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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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玫瑰树叫道，“看呀，看呀，这朵红玫瑰生成了！”
然而夜莺再也不能回答，她已躺在乱草丛中死去，那尖刺还插在她的心头。
——[英]王尔德《夜莺与玫瑰》
“无人机都停下了吗？！”
“在陆续停了！但是道恩的样子很奇怪——”
“什么奇怪？”
“不知道！好像是什么疾病发作了……！”
“哪里不对劲？”
通讯总算连上了，但还是来不及向托尼解释太多。见本在逼近的无人机开始一台台地坠地，甚至不再动弹，佩珀慌忙冲向那倒在展厅中心的白色身影。
名为道恩的女人正用机械质地的银色双手捂住双眼，仿佛在被什么东西折磨似的抽搐着。
——可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道恩！……你还好吗……！”她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慌乱，俯身喊道。倒地的女人没有任何回应，嘴唇分明是张开的，脸庞的肌肉如咆哮般痛苦地扭曲着，却依然听不见任何吼出的声音。
……像是在受着什么不可见的酷刑，连尖叫都做不到，拼命挣扎。
光是看着便毛骨悚然。连刚才开枪应敌时，佩珀都不曾冒出如此多的冷汗。
“乌鸦妹怎么样了？！”
乌鸦？鸟（伯德）？……那说的应该就是道恩。从托尼的声音中听得出焦急，但她实在不知如何形容眼前的状况。血淋淋的伤口遍布在道恩苍白的身体上，但对方明明刚才还毫无异样地带着这些伤口迎击了无人机，倒下似乎和伤痛没有什么关系……
等等，如果是没有痛觉的异能者，倒是方便处理伤口了。总算反应过来的佩珀慌忙伸手去解道恩身上的蓝色制服，试图将那和血肉混在一起的布料撕开——
手上的触感很奇怪。
不仅毫无温度，甚至连形状也没有，像是揉捏着某种似有若无的泡沫，明明应该触碰到了，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怔怔看着那本应殷红的伤口变成黑色，如同星河的黑洞般绽放开来，让血肉都没入其中，化作熠熠的闪光。
“托尼，我不明白……”
通讯里的声音愈发急促：“什么？”
“她伤得……身上有奇怪的黑色和光，身体的触感也不正常，好像在消失——”
“——别碰她！不要直接用手去碰！！”
托尼几乎是破音地吼道，吓得佩珀缩回了双手。那明明方才碰过伤口的手上却完全不见红色的痕迹留下。
……别说人类，连生物的特征都如此缺失，所以才能穿过那间密室的安保……托尼留在身边的，居然已经是这种程度的诡异战力了。
他究竟在向着什么样的危险领域进发……？
急促靠近的脚步声让她抬起头来，看到了今天初次见到的那个男孩，似乎也是托尼塞进观光团的客人。此刻他正和哈皮赶到自己身边，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惊恐。
“波兹女士，”少年问道，“伯德小姐她……”
刚才道恩就是为了救他……原来如此。
事情又变成了这样，又是只有一无所知的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这甚至还是个孩子……！
“我不知道……别过来，彼得，她现在的状态有点……”
想到他的年纪只有约摸十五六岁，佩珀慌忙示意男孩不要靠近。道恩的惨状连自己看得都汗流浃背，不能让孩子们也留下什么没必要的心理阴影——
“不要紧！您放心！”
……果然，彼得大概率也是上过战场的。
她只得抬手，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些。但即便与道恩认识，蹲下察看的少年也显得十分慌乱，似乎同样对这种诡异的情况没有什么头绪。
此时的佩珀才注意到，那黑洞的面积正在沿着道恩遍体的伤口不断扩张，半个身子都变成了随时会消散的星星点点，一点点地被吞噬。
……连痛苦挣扎的动作幅度都在越来越小，仿佛要失去力气了。
情况无疑在变得更加危急，此时托尼的声音也隔着通讯传来：鸦妹还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托尼，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听得见吗？！道恩！……”
之前的指令让她不敢再触碰白发女人，只能拼尽全力叫喊着。但依然没有回应。
尽管从一开始就未曾在道恩身上感受到过呼吸与心跳之类的东西，但对方的动作的确在变得微弱，看上去随时都会停止。
——被称作“死亡”也并不出格的程度。
想到刚才还在不依不饶地与自己交谈的鲜活生命就这样要在眼前消失，佩珀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连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
“你们手边有没有高纯度的能源？！我们做的发电机，或者大功率的电池，什么都行！！”
“这里是展厅！”手足无措的哈皮显然也被吓懵了，“今天搬来的都是老东西和小东西！怎么可能——”
“——不，有一个……！”
她反驳哈皮的声音异常果断。事实上，佩珀也惊讶于自己竟能以如此快的速度想到了那个东西。飞快地起身冲向展柜，在反复按下开关键确认它已经在爆炸中失灵后，她干脆抄起地上的无人机残骸一把砸向那玻璃，从碎片中将那颗“心”捞了出来。
“波兹女士——”
“我拿到MKⅠ的反应堆了！”顾不上自己的双手也变得鲜血淋漓，她向通讯里的托尼喊道。
“太酷了！赶紧把它塞到乌鸦妹的身上！现在！”
“塞？”
“对，嵌入！随便找个开放性伤口往里推！胸口脑门或者腹腔都可以！！快！！！”
……那就是像当年一样，对吧。
自己一定可以做到的。……佩珀脱下外套包好右手，避免直接碰触到道恩，隔着布料握住反应堆，找到对方胸口上那个唯一还未被黑洞沾染的血色伤口，用力地向下摁去。
绵软的触感很可怕，血肉被挤压的声音也很可怕，但自己一定可以。佩珀紧咬着嘴唇，抑制着那难以忍受的反胃与颤抖。
就像当初那样。
就算自己也会受人之托，也是能够被依靠的，为重要的人……
“啊，”哈皮惊喜地喊道，“好像有效果！”
反应堆久违地得到了安装，那蓝白色的光芒都显得异常明亮起来。佩珀感觉自己甚至清晰地听见了运转的声音，而黑洞的扩散也随着它戛然而止。
……似乎是真的起效了。尽管道恩已经不再动弹，星河般的黑洞却在逐渐变回血红色的伤口。此刻连这些东西都显得不再可怖，而是如同生命依然燃烧的信号般，发出顽强的哭泣与嘶吼声。
道恩活了下来。这样的念头总算让佩珀几乎要失去的呼吸又有了节奏，那一瞬的松弛感让自己变得迟钝不少，连身后传来的巨大闷响都没能惊吓到她。
待佩珀意识到那是终于切开安全帘、从窗外突入的钢铁侠时，他已经用掌心炮轰向了远处的摄影机，一边降落在众人身边。
……原来如此，道恩的情况不能见光。看来连救护车都不能叫了。
“哈皮，你去清点一下菜鸟们的伤势……让我看看。”
那吩咐哈皮去支开旁人的技巧还是那么娴熟，战甲之下传出的声音也比她想象中要平静一些，至少不像方才那样透出清晰可闻的慌张。托尼干脆但还算轻柔地将她拉到一边，蹲下察看道恩的伤势——
——原本是这么以为的，但他以和对待佩珀完全相反的粗暴动作，先是掰开了道恩捂在脸上的假肢，又用有棱有角的金属关节拉开对方的眼皮，用另一只手的发光探照着。
“嘿，有必要这么没轻重吗！她可是受伤了！”
哪怕不是在伤员身上，这些动作本身也相当粗鲁。她敲打着钢铁战甲的后背以示抗议，留下了隐约的血痕，这才意识到刚才被玻璃碎片划伤的手指火辣辣地生疼。
但在碰触到战甲的金属时，那冰凉的感觉却令自己舒适地冷静下来了些。如果能借着这个动作多碰一下说不定能有所缓解……算了。
自己已经和托尼分手了，保持距离。
佩珀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收回到了身侧。
彼得也怯生生地靠过来：“斯塔克先生，伯德小姐这样……”
“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儿了，不用急。”
就算不能送去普通医院救治，这么严重的外伤和出血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本想插几句，却又想到自己完全被排斥在这个情报圈以外并不了解情况，只得闭上了嘴。
……毕竟就算开口了也大概率与那时一样，会换来这个男人不耐烦的揶揄与争吵吧。
“托尼！”
听到是个女声时，佩珀还以为是玛莉亚终于赶到了，刚起身准备招呼，回头看到的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金发面孔正在匆匆跑来。出于保密她本想阻止，却看到对方的手中也泛着明亮的白色灵光。
……好吧，又是一个。佩珀在内心自嘲地摇了摇头。
之所以说有些陌生，是因为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并且试图回忆时，心中伴随着一种莫名的不适感。
一般这种感觉出现的时候，都意味着这人是给自己和托尼惹过麻烦的……美女。这预感也很快得到了应验，对方像是没有看见佩珀似的，径直跑到了托尼身边。
……想起来了。佩珀愣愣地盯着那女人。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年托尼公开钢铁侠身份的那场发布会的前排贵宾之一，似乎姓艾弗哈特。
至于为什么会有资格作为贵宾受邀，因为她在那之前提供了一些斯塔克工业军火产品流出至恐怖组织的情报，这才令托尼对本应如同家人般信任的奥比产生关键的怀疑，最终破解真相。
至于对方曾在托尼那次绑架之旅前和他……度过愉快一晚的事情，倒也没那么重要。
“……没有继续消散，已经是普通的伤势了。”托尼对那女人的靠近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和抗拒，自然地点头。
“反正现在周边是安全的，就算只有我们也不必担心……啊，你们好。”
对方似乎总算意识到了佩珀等人的存在，从容地抬头向她和彼得扬起微笑，佩珀也只得点头回应。
没错，印象深刻还有别的原因。即便放在与托尼打过交道的众多美女们中，这位也是一等一的嚣张。不仅在初次见面时便显得对她的助理工作了如指掌，托尼公布身份之后索要采访机会时也毫不客气，甚至评价起了佩珀的职业规划。
她承认和身为记者的艾弗哈特相比，自己的工作并无什么专业含量，能走到今天是受到了大量运气与人脉的恩惠。但被这样缺乏交集的陌生人指点还是感到无所适从。后来得知贾维斯对当年在住所无礼乱窜的艾弗哈特也颇有微词时，佩珀的心情是相当爽快的。
但对方现在的身份……恐怕和道恩一样，是托尼身为超级英雄的合作者吧。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斯塔克先生——”
“一会儿找人送这孩子回去，佩珀。”像是故意要打断男孩似的，托尼转向她说道，“我已经通知安保了，马上就到，让希尔清场后把情况做个简报给我。”
“好的。”
既然本来就是工作，两人的交流也无需有什么顾虑。带着这样似有若无的默契，即便隔着头盔，佩珀也和对方相视点头。
“伯德小姐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我带她上去休息一下就行。”
这么说着，身着战甲的男人便将道恩揽起身来，似乎是因为很轻而想直接把她像动物一样拎走。在迎上佩珀的瞪视后，又默默扶回怀里，改成了对伤员更加温和的横抱。
她承认在看到托尼不主动对其他女性使用这种亲密动作时的确有些莫名的欣慰，但佩珀刚才表达的意思，他真就只理解到“动作轻些”这一层……这家伙的悟性果然只能形容为无药可救！
她咬牙：“什么叫‘上去休息就行’？道恩都已经伤成这样了！”
“这家伙是个机器人，受伤也不会死，去楼上拿老设备随便修修足够了。”
认真的？佩珀感到自己几乎要气到眼冒金星了。尽管早就习惯了托尼一本正经撒谎也毫不脸红的玩赖技能，但声称眼前这个皮开肉绽还流着血的女人是机械，是在把人当傻子？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托尼。”
“还需要我怎样强调呢？听好了，她是个，机器人。”男人压着嗓子，却用力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解释成机器人应付员工和媒体！哪怕不打911，至少也应该把道恩送去公司医务室看看！”
“没有必要。”
与明显开始焦躁起来的自己相比，托尼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从最初便演练好了一整套搪塞的说辞。
……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佩珀知道似的，早就想好了如何制止她追问下去。
猛然发现这一点时，佩珀只觉得自己的心头拧得发痛。
“……道恩……和这场袭击，”她尽可能冷静，但艰难地压制着喉中的颤抖说道，“有关系吗？”
“目前为止没有发现。”
“所以你觉得自己能够处理好，包括她受伤在内的一切事情？”
男人微微点头：“是。”
“是为了把我打发走的扯谎，还是你真的有这样的把握？”
托尼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佩珀——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她已经开始怀疑对方是故意不在室内解除战甲了，用头盔隐藏表情与神态，让自己根本无法猜到他在想什么。
“那个，波兹女士，斯塔克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很愿意帮忙照顾……”
“够了，帕克，你本来就不该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学会对自己的安全负责，现在老实回家就是对我最大的帮——”
“回答我！托尼！！”
无法忍受对方这样明显的逃避，佩珀终究失控地喊了出来。
震得脑中隆隆，一片短暂的空白。
……得到的依然是沉默。就像当初那样。藏在钢铁战甲下的男人微微撇过头去。
佩珀本不该意外的，但发现自己还是在这样的沉默中几乎要涌出泪来。
是她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为什么总要像被逼迫般地逃避自己？明明佩珀想要的只是一个承诺而已，哪怕……
……只是……
……因为是超级英雄“钢铁侠”无法给予的东西，对吗。
“需要我跟着上去治疗吗，托尼？”不合时宜地出问这话的，自然是艾弗哈特，此时男人已经完全转过身去，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脸上瞬间溢出了喜悦。
“那……这里劳烦你们多费心了。”
转向佩珀和彼得，艾弗哈特从语气中竭尽全力地挤出些抱歉的意思，却难掩笑容中的得意甚至示威。
“……我有把握。不是骗你。”
转身落泪之前，佩珀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但回头看去时，某个金红相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电梯门后。
就不能直视自己的眼睛做出这个回答吗。
……至少看着自己啊。
佩珀微微吸气，她能感到一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到了嘴角，但还是无法阻止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半小时前。
“日安。托尼·斯塔克。怎么称呼？”
“王。”
闲置已久的大厦会客厅里已经有些落灰，这解释了面前身材圆润的亚洲男人为何没有坐下，而是更加礼貌地站立着。他转过身来，同钢铁侠握了握手。这人看上去似乎是个不太好对付的角色，顶着一张严肃甚至有些阴沉的扑克脸，就连握手时的力度都显得霸道，直到托尼收回右手时，依然残留着被捏出的隐隐热痛。
“倒也不必这么热情吧。”此刻心情还算不错的钢铁侠懒得与王计较，只是轻飘飘道，“弗瑞有消息可以让希尔传达给我的，这是出了什么事情，还得劳烦他额外派人过来当面交代？”
“……如果你指的是前神盾局的最高长官，我们与他并无关系。”
“哦？”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托尼来了兴趣。神盾局这个判断实际也确实没有什么线索，只是看到那张捏在自己手中才会产生字迹变化、展现真实信息的神奇信纸时，他很自然地往那个方向猜测了。
现在认真打量对方，才发现那穿着的确不像是什么情报战线工作者，而是有些奇特，一种异域复古风格的长袍。
……不知为何，让钢铁侠联想到了某个有些危险的元素。毕竟上次见到类似这种印象的衣服，还是在某个大闹纽约的魔法小王子身上。
王微微清了清嗓子：“这个星球上存在你可能不甚熟悉的秘术体系，斯塔克先生。这一层次有自己的运行规则，避免暴露在主流的世俗文明中造成力量消退……而保护世俗社会不被这些相关产物侵蚀产生混乱，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
果然。大概率就是艾弗哈特口中的“管理者”了。想必眼前这人十有八九也是魔术师，才能在毫无渠道的情况下，将刚才那封神奇的信件塞进了哈皮的工作信箱。
有一说一还挺友善的。王他们明明有足够的力量打破常规，却和迦勒底一样遵照俗世的流程邀请他交涉，态度上给足了尊重。光是这点就令托尼暗暗地感到赞赏，不愧是正规军，比擅自插手的布朗小姐要强上太多了。
只是，光是保护世界不受侵蚀这一条，无疑已经让深红这个在宣称“剥离”后还偷偷进行传送往来的异世界成为了对立方。无论王的组织是否和美军有联系，是否知道深红实际并无出格行为，想必都不会承认那些地面方的入侵，只将深红当做需要防御和排除的对象。
……那么偷偷与深红维持着联系甚至提供便利的钢铁侠，某种意义上和他是敌对的。
尽管没有恶意，托尼也需要提防并适当地哄骗一下王，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扩大事态。
“噢噢，之前我从迦勒底那边听说了些这类事情，你也是这种，‘秩序维护者’吗？”
“并不完全是。但提前抱歉，斯塔克先生，我们认为你暂时无需对这些繁杂晦涩的事务了解太多。只要知道我们是驻守在纽约的工作人员就足够了。头目因为事务繁忙今天无法亲自来沟通，我临时代理。”
对方微微欠了欠身以示礼貌，但周身的气场并没有因此削弱分毫。即便自称并非头目，王也明显不是被派来打发流程的小喽啰，这种认真与郑重感无疑是令人满意的。
“那么，找我有何贵干？”钢铁侠微笑着问道，尽管早已猜到被抛来的问题会是什么。
“你正在参与‘圣杯战争’吗？”
“据我所知没有这种活动。怎么？”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十分自然，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也天衣无缝，没有急于完全否认，那样反而更显破绽，而是强调一副一无所知的局外人形象。
……这样完美的表演本应骗过面前的男人，但王依然板着那张严肃的扑克脸不为所动。正当托尼还在试图寻找微表情来琢磨对方的情绪以确认迷惑效果时，突然感到刚才被握过的右手痛得像是要燃烧起来，浑身触电般地一震，但这些不适又都转瞬即逝。抬起右手察看时，才发现仅剩的那道红痕正发着亮到惊人的光芒，早已穿透了用来遮盖的仿生皮肤，显示出清晰的形状。
不管用了，这回遇上的是行家。他暗自咬牙。
“我还是建议你不要隐瞒，斯塔克先生。”王平静地说，“我们都被严格要求在全部圣杯战争中保持中立，从人道主义出发保护御主的安全本身就是我们的职责之一，不必担心对你产生威胁。”
真抱歉，本来担心的就不是这个……幸好自己还藏了一手。
“谢谢，可是，我确实没有参加任何秘术社会的什么斗争。这令咒如你们所知，是之前的‘深红’事件里迦勒底给我的备用资源，我现在持有的从者也是捡现成的，受人之托缔结了契约而已，并不是召唤出来的产物。”
身为御主，并不一定代表在参与圣杯战争——放在别人身上也许荒唐，但当时MrC对深红生存竞选战况的公开转播反而成为了钢铁侠最有力的自证。他和立香一样拥有御主资质能够使役从者，本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不了解魔术的普通人并不明白其中分量罢了，王这样的业内人士当然会知道它意味着托尼至少拥有过令咒，那么有所剩余也并不奇怪。
这么看来，反而是今天早上被自己的伪装轻易唬住的艾弗哈特十分可笑。明明猜到了却无法证明，宁愿继续毫无逻辑的逼问也不考虑更多的可能性。白白错失了大好的进攻机会。果然与王这样的正经行家有着不小的差距。
无论如何，这份基于知己知彼的辩解显然十分奏效，对方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几分，看来钢铁侠精准地在王想要的方向上给出了答案。
“那么请务必记住，全球有几个特殊城市不允许进行任何与圣杯战争相关的战斗，斯塔克先生。纽约是其中之一，违反者会被禁止进入该城市。考虑到你身为超级英雄的特殊性，想必会衍生出不少麻烦，还请尽量配合我们的工作。”
“倒是可以，”托尼嬉皮笑脸道，“不过你们的规则有法律上的强制性么？我也可以不遵守的吧？”
……没有回应。对方依旧冷着那张扑克脸，看来是根本不吃他这套的古板类型。钢铁侠只得在内心埋怨无趣。
“我们守护这颗星球的目标是一致的，斯塔克先生。还是不要因这种事情撕裂本可以建立的同盟比较好。”
“好的，好的，那合作愉快。”
眼看着话题可能滑向危险的方向，托尼连忙卖起了乖，一边再次主动和对方握手，试图开始铺垫一个让交谈尽快结束的收尾。
王也礼貌地回握了，但表情并无变化：“我还没有问完呢，斯塔克先生。根据刚才的检查，你并没有明显的回路资质，那是通过什么能源给从者供给魔力的？”
“当然是方舟反应堆，但转化效率太低了，执行实际的战斗很困难，能够使用的战力还不如我自己高。”
安定地发挥着漫天扯谎的技能，在“能源”这个关键词的点拨下，钢铁侠十分轻松地联想并现场编造出了理由。
这种用科学解决神秘的粗暴手段也许可疑，但迦勒底不就能做到用电力转化魔力嘛。作为全球能源开发领域数一数二的天才，还以人类之身见识过相当数量的超自然事件，他托尼·斯塔克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很奇怪么？
……还别说，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盼望乌鸦妹尽快死透，钢铁侠的确想塞个反应堆给对方试试。毕竟在凝结事件中亲眼见证了那个深红的军械师用幻视供给的能量来执行魔术，而幻视也早就提过反应堆的能量类型与自己的宝石十分相似，高低是能做个替代品的。
好消息是，事情好像又让托尼蒙对了。这回答不仅轻易说服了对方，甚至还令王微微点头，似乎对此非常满意。
“昨天晚上，你有带着自己的从者一起行动吗？”
“是的。我和朋友约了一起吃晚饭，让从者在附近待命。因为听说过会有疯狂的参赛者不分青红皂白地猎杀御主，用来以防万一的。”钢铁侠回答道，不动声色地将引导混进了看似自然的言语中。
“没错，这也是我想要向你确认的事情，斯塔克先生。昨天你们有遇上来自其他御主或从者的攻击吗？”
“攻击倒是没有，不过……”
他暗自思忖，既然自己本就需要调查那个设下陷阱的魔术师加以防范，而另一个专家级别的魔术师就在眼前，不如适当透出些实话，听听对方的意见好了。
“不过什么？”王明显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肉眼可见地急切起来，“有其他异常吗？”
“确实出现了某种奇怪的通讯干扰，说实话当时把我吓着了，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是做军工起家的，自家的通讯都能被黑，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恕我冒昧，斯塔克先生，在这之后你有查出干扰者吗？或者设备？”
托尼摇头：“没有，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完全找不到这种装置或者痕迹，我也不明白为何发出去的消息全部显示已读，却没有人真正收到……”
“这是您昨晚遇到的仅有的异常么？”
“哎呀，我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毕竟昨天是我在索科维亚协议的事情之后难得出来放松，也不排除和那位迷人的客户女士聊得太开心了，忽略一些事情……”
“……！……”听到这里时，王的眉头原本还是紧锁的，但很快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倏地一亮。
想必是有线索——甚至有答案了。
“有什么头绪吗？”
既然无需掩饰好奇，钢铁侠干脆这样抢着问道。
“倒也可能称不上头绪……只是说……”
对方总算反应过来，似乎有些后悔刚才过于直白的情绪表现，微微避开了托尼的目光思索着什么。
“哦？”他追问，“只是说？”
“……神秘是包罗万象的，其中自然也包括科学……意思就是，能够影响仪器的魔术也是存在的，斯塔克先生……考虑到你的战斗方式，我非常建议做一些针对神秘的防御对策备用。”
这，讳莫如深地绕了个大圈子，结果不就是要托尼防备影响机械和电子的魔术嘛，这结论他早就和深红的黑寡妇得出过了。
“那请教一下，我应该怎样准备呢？”
王小心翼翼地回答：“嗯……我记得幻视依然在你的阵营，对吧？可以用心灵宝石的能量做一些一次性的屏障类道具……”
“……你怎么知道他武装的是心灵宝石？”
托尼盯着对方，但这个问题反而让王原本变得有些虚心的眼神坚硬了回来。
“因为它也是我们需要帮助保护的对象，斯塔克先生。我们对复仇者联盟保管心灵宝石一事没有异议，并且随时会响应你们关于保护它的支援请求。”
结合对方所展示秘术的深不可测，的确是个十分有说服力，且令人欣慰的理由。
而且……
这份宣言是否意味着，在面对齐塔瑞那样的地球外敌时，王他们也会是自己的同伴？
原来纽约还有这样一支厉害的后备战力。想到这里时，托尼觉得视野都明亮了些，难得让这份困扰自己多年的焦虑多少得到了些缓解。
“多谢了，那很高兴能够认识你这样的战友。”这份欣喜让他难掩嘴角的上扬。可王的表情却变得迟疑起来。
“索科维亚协议的事情以来，复仇者联盟的人手一定不够吧。”
“感谢关怀，不过这点麻烦我还是能挺过来的。”
托尼强颜欢笑着。
“……主要是，”对方仿佛看穿了他似的，带着有些复杂的眼神说，“宁缺毋滥，斯塔克先生。”
“什么不能滥？”
“如果迫切需要新的力量来充实队伍，挑选战友的时候，还是谨慎为好……哪怕拥有看上去很强的力量，也不一定意味着在战场上能够承受你背后的托付。”
王的声音不知为何变轻了些，话中有话？钢铁侠微微挑眉。
结合对方一改先前的坦然冷静，明显变得有些闪躲的眼神，想必是没法挑明的事情，没有明确证据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几个备选答案。
但既然王表现一副欲言又止、甚至有些后悔开口的样子，托尼决定给出那个概率最低的来装傻：“你是指这个可能把我卷入无端危险的从者？”
“……确实。斯塔克先生。”
不出所料，这显然是个错误答案。但对方依然在短暂的犹豫后点了点头，语气与神态都透露出一种意外的欣慰。
话说回来，都已经聊到这里了，甚至王都给他找齐了理由，不如……
“刚才也提到过，这个从者并不是我召唤的。受原御主委托接盘时我也犹豫过，但罗杰斯他们逃走的事情实在是让我没法不去垂涎这种神奇新的力量……”
“英灵本应是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守护人理的存在。除非人理本身的危机，或者圣杯战争这种特殊仪式，身为生者的我们都不能轻易向时间之外的魂灵借取力量。那注定会给世界带来不必要的干涉，我能理解你的苦衷，但不建议将从者作为应对社会事件和超自然事件的手段。”王摇了摇头。
“可是，实不相瞒，遇上这一连串麻烦事儿之后，我巴不得摆脱这个从者。现在就在为怎么送走这个瘟神而头疼。”
在对方的形容微妙地对应上深红之前，钢铁侠赶忙抛出了少有的直球。
……虽然这句话本身并非谎言。
“刚才看你的手上还剩余一道令咒，不能命令从者自尽吗？”
“我的从者有单独行动和战斗续行的技能，”托尼叹气，“而且脾气很不好，我不能保证她在自杀后不回去杀人吞噬魔力维持现界……”
关于深红的部分自然是要隐去的，反正乌鸦妹的确也拥有这些技能，换个由头解释她无法消灭的原因罢了。更何况第一个被杀的人很可能就会是钢铁侠自己。
“是这样没错。感谢你无形中减轻了我们的工作压力，斯塔克先生。”
“所以我的想法是，最好能够亲手干掉对方确认消灭，才能真正安心。可这个从者偏偏特别擅长防御和回复，无论揍成什么样都不管用……有什么能够彻底把她杀死的方法吗？”
王难得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神色：“要我说这可真是一种奢侈的烦恼……要是身处圣杯战争中，甚至根本不会成为问题吧。”
……对不住了，自己要的就是这种与圣杯战争甚至神秘学一侧完全无关的效果。对方的反应让托尼在内心得意地宣布胜利，这一波话术布局基本成功。
不仅没有参与制造混乱，甚至还巴不得从者被处理，这下自己的嫌疑几乎被洗干净，在管理者的势力眼中是个清清白白的路人，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安全屋。
“呃，你们也不能杀死她吗？”
有那么一瞬间钢铁侠觉得自己演上头了，正琢磨着是否要收敛一些。又想起这本来就是自己的目的之一，只是不该制造出让巫师们和乌鸦妹见面的隐患，倒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抱歉，杀死从者对从者而言很简单，但对于人类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灵体和受肉的构成差异已经注定了，我们给从者造成的伤害会效率极低。”
“意思就是该寻找高效的方法吗？”托尼随口附和道。
“嗯，确实……”
对方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抬头看向钢铁侠。
“你知道她的真名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