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锦鲤》沅禾

1、“我是孤儿！”

　　偌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地上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烟灰落了一地。
　　他喉结微动，烟在肺里走了一圈，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似乎很享受这种辛辣气体进入肺里的感觉。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漆黑的眸子在烟雾里像星星一样慢慢黯淡下去。
　　俞彦敛着眸子俯瞰楼下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点亮，才发现，万家灯火，竟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垂着眼睑，睫毛覆在他的眼睛上，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
　　十年，物是人非。
　　十年前他是这里的小少爷，十年后，他倒成了寄人篱下的那个人。
　　天空破晓，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俞彦掐灭烟，转身进了洗手间。
　　俞彦弯下腰，在水龙头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他双手撑在洗手池边沿，灰色的袖子被血染成的灰蓝色，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一夜没睡，眼底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灰，水珠从他发尾上滴到脸上，睫毛被水打湿，粘在一起，右脸上一道一指长的伤口，已经结痂。
　　他在绛县三中打老师被学校开除，被迫转学。
　　俞世昌把他转到皖城一中，跟俞兴在同一所学校，他给他办好了转学手续，直接去学校就读。
　　俞彦刚回到俞家，就看到原本挂着彦梦写真照的地方挂上了俞世昌一家三口的照片，顿时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他把书包丢到一边，径直跨到照片下，抡起旁边的餐椅，砸在相框上，玻璃渣碎了一地，手被玻璃碎片划伤，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俞彦眼睛猩红，“这是我妈的房子！”
　　俞彦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骨头错位，血肉模糊，他都一声不吭，俞世昌觉得他和彦梦一样，最不喜欢他。
　　俞世昌看到他一回到家就发疯，当场和俞彦在客厅打了起来，客厅里能砸的东西一样不剩，只剩下一地的残骸。
　　俞世昌随手抓过桌上的花瓶朝俞彦扔过去，俞彦偏头躲开，脸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俞彦凝视着镜子的自己，明明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偏偏看人的时候又刺又凉薄。
　　他抬手用手背用力蹭着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搓得泛红，刚结的痂被搓破，又有不少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男孩了。
　　他也没有所谓的避风港，即使风再大雨再狂，他都得一个人扛。
　　俞彦拧开水龙头，冲掉了手背上的血迹，淋湿被血染红的袖口，搓了两下，拧出不少血水。
　　他冲干净白色大理石洗手池里的血迹，转身出了洗手间。
　　俞彦抬手往后捋了捋被水打湿的头发，伸手勾住桌上的黑色书包，甩在肩上，开门出了房间。
　　他沿着木质楼梯往下走，脑海浮现出十年前的点点滴滴，走到楼梯拐角，看到了餐厅里有说有笑的一家三口，眼睛半眯，目光落到了俞兴旁边那张临时加上去的餐椅上。
　　俞彦眼底的感情一丝一丝褪去。
　　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多余的人。
　　俞彦的目光太过直白，安潼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表情滞了一瞬，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慈爱的笑容。
　　俞彦的眼里勾起一抹嘲笑。
　　这翻脸的速度，没个几年怕是练不出来吧！
　　安潼从位置上站起来，绕到俞兴旁边，贴心的替他拉开椅子，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招呼他过来坐。
　　“小彦起得这么早啊！阿姨还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呢！”
　　俞彦深邃的瞳孔幽幽地泛着寒光，他打量着笑得一脸谄媚的女人，眸光冷了几分。
　　装得可真像啊！
　　俞彦从楼梯上慢慢踱下来，唇角勾起。
　　“什么牌子的垃圾袋啊？”
　　他一夜没睡，抽了半包烟，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俞彦眼睛微弯，嘴角浮起一丝冷意，明明在笑，却让安潼觉得不寒而栗。
　　听着俞彦话里的讽刺之意，安潼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逐渐僵住。
　　“哥，我们是一家人啊”俞兴藏住眼底的不屑，努力扯出一抹笑，对俞彦说。
　　俞彦扭头看向他，唇角微扬，眼睛弯成月牙状，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一家人？”
　　俞兴点点头，“对啊！”
　　俞彦的眼底的笑意瞬间被狠厉代替，冷声道，“谁TM跟你一家人？”
　　俞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安潼垂在身两侧的手暗暗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钳进手心，咬紧了牙关。
　　俞彦这个小野种！
　　俞世昌用力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里面的牛奶溢出来不少，他眼神一沉，话里的护短之意显而易见，“俞彦！怎么跟你阿姨、跟你弟弟说话的？”
　　俞彦心凉了大半，他小时候被人推进河里差点淹死，他都不曾出面替他讨个公道，如今却为了继子训斥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么多年他都一个人过来了，要什么避风港，他自己就是暴风雨。
　　俞彦的目光从安潼紧攥的手上扫过，扭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抹寒厉，“俞世昌，十年前怎么不见得你这么护着我妈？”
　　他紧抿着唇，双目渐渐变得赤红，阴鸷的目光渗着寒意，原本的清冷气质倏然变得阴狠乖戾起来。
　　“我是你爸！”
　　俞世昌用力拍在桌上，噌得的椅子上起来，怒斥道。
　　牛奶和米粥洒在桌上，白色的餐桌上一片狼藉。
　　俞彦吐出一口气，舌尖抵了抵下颚，双手环抱在胸前，往墙上一靠，面无表情道，“然后呢？”
　　俞世昌一口气哽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气。
　　俞彦扫了一眼这栋别墅，眼底流露出少见的柔情。
　　这是他妈妈的东西，他迟早会拿回来！
　　俞彦放下手，脸上的柔情褪去，阔步朝门口走去，背对着俞世昌，声音还带着点沙哑，“我出去住！”
　　安潼适时的出来劝说，她脸上挂着一抹笑，柔声说，“自己有家，出去住多不方便啊！”
　　俞彦的脚步一顿。
　　家？他还有家吗？
　　“家？”俞彦突然轻笑一声，“我的家早就没了！”
　　他的家早在十年前那天就没了。
　　俞世昌的表情僵住了。
　　俞彦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的悲凉。
　　他开门离开了这栋充满他儿时回忆的别墅。
　　……
　　办公室里的风扇缓缓的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让燥热的夏天有了一丝凉意。
　　林苧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眉头紧蹙。
　　俞彦肩上挂着个黑色书包，双手抱在胸前，懒散的往墙上一靠，一只脚曲起来踩在墙上，耳骨上的耳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校长昨天已经给林苧打过预防针了，今天一见，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少年薄唇微抿，墨色的头发软软的趴在头上，低着眼，纤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这么看上去还是挺乖的。
　　俞彦见她看了自己这么久，一句话也不说，有了几丝不耐烦，他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的人。
　　少年眼周晕染着一圈红晕，眼底藏着几分不耐烦，眼神又刺又野，白皙的右脸上一道划伤还泛着红，他抬手摸了摸耳朵，手上的伤口都还没愈合。
　　林苧：“……”我刚刚是怎么看出来他乖的？
　　她们班那几个问题学生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林苧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道，“你家长呢？”
　　“我是孤儿！俞彦一夜没睡，打了个哈欠，他挠了挠眼皮，拖着鼻音道。
　　林苧:“……”这天没法聊。
　　林苧暗暗咬牙，陈绪那个地中海，什么问题学生都往他们班塞。
　　她最头疼这种问题学生了，请家长没用，又不能动手打。
　　她深呼吸一口气，反正转学手续已经办好，让他模拟考之后就直接回班级吧。
　　“那……”
　　“报告！”
　　一道甜软的嗓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林苧的话被打断，扭头看向门口，俞彦听到这奶呼呼的声音，也扭过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