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莫芒

1、爸爸的大手

　　大概在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学习汉字“手”。老师要求用“手”组词，要组四个。我组了“左手”、“右手”、“双手”，死活想不出来第四个。正一筹莫展，瞄到同学已经写好。我问她：你写完了？她说：是啊。我问都组了什么？我至今记得那位同学叫幸安然，是一位皮肤雪白的女生。她说，我组了“左手”“右手”“双手”……
　　“我知道！”我迫不及待地打断她，“我也组了这几个，我问的是第四个！”
　　她说：“我也想了好久，我写的是‘爸爸的大手’。”
　　对啊！她话音一落，我仿佛醍醐灌顶，爸爸的大手！这个词我怎么没想到呢？
　　因为苦闷这个组词很久，“爸爸的大手”牢牢记在了我的心间，以至于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仍记得这个场景，连带着清晰记着那位小学女同学的名字。我的爸爸确实有一双大手，厚实有肉，而且有力。我小学的时候牵着我上下学，六岁那年在后面扶着自行车教我骑车，上大学帮我拎很重的行李，教我开车时候一手握着手刹、一手把着扶手……因为太常见太普通，就如同空气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双大手，有一天会蜷缩、会无力，会再也握不住我的手。
　　爸爸生病了。
　　他的手开始萎缩，右手像无骨的凤爪一样，蜷缩在一起，没有力气。我握住他的手，我问他有感觉吗？他说有，但是没力气了。他笑了笑，说现在已经完全不行了，写不了字、也握不住筷子，还好我是左撇子。我知道，病情一直在发展，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们都不知道能怎么办。我要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电脑前，问我有没有看过他买的眼控仪。我说我知道。我的确知道，因为收拾家里时我看到了包装，我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说，来，我给你演示一下。那表情就像小时候家里添置了某个新的电子仪器，十分平常，他给我展示。我走了过去，他打开电脑，把眼控仪贴在屏幕下。那是一个磁铁一样的小条，上面有摄像头，可以捕捉人的眼球。现在科技很发达了，捕捉很精准，屏幕上有好多字，比如“身体”“日常活动”“命令”还有键盘……根据人眼球的停留进行控制。爸爸给我演示这些时候，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看他演示。当他说到还可以打字上网的时候，我眼睛忽然很想流泪。我说我好像听到我手机在外面响，于是佯装出去接电话。实际上没有手机响，我去了卫生间。我回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关好了电脑，将显示屏合了下来。
　　爸爸一生好强，在单位是领导、在家里是儿子，爷爷奶奶、亲戚姐妹、后生晚辈有事都是找他。但他现在已经做不了什么事了，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但但凡有什么事，他还是想去做、想去拿主意，结果往往会帮倒忙。无能对他来说，可能是比生病更残酷的事。他跟我说，现在腿很僵硬，我捏了下，硬如石块；但是手却很软，肉还在，但真的弱无缚鸡之力——我撑开他的手指，捋不直，稍微离开，它们又软绵绵地搭下来。我知道现在他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路，但是我不知道下次我见到他时，他是不是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爸爸已经给自己买好了一切，后面需要的设备、仪器、药品，甚至墓地。他还给我讲家里有什么东西，都放在哪里……我真的很讨厌听这个，我不想听，但是却必须得听。这对我来讲也非常残酷。我知道他已经没法写字，讲话也日渐困难，我如果现在不听，以后可能根本没得听。我听他讲这些的时候都没什么情绪，心要特别特别冷才不会拨弄情绪的弦，这样我才不会哭，才会正常和他交流。
　　就当做他只是在和我说件事情而已。
　　哭实在是太容易了，怎样不哭才是难事。
　　人只要装得冷面一点、无情一点，不打破面上的那层薄冰，就不会惊扰下面的惊涛骇浪。这项技能得修炼。生病会让爸爸变得情绪化，如果看见我的眼泪，他也会哭得像个小孩子。我们都心知肚明一些事，但这种明白是种痛苦，人生学不会糊涂，只能装糊涂。我的修炼还不够，怎么样都是痛苦。
　　爸爸生病之后，我开始理解“不经苦楚、不信神佛”。我想我能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但无力感常常让我陷入更深刻的苦痛。我想对他再好一点，想和他再多说些话，想带他出去自驾游、去看美好的风光，想和他一起飞大疆——多年前他曾经有个遥控飞机，被我妈吐槽像小孩子喜欢玩儿游戏，当时我说，爸爸我要不给你买个大疆吧？他说好啊。——如果爸爸现在和我提一丁点要求，我会立刻马上放下所有去做。但是他现在只会说，不好、不要。我知道爸爸喜欢这些，但也伤心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他已经不能开车，他的手也无法操控遥控板。这些曾经的美好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刺痛，对我来讲，只是我内心跪着的小人想要站起来的理由。
　　我错过了太多时间。我没想到今年下半年病情发展得这么快。在这之前，我沉溺在自己一段女儿情长的伤春悲秋中，看不到这个世界上真正最爱我的那个男人，生着重病还在为我操心。如果那个时候我懂事一点，让他少担心一点，也许他的病情发展就会慢一点啊。等我真的回神来时，已经晚了，我和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做，但时间已经没给我机会了。
　　爸爸不能开车后，把他的车给了我。有时候我等红绿灯，看着手握的方向盘，就会想到爸爸的手曾经也这样握着这个方向盘，我覆盖过的地方也印着他的指纹，就像他曾经手把手地教我开车一样。想到这里我不会觉得伤心，反而很心安，就好像他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仍陪在我的身边。
　　我希望他能陪我再久一点。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