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不移》玲珑0918

2、少主公笑了 六岁目

　　六岁目睹阿父阿母及霍家军惨死之时，我已然死了。但我还是在世间的泥泞里继续行走了十五年，我不知道何处是我的终点，但我急切地盼望，盼望这阴暗的地狱行尸早日完成使命，然后快速的灰飞烟灭...死是我的宿命，更是我的解脱...

　　上元之夜，再临高楼。眼望这星火摇曳的世间繁华，人群涌动的欢腾与热闹与我无关，便是身在其中，我亦只属于黑暗。“那可是程四娘子？”这个称谓不禁让我一颤，此前几次机缘，见其手、闻其声，而未见其人。从那日起我竟时时好奇当世这般不讲孝道，大义灭亲的是怎样的女娘？声音软软糯糯，有如甜丝丝的糖水，那捻翘的手指小巧白皙，指头晃动明显带着淘气......

　　刚回过神来，便见一袭红裳，袅袅。从远处，忽右忽左，或静或动仙灵般地飘飞而来，当她回首仰望，清眸流盼，眼底汇集了全都城星月灯火之光，我的心似在那一刻亮了。我感觉到血液流淌的温热和心脏跳动的回响。那是一张怎样纯净又俏皮的脸？索索而下的轻雪有如她娇嫩的肤色，因欢喜而上翘的嘴角，是让红梅羞惭的颜色......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无法抑制的生机与而蓬勃，原来只要活着便真会有奇遇....都说武将的一生尽是鲜血淋淋的杀戮，纵然我因仇恨而活，但那些残酷的杀戮何曾不是为了守护？只是我之前守护的是这千万盏灯火，这无数间房檐...不曾期望会有一灯一檐为我守候，如今除了守护这广大的虚泛，亦像有了更为实际的祈盼...比如远处那抹活泼的身影，那张无邪的笑脸...

　　“阿兄，阿兄！你快看！”阿飞的声音里有前所未有的惊异，梁邱起顺着他的手指一望，神色亦不可思议起来，“少主公笑了！少主公居然会笑？！”凌不疑在这按捺不住的兴奋之音中回过神来，那笑容仅残存一分挂在嘴角，冷淡地盯着两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侍从，二人即刻低下头去，沉默得像两只被霜打过的茄子。但又心照不宣的暗自高兴，对视的双眼中分明了然这惊天一笑的缘由。

　　火势如龙，见她绊倒于慌乱的人群之中，我体验到一种陌生的惊惧。幸好我方巧经过，幸好能救她于怀中......当她懵懵懂懂望向我的那一刻，眼底的光与鲜活，穿过了我死寂的过往，灰暗的地狱向我打开了窗......原来上天尚为我留下这样一线生机......原来一眼万年于我便是那般覆水难收，尽能遏住已然刻在骨子里的恨，予我片刻的希冀与安宁......这夜初尝欢喜与惊惧交缠，那道光，我真的可以捉得住？真的会有沐浴其中的可能吗？是夜，虽辗转反侧，终究沉沉地睡了。二十一年来，我首次未在冤魂们的哭喊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