缺乏将才,竟将禁军付于应氏之手,否则太后何来这嚣张的气焰!好在北军中有一飞骑陈正恩,此人非贵勋出生,亦非太后势力,愿助朕一臂、为国献力,五日后他将值守宫门,以当时合谋,胜率七八。并非朕忍心断却母子之情,然我二人势如水火,若我不发难,她也必将发难于我,如今实是存亡之关。”

      君臣二人密谋半日,又招来几位信得过的心腹,拟定起事具体时刻、如何与北军里应外合、诱开未央宫宫门等等具体细节。聚集太久难免惹人生疑,杨擅很快又遣散下属,嘱咐道:“此事从急从秘。朕与众卿身家,将来能否继续统御天下,皆在此一举。”

      众人再三允诺保密,退出殿前,最后与青年天子道:“陛下持神威正统,介时我等斩杀叛将、高呼天子名号,必能得军心拥戴,所向无敌。”

      和臣子初步商定举事之事,杨擅独立殿中,依旧久久出神。太后势力不止于本人,那“拱卫京师”的应氏国公们,盘根错节的外戚……皆依附西宫而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他如何能不知晓,杨擅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似乎是“欲成大事,绝心弃情”,唤来内侍道:

      “走,趁天色还早,到西宫去一趟。”

      对于儿子的突然到来,太后显得极为冷淡,“不欢迎”三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道:“皇帝日理万机,政务繁忙,我已经免了你每日两次的定省。还过来干什么?”

      太后不招待,杨擅也并不找地方坐,就这么直直站在下首,道:“此事涉内宫范畴,故来与母亲商议。宋嗣王已至冠龄却未婚,应当尽快将册妃一事提上日程,母亲可有意属人选?”

      “前朝事还不够你忙,又去关心别人私事?”太后大大皱眉,语气十分不客气。“好好地给父母修道,孝子还没做出个模样,结什么婚!”

      杨擅道:“难道他还修一辈子道?就算要为父母祈福,时间也差不多够久了,不留下子嗣供养先人宗庙,才是真的不孝。”

      太后冷飕飕道:“他要想成家,早就成了。他乐意修道,轮得到你在这操心。”

      “他为何领受道箓,个中缘由母亲还不清楚吗?”杨擅反问,直奔主题。“家中侄辈数人,母亲可不要因为亲疏远近,就厚此薄彼。”

      太后冷脸更甚:“哈?你的意思是他为慧娘受了牺牲受了委屈?别太搞笑。老娘作为过来人奉劝你一句,这小子倔得很,你阿爷可挨过滋味,爱信不信不信拉倒。非要乱点鸳鸯谱,再弄出什么一哭二闹的事情,罪名我不担。”

      她又在借机讽刺天子意图替庶弟封王,却弄巧成拙反害其母子性命的那桩事。杨擅再忍不下怒火,脸色同样拉下来,语气十分不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随意册封?他中意哪家娘子,我叫人进宫来问,他自己选的,还能出什么错!”

      太后冷笑,看向儿子,带着嘲讽:“行啊。大家这么能耐,尽管去问。”

      遂不欢而散。离开未央宫,天子对身边人长叹:“朕亦想做孝子贤儿,然而母亲总是这番态度,能奈何!”

      返驾含宸殿,天色已暗,杨擅却依旧批下通行令,脸色板正地驱人前往宋嗣王府,众人只当天子心情不虞。嗣王府来回一趟约需一个时辰,杨擅望着滴漏掐算时间,又招来一位宫人耳语数句,那人当即领命而去。

      一刻中后,侍臣入内云:“宋嗣王至。”

      辛时今日并未流连宋嗣王府,白日上值,散班后陪李台转换赴边文牒,他最近很是繁忙。杨修元无事可干,是以早早睡下,听闻御内使者急传,忙不迭从被窝里爬出来,整冠易服走马飞奔入禁庭,直到望见含宸殿前一整排低低垂照的通明灯火,整个人还是懵的:到底有什么事,半夜把他弄进宫来?

      灯火跳动的含宸殿中,年长不了杨修元几岁的大周天子依旧正冠肃服,毫无夜深将歇的模样。正欲疑问,空中劈来一句话,声势之大,振聋发聩:

      “你恨太后,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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