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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余温 ...

  •   “噢,我要说,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学生愤怒地说,把玫瑰往大街上扔去。
      花朵掉在阴沟里,被一辆马车的车轮碾过。
      “忘恩负义!”姑娘说,“我要对你说的是,你太无礼。再说了,你又算什么?不过是个学生罢了。我敢说你甚至都不会像宫廷大臣的侄儿那样,鞋上钉了银扣子。”说完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英]王尔德《夜莺与玫瑰》

      “这个是MKⅠ的反应堆,也就是最早的一个……”
      当时间过了许久,夜莺Alter的哭声终于变得微弱些时,她听到金赤色头发的女人这样轻柔地念道。
      “虽然现在有许多更新更好的型号……但只有它是在生死危机的时候,用最有限最简陋的材料赶制出来的……”

      佩珀无疑是个相当擅长接纳和安抚他人情绪的人,这点只要一听便能明确地感受到。不仅不过问白发幻灵这次哭泣的缘由,甚至不会自以为是地用满口“没事的会好起来”来替当事人定义眼下的迷茫与痛苦。
      她只是自然地转开话题,像是日常的闲聊般说着那些无关紧要,却又足以引发畅想的小事。让对方在无意识的思考中逐渐找回理性,不至于在情绪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至于这方面的技巧为何如此纯熟,稍一细想便会明白。伴随着对斯塔克迸发出更多的不满和嫉妒,Alter的哭泣总算逐渐平复下去。

      好嘛,说是灵基类型变成了Berserker,结果自己还是留着属于Avenger的那些个臭毛病:面对恨意反而会冷静下来。
      一想到钢铁侠那王八蛋长年只管任性地厮混胡闹——甚至眼下就在这大厦的某个楼层中一展风流——都会被这样的温柔所宽容,却依然要在好不容易即将修成正果的临门一脚时将对方气走,简直是不知好歹。
      白色从者就这么神游地听着,直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原型机制造”的故事为何要隐去主人公:“算了,我不想听他有多聪明或者伟大。”

      “我们现在暂时只关注一下东西本身……就算不考虑制造者,方舟反应堆也是一项意义重大的发明,不是吗?”
      虽然和此前一样,对这样直球的戳穿有些惊讶,但现在的佩珀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态度也从容了许多,依然带着耐心的微笑。
      “我没兴趣讨论文明贡献那么宏观的议题。”
      “不宏观,我们微观地,道恩……”她已经顺势拉着夜莺Alter走到沙发边,假装不经意地带着对方坐下,重新整理着那已经让头发松散掉的发箍,“起码它目前在帮助你活着,不是吗?”
      “那还不是因为斯塔克没法提供魔力……作为御主的资质低到和音痴差不多……”

      很明显地,对于她又把话题绕回斯塔克身上的行为,金赤头发的女人只得更加无奈地叹气。白色的幻灵见状只是微微噘嘴,理直气壮地将头撇向一边,假装颇有兴趣地摆弄着沙发边那棵绿植的叶子。
      又不是故意针对谁,只是实事求是地描述罢了。就算从复仇的执念里走出来,身为从者难道还不能骂一骂自己孱弱的御主吗。
      “虽然我不太懂你描述的规则,但是……至少托尼想办法让你维持了现在的状态,对么?”
      “你甚至不清楚背后发生过的事情和原理,就能笃定他一定是出于好心——或者说做出了贡献吗?”Alter不满地反问道。
      佩珀不自然地笑笑。
      “毕竟一般情况下,只要是我不了解的事情……一般都意味着托尼的举措是对的。或者说是在为了照顾谁,就算表现出来的方式可能有点荒唐……”
      “那你接受荒唐的阈值也太高了。”

      “哈哈,毕竟发生过很多这样的事……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战甲当烟花放掉,实装新的投影技术第一次测试是复刻我们初次约会的场景,之类的。”金赤发的女人平静但又有些感伤地回忆着,那从眼角眉梢溢出的甜蜜让对方不禁打了个寒颤。
      “——真的有必要这么维护他吗,佩珀?”
      听到这里时,Alter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地问。
      从此前在投影房间里追问邮件问题的答案,到刚才方舟反应堆的诞生史,佩珀好像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带向对那个人有利的方向。
      无论是指责他破坏感情的方式是“不珍惜他自己”,还是用发明和安装反应堆来佐证钢铁侠对白发从者的帮助,都仿佛生怕他在夜莺Alter的心目中“变成坏人”似的。

      ……是不是该告诉对方,压根用不着变呢。她忿忿地想道。毕竟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觉得那男人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说留存在复制记忆中的“死去托尼”好歹还是个渴望关怀的追梦之子,地面的斯塔克可就是一直迫害着白发幻灵的大混蛋。
      “原来如此……在你听起来像是维护吗?”
      “从头到尾。”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佩珀并没有因她咄咄逼人的追问而紧张,只是讪笑着抚了抚头发:“倒是没有想过会得到这种评价……也好,现在大家普遍对前任是负面的态度……如果能让员工们见证两位高层还能不计前嫌和平共处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认真的?你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啊?不会真的是为了体面吧?”

      “听我说,道恩……没有那么复杂。你觉得我不说坏话,但也就是因为没有坏话可说而已。”
      起身走到一旁的玻璃柜前,金赤色头发的女人端出一套茶具,轻轻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
      “爱情这种东西,比起对错更多的是共识……托尼并没有真正‘做错’什么,就算我在关系中对他失望了,甚至疏远了,也不代表他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而是保护着地球的伟大超级英雄吗?”白色从者不满地打断道,“至少我完全看不出来,佩珀。除了那些和罗杰斯队长他们抱团蹭到的热度,修理过一些牵涉斯塔克工业的私仇,斯塔克还有哪些实际意义上作为英雄的战绩吗?”
      佩珀正用咖啡机出的热水浇泡着茶包,听到这话时噗嗤笑了出来。
      “哇哦,答应我别当面跟他提这些,男孩们最在意战斗力这种东西了,托尼的表情肯定不会太好看……但也的确如你所说……”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被地面的人捧成救世的英雄?既然是靠那套盔甲带来的强大功能性,那随便穿戴它的任何一个善良之人都可以成为英雄吧?”
      “地面?”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违和的关键词。
      “……地球。”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应该使用这个词汇,Alter心虚地找补着,只能祈祷佩珀并不知道用它指代目前的宇宙意味着什么。

      “啊,我懂了……提前为我的失礼抱歉,道恩你可能不是主流社会的居民?”
      白发的从者躲避着对方的目光:“不是。”
      “所以你得到的关于托尼的信息,大部分是来自影响恶劣的那些危机?比如之前奥比走私他发明监制的军火给恐怖组织……或者索科威亚那些没能救下来的普通市民?”

      “……”
      由于怎么听起来都有些指责的意味,她的第一反应是反驳。但试图寻找突破口时却又语塞。
      从“生存竞选”事件到“凝结”事件,这的确就是夜莺Alter全部的信息源了。对斯塔克无论直接接触还是间接了解,都绕不开这两大事故所留下的过节与仇恨。
      除此之外……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摄入的认知实际狭窄,想要从其他地方找补时,只有某个少年的声音在脑中断断续续地响起,撕扯着那些遗漏的空白消失了——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淡忘了那些印象。

      “怎么样?”似乎早就预料到白发幻灵的反应,将两个茶杯端回桌上后,佩珀平静地转身去捡起刚才散落的文件夹,甚至听起来不急着追问对方的答案,“要来点饼干吗,或者别的什么?”
      “……你是想说,我了解的内容,产生的看法,都是大错特错的?”
      Alter努力克制着语调中流露出的,那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她不想让过于敏锐的佩珀将自己的态度解读为愤怒或者敌对,只是这样否认白色从者的记忆与认知,实在是让她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那个烦恼再次应激了。
      本体与复制体的割席游戏,为打造形象而灌输的先入为主,夜莺Alter似乎总在被认知与信息的困局玩弄着。
      可她偏偏又是个执着的幻灵,那份维持己身的执念早晚会在这样的玩弄下崩溃吧。

      “我不认为你是错的,道恩……不如说以托尼这种破烂的性格,尤其以前那些不知轻重犯下的事情,不得到恶评才奇怪。”
      白发从者无法确定佩珀是否听出了自己的情绪不稳,只是听出那声音有意无意地更加轻柔了。但考虑到对方依然在外人面前对斯塔克维持着客气友善的评价,Alter总怀疑金赤色头发的女人可能是回忆起过去的某些事情然后笑了起来。
      “但是,也许你的确可以从更多人口中去了解托尼,看看他身为混蛋的同时又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混蛋而做过哪些事情……不是吗。”

      “这句混蛋究竟是认真的,还是你们余情未消的前任之间的情趣,饶了我吧。”白色幻灵显然不会因为这个轻飘飘的词汇,就将佩珀视作自己在这件事上同一战线的伙伴。
      “哈哈,原来由我念出这个词没有说服力吗。”
      “一点都没有,佩珀——说到底既然没法将对方视作混蛋,那为什么还要分开呢?”

      短暂的沉默,办公室的空气仿佛也因为夜莺Alter这句不甘示弱的反问而变得凝重起来。尽管她能看到金赤头发的女人依然平静地在箱柜里翻找着什么,但神态与气息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冷不丁地,佩珀抓住了一包饼干,包装纸发出哗嚓声的沉闷一响:“所以你还是很执着于那个问题的答案,对吗,道恩?”
      白发从者险些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想起对方所指的是自己昨晚发过去的那封唐突邮件,询问佩珀觉得斯塔克是否曾对她有过真心的爱恋之情。
      深红娜塔莎的失踪,那个投影成异国街头的奇特房间,还有它在大厦内的那个谜之双胞胎,以及无人机袭击……许是今天的各种意外已经太多太多,明明是昨晚才发生——甚至自己亲手做出的事情,此刻听起来竟有些遥远了。
      “是的。”

      Alter无法肯定对方是否会误解自己的这份迟疑,但还是用直率而坚定的态度这样回答道。
      “抱歉,当时我的确……因为事发突然,思绪比较混乱吧,没有办法立马给你一个答案……也很感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契机来好好思考这些让自己都很困扰的心事。”
      “意思是,”白发幻灵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已经整理好答案了吗?”

      “算是吧,不过……礼尚往来,道恩。在我将它告诉你之前……”
      佩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得到这个答案呢?”

      “……”
      这理应并不是一个令人意外的问题。在对佩珀发出那封邮件的时候,夜莺Alter就应该想到的。她早晚会被对方这样反问这份执念的缘由。
      白发的从者以为自己会紧张,或者至少有那么微量的心虚。但哪怕一点点的异常的心跳波动都毫无感觉,这样形似人类的反应似乎已经完全被灵体所隔绝了。
      她此刻的担忧,好像并非来源于那份自我审视的犹豫,而是……
      自己又不是什么没有社交沟通能力的人,来到地面以后也不是不能跟其他人好好说话,为什么不能干脆地对佩珀坦白呢。Alter眨了眨眼,一些其他的身影在眼前重叠。她试着幻想在面对佩珀以外的人时自己会是何种心境。

      ……甚至连托尼·斯塔克也可以。白色的幻灵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甚至不在乎承受这那自我撕裂般的心灵折磨,能够再度去和那个男人对峙。但身影变成彼得·帕克时,夜莺Alter却陷入了似曾相识的犹豫。
      原来是这个。……她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可以得知深红的事情,而这一背景也是决定了白色从者的经历如此坎坷而深刻的一部分。
      ……她在担心就算做出解释,佩珀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痛苦。

      名为夜莺Alter,带着疯狂的执念我行我素的幻灵,居然在期待被他人接纳和理解。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才是一种讽刺的疯狂。
      ……啊,所以自己的灵基才从Avenger变成了更接近那只傻鸟的Berserker吗。
      这种仿佛舍弃尊严的,破罐子破摔的活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道恩?……”佩珀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知道,我知道。”
      白发的从者当然知道,无论是对方想确认她是否还在听着,还是自己想要传达的想法。

      “你还好吗?”
      Alter以为自己会像人类一样深深呼吸再开始讲述,但那些话语却伴着平静的吐息流露了出来:“因为我被托尼·斯塔克欺骗过。”
      也许因为是欺骗一词另外一个更加糟糕的歧义,佩珀担忧地皱起了眉头,但似乎也没有显得特别意外。
      “很抱歉听到这个……具体是发生了什么呢?”
      “我遇到了和自己一样被追杀的斯塔克,为了求生而和他共同行动……”
      “如果是吊桥效应的话,”金赤发的女人试图用贴满创可贴的手指轻轻握住对方那冰凉的机械手,“也在所难免……不是你的错,道恩。”
      “不。”
      “什么?”

      “托尼·斯塔克告诉我,他很思念没能好好陪伴的父母,思念因误会和冲动而决裂的朋友,思念因固执和懦弱而失去的恋人。想要活着回去为父母扫墓,向友人道歉,向恋人求婚。”
      白色的幻灵微微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
      “他很后悔分手,痛心疾首地告诉我,他很爱你。”

      “……”
      佩珀脸上的神情几乎是如定格般地呆滞了。
      “我相信了托尼·斯塔克。我以为就像他自己描述的那样,这是一个迷茫而痛苦,但拼命地想要抓住希望的人。所以我想要救他,让他能够和恋人重逢。他答应我只要能活下来,就去找回他的恋人,请我为你们的婚礼献唱。”在对方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夜莺Alter平静而迅速地讲述着这实际上并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只是讲述它的过程如此令白色的从者酣畅痛快,仿佛那故事的主角的确就是她本人一般。
      “……他没有来。”

      说出这句话时,佩珀的声音比今天的任何时刻都要微弱。
      “我知道,因为我被骗了。他们告诉我那个人不是托尼·斯塔克,只是个被调整了记忆和认知后洗脑,以为自己就是斯塔克本人的赝品。然后推出来那个把我打得半死的家伙,告诉我这才是真正的托尼·斯塔克。”
      金赤发女人那茫然到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颜色:“他伤过你……?”

      “这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Alter微闭双眼。真要追根究底的话,早在“凝结”事件的战斗中触碰到斯塔克思想的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对方在生存竞选中的屠杀是信息差导致的误判,否则也不可能因此背上那沉重到吃一个宝具便几乎当场疯掉的罪恶感。但光是那些武断且对杀戮毫无心理负担的表现,就无法阻止白发幻灵认定钢铁侠依然是个惹人厌恶的混球。
      “当我知道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好吧虽然源头算误会,之后也顺手帮了我一把——才是那个我心心念念想要帮助,甚至为此而苦撑着苟活,只为替他完成那些未完心愿的人……我没法压抑这种愤怒,像是被背叛了一样。”

      “……”
      佩珀的双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沉浸在刚才那迷茫的震惊中没能完全恢复过来,只是更加握紧了对方的机械手。
      “所以如果你能告诉我,佩珀,你所认识的托尼·斯塔克只是个抛弃了你的负心汉……让我更加确定他和那个死去的,深深牵挂着你的‘托尼’不是一个人,”夜莺Alter喃喃道,“也许我就能安心地上路了吧。”

      出乎意料地,氛围转变为了沉默,甚至连时长都令她有些惊讶。白发从者看向对方,自踏入这间办公室以来,佩珀的目光罕见地没有朝向自己。
      ……可以理解。毕竟是曾亲密无间的人,更何况还余情未了,突然要这样几乎完全否定对方。对于佩珀这样体面而心软的人来说,恐怕也要克服相当的心理障碍吧。
      与其说她已经失去退路,不如说Alter为她也创造了一个绝佳的契机。事已至此,金赤发的女人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放下那些小心翼翼的矜持,将那些情伤的痛苦与不甘堂堂正正地呐喊出来了。

      “……对不起,道恩。”
      许久后终于开口,白色的幻灵听见对方这样说道。
      “我没有办法给出这样的评价。”

      “没有办法。”
      她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如学舌的鹦鹉般,替佩珀重复着那与预料完全不同的话语。
      “我发誓我很想帮助你,很抱歉,但唯有这件事无法说出那样违心的话……我知道托尼爱我。”对方压制着有些不稳的呼吸,一字一顿地说。

      “爱过你。”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夜莺Alter干巴巴地复读道。
      “也许用不上过去时态。现在依然也一样。”
      她感觉自己的嗓音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揪紧了:“我觉得维护这种东西也要有个限度。”
      “不是维护,道恩……你还不明白吗?明明爱着却还要放手,这才是他最混蛋的地方。”

      金赤色头发的女人再度将视线转向对方,而那目光也随着眼眶中的晶莹微微晃动着。
      “什么意思……?”
      “我们最后一次争吵的时候,托尼已经在实验室里连熬了两夜,但还是马不停蹄地加塞了第二天的行程。我关于他挥霍自己健康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佩珀的声音平静而悲伤,“我冲过去告诉托尼,要么和我分手,要么就在猝死前给我去好好休息至少六个小时。但他质问我为什么不知道那场研讨会有多重要,为什么不尊重他的理想和事业,一定要逼他按照我构想的样子去生活……”
      “理想和事业。”
      白色从者重复着,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对这些词汇心生厌恶的一天。

      “说到底,这么多年来我们来来回回还是在吵这个。托尼不愿意因为我的‘束缚’和‘琐事’而放弃身为钢铁侠的责任,他的人生是献给这颗星球与星球上的生命的,而不是恋人……当冲突的时候,就算再痛苦,他也会在我们之间选择前者。”
      金赤色头发的女人苦笑,但又笑得坦然。
      “如果真的没有爱意,这一切恐怕反而会简单得多。”

      “……哈。”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将这些话听进去,Alter发出似懂非懂的声音。
      “对不起,这也许不是你最想要的那个答案吧。”
      “我不明白,如果斯塔克还爱着你,你也还爱着他,那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回到一起?明明相爱却还要分手吗?”
      佩珀安静地擦去眼角溢出的泪珠:“毕竟相爱和相守是两件事,爱情就是这么苦涩的东西。”
      “……”

      好吧说到底,人类的情爱和牵绊这种话题本就不该是自己擅长的领域。白发幻灵莫名地想起那只蠢笨而可怜的鸟,听着穷学生对爱情的祈盼便毫无保留地献出鲜血换来玫瑰,那心血却只见证到一段拜金主义与荷尔蒙的碰撞争吵,最终只被草草丢弃的故事。
      仅仅是出于对愿望的怜爱便去奋不顾身地守护或是质问……但真要去真正理解“爱情”这种东西的沉重,似乎还是太困难了。
      身为源自英灵夜莺的衍生物,夜莺Alter所关注的和本体同样,是人类的“愿望”。而她们会如此在意爱情,也只是因为那是眼前之人最强烈的愿望。无论是死于生存竞选的“托尼”,还是机缘巧合下相遇的佩珀,这份都强烈到她们在观察对方时会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如此强烈的,甚至已经成为灵魂中一部分的心意,哪怕重要至此,也是可以不去表达的吗?也是可以埋藏心底直到当做遗憾忘却的吗?
      人类实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不知道你对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白发的从者不懂得如何像对方那样委婉地结束话题,只能坦然地用自己最直接的感受来回复,“按理说在来之前,我就已经多少说服自己接受那两个斯塔克割席存在的现实,你的回答不会再左右我的自我和解……”
      “如果是这样,那也许就最好不过了。……虽然我也许没有立场说这话,但如果道恩,你能够宽容一下托尼那些尽管没有恶意但的确莽撞的行为……我会非常感激的。”

      金赤色头发的女人小心地说着,微微低侧着头看向她,露出无奈而温和的笑。
      还是在维护对方吗。Alter叹了口气。自己果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相爱和牵挂的两个人反而要分开。
      “如果我还执着于清算和他的仇恨,听到你的答案也许会暴跳如雷吧。但都无所谓了。就当是那个复制品就是个冒牌货,被植入的那些虚假认知和斯塔克本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啊……也许未必这么说?就算是‘假’的托尼……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即便伴着手机的振动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但佩珀的注意力依然在白色幻灵这里,若有所思地反问。
      “什么?”
      “我相信你应该是对人心非常敏锐的人,道恩……既然能够打动当时的你,不也说明对方足够真诚么?”
      她听出了某种相当高明而自然的赞美方式。即便知道这大概率金赤发的女人只是在安抚自己,但这正中自己最自豪之处的认可还是让夜莺Alter开心地扬起了下巴:“你是想说,我该相信自己当时的判断么?”

      “我觉得是,而且不仅是这样……为了帮助那个人而努力到现在,也是你自己的奋斗,不是吗?”
      确认了手机信息的内容后,佩珀站起身,但依然是弯着腰的状态,怜爱地握着那已经沾染上温度的机械手。
      “既然是那么珍贵的回忆,就不应该被‘虚假’这种词轻易地结论了。”

      “……珍贵……?”
      “茶应该可以了,也吃些点心吧,先失陪一下……如果有人来找我的话,告诉他们米罗叫我去楼上了。”金赤发的女人轻轻拍着手背作为告别,走向了电梯。
      “——我?”
      “请随意。”
      当白色的从者意识到自己竟被对方信任到可以单独留在办公室的程度时,那微笑已经消失在了关闭的电梯门后。

      虽说如果到佩珀这个高度的话,应该早就会把自己的办公室收拾得无懈可击,大概率没什么暴露隐私的东西才能这样安心地接待别人……
      可一旦想到她甚至可以坦然地将今天才认识、不知底细的Alter单独留下,大概率只是因为知晓对方是斯塔克的关系人而产生爱屋及乌的信任时,白发幻灵还是忿忿地往地毯上踢了一脚。
      越是看到佩珀不顾一切甚至无意识地维护那个男人,夜莺Alter便越是感到气恼和别扭。实在不明白傲慢、残忍又薄情的斯塔克究竟哪里值得佩珀做到这种地步,甚至在二人分手后都能让她坚信对方依然爱自己。
      但凡佩珀爱着的是死于生存竞选的那个“托尼”呢……!就算是被编写和强行灌输的认知,起码对方是真切地在思念和珍惜着她……
      ……真切,吗。

      白发的从者从地毯上收起赤条条的双脚,郁闷地蜷缩进沙发里。
      没错,的确如金赤色头发的女人所说。正是因为自己在潜意识里依然将记忆中彼时“那个托尼”坦白的一切都视作最真切的请求,才使得那份拯救对方人生的执念在被背叛后反转成最深刻的仇恨。
      就算那是继承自本体的记忆,并非作为分身的Alter亲自见证的场景,但那无疑也化作了她灵基的一部分。
      就算是为了说服自己,这一切也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虚假”就能揶揄过去的。不如说既然要与真实的自我和解,本就不该掺杂任何“虚假”的东西。
      用“虚假”否认那些曾经确切存在过和感受过的真实,否认过去,也即是在否认自己。

      ……甚至不光是自己。
      她将脸埋在膝头。
      那些真实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啊。

      为自洽而冲昏了头脑的白发幻灵,居然宁愿将“那个托尼”在生命尽头所呐喊的心愿视作虚假。
      当意识到刚才生出了何等卑劣的念头时,她恨不得去将彼时的自己撕得粉碎。
      审视也好守护也罢,明明是为心愿而生的幻灵,居然会去否认他人的心愿。光是这样的羞愤便让夜莺Alter愧疚得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发疯般地默念着道歉的话语,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称呼都快淡忘了,这呼唤甚至无法好好地传达给那个人的在天之灵。
      ……不,不是忘记……
      ……“托尼”……他明明是被这么称呼着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一旦念出这个同时能够指代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便会使自己的认知被撕裂。

      但凡那两人是天差地别——哪怕只是差异再明显一些的性格也好,都不至于带来这样的冲击和痛苦。
      原本在这之前甚至都发现了那个男人是花花公子,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始终牵挂爱人的托尼完全不一样,却又偏偏被佩珀说了些这样的话。
      什么叫还爱着她?……还爱着彼此?……

      为什么自己就没法安心地彻底切割这个人呢?明明都已经准备好放下复仇了。
      明明只是太想念那个人……
      那个曾经透过无数次的转录依然烙印在自己灵基深处的,比任何人都要真切和的愿望……

      叮。
      “——干什么啊!!”
      由于清楚自己总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神游的毛病,白色的从者已经习惯了会被外界的响动惊吓或是打断,理应不会过于在意。但也许是今天已经难受得几乎涌出眼泪的缘故,当发现这本应私密安全的空间里突然出现闯入者时,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变成了恼怒的喊叫。
      电梯门大开,那个膀大腰圆、喘着粗气的来人显然也因这响动而愣住了:“怎么是你?”
      “什么叫怎么是我?就算是佩珀本人在这儿,你就能不打招呼从电梯里即停即下了吗?”

      “我们办公室里都有提前给停靠信号的……你自己没……”
      哈皮拉扯着衬衫的衣摆,小声嘟囔着。身为这样一家大企业的的元老级人物,显然不会因几句斥责就被震慑和退缩。甚至可能因为已经相处一段时间的缘故,他对Alter那本应碎人心肝的喊叫声也更加耐受了,探着脖子在办公室里寻找那个金赤色的身影时,竟还有余力不服气地反驳两句。
      “佩珀真不在?”

      “不然呢?”白色幻灵气呼呼地反问道,发觉自己的声音似乎被涕泪糊得失去了大半那沙哑的气势,这才想起用衣袖草草擦了一把,“她说米罗叫她上去办事了。”
      “哦,哦……”
      尽管嘴上不服,男人在办公室里张望时还是有意无意地躲闪着夜莺Alter的目光。虽然看上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但又带着某种漫无目的般的心虚。
      ……从故作镇定下嗅到了焦虑的气息。她盯着对方。

      “你在找什么?还是找谁?”
      “也,不是什么很急的事……”对方显然对被这么询问有点意外,但又没有流露出烦躁或反感的意思。相反,他的目光在扫视到白发幻灵身上时微微停滞了一瞬,在发现被抓包时又赶紧心虚地移开,那焦虑感也似乎加重了一层。
      ……怎么钢铁侠周围全是这种扭扭捏捏不肯直白说出自己心中所欲的人。她嫌弃又无奈地想着,干脆从沙发上起身。
      “想说什么可以直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啊?……”

      哈皮的表情明显是受宠若惊,但还是有些顾虑地微微后仰——虽然Alter认为那其实是被体型稀释掉动作幅度的后退。对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也没必要吧……说出来你真的就能搭把手吗?”
      白发从者不满地盯住男人:“这话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假定我是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家伙?”

      尽管此言一出她便有些后悔了。诚然刚才是被那牵扯到人格否定的质疑所刺中,夜莺Alter才毫不犹豫地回呛过去。但考虑到对方是托尼·斯塔克的心腹特助,万一所烦恼的事情实际是在替斯塔克烦恼,那可就太煞风景了。
      “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我也,没什么立场来请你做事情……对吧?”
      幸运的是在这样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就算是见过世面的名企高管,来自从者那以太之驱的压迫感还是使得哈皮连连后退。
      “那是你自己擅自下的判断,要当真我也没办法。还是说你有勇气再多做些尝试?”
      对话的主动权依然在她这里。Alter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高傲地向对方扬起下巴,等待眼前的人类诉说自己的愿望。

      “啊?……真的吗?”男人看上去有些害怕,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反问她,“你愿意帮我?需要什么报酬作为交换吗?”
      ……倒是忘了这茬。白色的幻灵暗自忖度着。虽说自己并不喜欢人情利益交换这些东西,而且也并不觉得对方这样的普通群众能真正帮上自己什么……不过如果能派上些用场的话……
      “不如先说说你有什么诉求。”
      “那能不能先保证,事情结束前别告诉托尼?”
      “可以。什么事情?”这个条件对她而言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干脆地允诺下来后,夜莺Alter继续问道。

      “那个,我在想……抱歉我不太了解你的能力……就是……”
      哈皮出于欣喜和焦急涨红了脸颊,笨拙但努力地比划着。
      “你有没有找寻物品的能力?……这个东西比较小,是,唔,首饰……我本来一直带在身上的……”

      “弄丢了吗?”
      他忧心忡忡地点头:“我想应该是的……本来和平常一样放在我外套内衬的口袋里,今天穿的是斯塔克工业的制服。但之前不是出了无人机的事情嘛,当时我脱下来赶无人机了,顺手可能就扔在了展厅的哪个地方,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你确定是被别人故意拿走的?不是意外遗失或者收起来忘了?”
      “能确定。我怎么会轻易怀疑朝夕相处的同事们是小偷呢,但在那之后真的也没有其他人进出现场了,完全没有人说捡到衣服后交给我……而且这个体型在公司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连拿错都是不可能的。”
      “那确实有嫌疑。”白色的从者琢磨着,“搜索的技能我倒是没有,但如果能确认是被人故意偷走的话就好办了……在袭击后出入过那个现场的人,你能找齐吗?”
      “这个没问题。出事后我们双重封锁了展区和大厦,除了托尼和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女客人,也就我和佩珀几个人还能在楼层间走动一下,其他所有人都没被允许离开。”
      “那就还行,不过……”

      她打量着男人。既然与他并无恩仇,按理说夜莺Alter并不会拒绝哈皮这样普通人类的愿望,但直觉里总隐隐感到某种不对劲。
      那愿望无疑是强烈的,可真是对方自己——哈皮·霍根本人的愿望吗?
      “……你开个价也没问题的,只要我能承受的话。”许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对方卑微又委屈地说。
      “是什么首饰这么重要?”
      “……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纪念物,你可以先这么理解……”

      ……没说实话,或者至少不是完整的实话。追着男人那有些躲闪的目光,白发幻灵微微挑起眉毛。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并不是那种以侵犯他人边界感为乐的恶趣味实践者。只是在求人办事这种立场下还把关键部分对自己有所隐瞒,总让Alter有些怀疑他的诚意。
      她歪头看着哈皮:“我倒是没考虑价码这种东西,也没兴趣把你的隐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如果真闭口不谈的话,也很难让我相信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什,什么?”
      “就是说,如果让我费了大力气去一个个盘问排除嫌疑人,最后发现只是为了在你抠门之下挽回一点根本微不足道的经济损失,这种夏洛克①行径……那我还是不会很高兴的。”
      “我发誓绝不是那种东西。”对方急急地举手做投降状,“真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纪念物……!我不能弄丢它……”
      “那就请向我证明,那个东西对你而言很重要吧。”
      “这,这你要我怎么证明……”

      哈皮欲哭无泪,但看起来还是不愿坦白那愿望的真相。
      “什么都行。”白发从者点头。
      “你用得到钱吗……我看看最高能给你多少……”
      “钱钱钱,你也是被斯塔克带歪到钱眼里去的家伙吗?在你们眼里只有钱是值得作为筹码的重要之物吗?”
      她恼怒地瞪了这不上道的男人一眼,都明示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不接茬。

      和自己预感的一样,钢铁侠身边还真都是一群拧巴的别扭怪。明明只要把自己真正的愿望,哪怕只是愿望的意义,诚恳地和盘托出就行——
      被哈皮举起的手机屏幕随着振动亮起。
      ——或者。还有另一个选项。

      在对方惊慌地收回手机察看前,夜莺Alter已经看到了发件人那一长串名称中的“迦勒底”。
      “……比如这封邮件的内容。怎么样?”
      她直直地盯着哈皮的眼睛。

      注:
      ①夏洛克:此处指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的反派夏洛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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