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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怎么深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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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在心底的陈年旧事终于能拿出来叙说,老人感慨良多,拉着辛时絮絮叨叨许久,直到户外打了梆更才愿意停歇。辛时出不去坊,只能留在李台家中过夜,终于能够和友人单独说上几句话,揉着因为不时应和而略感僵直的脖颈,偷偷问:“李七……伯母这么说没关系,你真的决定去吗?”
“这是我娘,没法反驳啊。”李七苦笑。“不过一晚上,我也想明白了。能出人头地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对不住啊,辛郎,昨天对你甩脸色。”
听李台的确是愿意,辛时大大地松一口气。他道:“你能想明白最好。否则终归不好交代的……圣主有意用你,又怎么能拒绝呢?”
李台道:“我只是担心,都这把年纪了还无所建树,以后恐怕也是浑浑噩噩……”
“不要这么说啊。”辛时一惊,急忙劝解。“不说孟德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言,老年始发的人,自有史以来还少吗?西宫对你的谈吐见识很是满意,你知道太后一向很能识人,她都认可你了,你一定能有所成就、不辱先人名声的。”
李台又苦笑:“但愿吧。我哪能和乱世枭雄比。”
老妇人倚在炕上,已然入睡,堂中一片静悄悄。李台的任职很急,那到神都替边关老将述职的记事参军不过五日就要离开,在这期间,需得收拾好行囊。正堂靠后的一角还点着灯,李台的妻子山氏正连夜替他赶制厚衣鞋袜,边关苦寒,需得穿多穿暖和了才好。
辛时与李台也坐在内屋的炕上,讲北海任职、家中照料等种种杂事细节。李台与边境不算完全没有渊源,那对在前朝时到前线去运送粮草最后死于战争的伯父伯母,当年走的是便是同样方向,尽管前朝疆域从不曾越过天山。
辛时最后又安慰道:“现在朝中形势不明朗,你走远点,其实是好的。为西宫任职也不必太担心,就算将来……这位失势,我和宋嗣王的关系很好,在王府上说一份记事、典官之类的职务,不成问题。”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替李台兜住最后的底,将他所有忧虑都扫去,再无任何芥蒂地与辛时和好如初。继续闲话,至口渴时到外间去水,辛时撩开垂帘和山氏撞了个对面,妇女从针线上抬起头,朝年轻人笑笑。
辛时也回以微笑,见山氏只是一味地给丈夫准备行囊,又会想起方才说起李台“远赴边境任职”时她面上也是高兴远多余忧虑,不由得问:“阿嫂不担心七郎在北海的安危?”
山氏好像有点莫名,又好像有点迷茫,憨厚地再笑了笑,没说话。她好像和辛时说不上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丈夫得到晋升就意味着一件好事,至于去哪里、任什么事,太过遥远。
磨蹭片刻,重新专注回手头的活计。
山氏和李台的气质其实差了不少。辛时想。李台的确是老好人,有时候也缺乏主见,但身上那股受过教育的神韵还是在的。相比之下,山氏就没有这种感觉,圆润的脸蛋、粗黄的头发、质朴的腰身……非常典型的农村妇女的气态。
也许山氏不是李台的发妻吧,毕竟按李台如今的年龄推算,乱世前也娶了。以那时候他的家世,无论如何都会娶一位优雅能干的淑女,就像他的母亲那样。况且辛时还知道,李台有两个已经外出自力更生的儿子——也就是早些时候老妇人说话时一带而过的“阿琪”和“阿琛”,与如今依旧住在家中的三个幼儿小女年岁差距十分大,或许并非一人所出,说不准就是逃难的时候发妻离世,再娶了现在这个,只是这样的私事也不好细问。
在李台家小住一晚,次日两人一起入宫中当值。李台回翰林院,准备写从宫中请辞的文件,辛时答应了要与他一同去见那位记事参军,遂前往未央宫询问详细。
他将李台从前日到今早听到任命的准备情况大致都告诉西宫,言辞中不乏再夹杂着些感恩涕零的话语。太后撑着下巴听着,半晌等辛时落下声音,道:“哦?这么快改变心意变得积极了?之前我派阿韵去说的时候,还显得有些不情愿呢,说什么家里母亲年纪大了不便远出,我想这是怕安抚不到位,以为你至少要劝他几天。”
原来李台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任职不太情愿,太后早就知道了啊,面上“我用人何须过问你们意见”说得好听,其实私底下还是要他去做思想工作。嗯,好吧,按照太后“不情愿是你的事,我要用你必须变得情愿”的霸道思维,两者其实也不冲突。
辛时于是如实道:“殿下明察,李待诏的确一开始有些隐忧,毕竟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出远门,一时舍不得也是常情。臣想,到他家去安慰他,委婉地劝劝他,哪知才登门拜访,话还没说几句,老伯母听明白臣的来意,当即用拐杖碾住李待诏抽他,说他不知好歹,要他向臣与西宫道歉。”
太后听闻他人家中趣事,笑得前仰后合,道:“这老妇人不是挺生龙活虎的吗?哪需儿子养老!原来是逮着母亲做幌子呢,亏我还认真考虑上哪给他解决问题,这可是欺君了!”
是啊,等等,他在说什么啊……辛时猛地回味过来。他的确怕太后,但也是口无遮拦惯了,毕竟西宫从不因人直言而降罪,这回忘记和李台对好口供,似乎是……穿帮了?
好在看太后听见李台“一把年纪在家里还要被母亲打”的乐呵模样,估计只是嘴上这么一说,并不想真正的给予计较。大周皇太后心情好的时候,对于一些稀奇古怪的杂务还是很宽容的,简单来说是,“逗我高兴了都不叫事”。
太后含笑道:“他得感谢他的母亲,否则必然要在我手下吃点苦头。”心情很不错地准许辛时离开。
她依然觉得这件事很可乐,对着阿韵又是摇头又是赞许,道:“你瞧这年头真是奇怪。怎么深明大义的尽是些妇人,男人反而缩头缩尾?”
阿韵同样在旁咯咯地笑,道:“女人向来不比男人差。古有女艾、妇好,今有曹家、邓后,但凡男人不顶事的时候,女人总能主持门楣,还得我们去教训他们。”
太后笑道:“又说门楣、又说丈夫儿子,不曾见你这么上心,怎么,恨嫁了?也是嘛,若不是侍奉我,早该外嫁,你借着我的由头外出,与不少人都发展得相熟吧?有没有哪个特别中意,我做媒,把你嫁过去做。”
玩笑开到“将她嫁人”的份上,阿韵着急,连忙告饶:“殿下玩笑,婢子绝无此意!”
太后笑道:“别急着推脱。我都没介意,你担心什么?怕嫁过去伏低做小?我发敕文让人把姬妾处理干净嘛,就算有正妻也可以和离,到时候不管奉不奉你做正位,内院一人独大,还不是想管什么管什么……”
“婢子怎敢毁他人已有之婚姻,为殿下添口舌诋毁?”见太后有将此事当真的趋势,阿韵连“妾”也不称了,慌张磕头。“况且婢子全心全意侍奉殿下,几十年来皆如是,绝不舍得离开殿下身边,嫁入他人庭院。”
“不舍得离开我身边……”太后重复一遍,忍不住失笑。“你只怕是舍不得跟着我这走到哪都千人捧万人哄,手中的权势吧!可是跟着我有什么好?孤苦伶仃一个人,连儿女血亲也没有,年轻时候当然不在乎,将来老了呐,都找不到人奉养……”
“养儿育女又有什么好呢?”阿韵望向自己多年服侍的主母,痴痴而言。“殿下责妾不思女责,妾无可争言。妾只是想,倘若出宫去、嫁为人妻,就算门庭再显赫,掌管一宅,亦只在方寸之间。从此日日盼着丈夫归家,守着儿子成才,看他们如同所有天地,被夸赞一句贤妻良母便是顶破天的成就,自己却再无半点用处了……哪里能和跟随在殿下身侧比,治国理事来得风光呢?”
“治国理事!”太后大笑起来。“好大的口气,怎么,难道我作为大周国母,就不用相夫教子了?后宫管理不善,子侄婚事欠妥,先帝当年不照样下诏斥责我么?阿韵啊,女人说到底还是要守本分的,你我之辈,偶尔为之、方成佳话,现在呢,窃国之贼!”
她话中尽显真情,不知是讽刺、是狂放、还是寂寞。阿韵不敢再回话,由此想到自己不胜光明的前路,即便光鲜一时,往后二十年、三十年会如何亦不可知。
徒自正伤感着,见门外不曾通传,突然闯进来一个冒冒失失、浑身急切的宦臣,见人便拜倒:
“圣人召见刑官,欲立‘腹诽’之项,治罪臣下。殿下速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