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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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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原因无外乎是吃。
旁边的早餐铺,是我每天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想的。热滚滚的,发着金黄光芒的油条,再来碗软糯糯的豆腐脑,就着点脆生生的小咸菜,我都闻见它们聚在一块在我嘴里散发的香气,太妙了。我的肚子,适时的发出了一串咕噜声,像极了那只老趴在屋檐的黑猫。
天还没大亮,泛着青气,已经有人在早铺面前排起了队。我蹲在队伍后面,前面的有几个人,一看就是行走跋涉的商人,身上围着彩色披风,脸面黢黑,脖子上挂着叮当作响的串珠。几个人虽是排着队,但面对面,围着个圈说着话,因为声音没有压低,对话全部落入后面人的耳朵里。
“这一趟回来的值了吧,我就说早点撤没有什么坏处,要是真困那,小命都没的了。”
“还是你消息灵通啊。”
“那是,喝酒不能白喝,银子也不能白往里面扔。”
“哎,只是不知道又得熬到什么时候。”
“先把命保住再说吧,钱哪有命重要。”
“话是不错,这生计可怎么办。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老小小十几口人,都搁那张嘴等着。”
“要我说啊,你要真有那胆,就赶着再过去,遇上个大主户,没准就发了财。我是不行了,岁数越大,胆子越小,我可不敢再冒险喽。”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说“这仗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谁说的准。”这人抬眼看了看天,蒙蒙亮,“首领能生呗,那么多儿子,谁知道打到什么时候。不过,听他们说,也就两拨人,老大乌布塔跟老三乌齐塔,谁打得过谁,不一定。”
我蹲着挪着步往前走,到我的时候,正好一轮新出锅的。我乐呵呵的端着盘子往屋里坐,不一会,六根油条下肚。
吃饱喝足了,打听着市场过去,剩下的钱买只小牛养着,等7、8月份棒子熟了,还能拉地里做点活。
牵牛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发觉我是越活越年轻,小时候没做成个放牛娃,到了三十来岁倒成活回去了。
我牵着小黄牛,走在城外的小路上,一路上,麦田油绿油绿的,我重新哼起了昨晚上未完的小曲。小牛也算听话,时不时扑棱两下耳朵,圆圆亮亮的黑眼睛跟我一样,除了吃的,眼里没别的。我尽量由着它,西啃一口草,东嗅一下地,我亲昵的拍拍它肩膀,以后咱俩可就是老伙计了。
太阳顶上脑袋的时候,估计刚走了一半多的路程。我找了个阴凉处,把它系树下,自己也挨着躺下,微风徐徐,适合睡觉。小牛自己个围着树绕圈子,过了一会,就把自己绕住了,我懒得起身,撅了根草逗着它往这边来,掰着它脖子让它卧下。
就这么迷迷糊糊,不知迷瞪了多久,起身的时候太阳见了斜。我牵着牛脖子,加快了脚力,回到村口的时候,夜幕已经垂下来了。
就在我刚扬起袖子要擦额头的时候,后面旋风似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不一会那两匹马行过眼前,只剩下飞起的泥土腥子。
我抖擞了一下衣服,拉着牛往前走。
谁知没走几步,从前方又传来马啼声,我忙拉着牛往旁边闪去。
那马蹄声迟迟未近,只在前边徘徊。
我拉着牛上前,方看见两匹马停在前面,旁边各站了一个人。
那两匹马,虽然天不亮堂,但还是能看出那个毛色,黑的流油,那弹起的马蹄,扯动着大块肌肉,结实极了。
再看看我手下的这只小牛,摸摸我的肋骨,一个比着一个嶙峋,一个比一个寒酸。
再说那两个人,一个跟马一样高大结实,一个身材稍微矮一点,但是脸那,圆圆的,一看就是没少吃东西。
等我看完了,就从旁边绕道而行。
谁知小圆脸把马绳子给了旁边的人,凑我跟前问“大哥,我和家兄迷路了,这边有住宿的地没?”
我扫了两人一眼,仍旧沉浸在这种巨大的贫富落差中,随手指了下“那边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和尚那有空房子。”
圆脸接着问道“我想再打听个人,咱村有个叫张大宝的吗?”
我想了一下,“张大宝的没有,有个叫李大宝的。”
“多谢大哥。”
我准备走了,圆脸跟了两步,在身后说道“大哥,能借口饭吃吗?”
我扭过头,乐呵呵的回道“咱家穷,晚上不吃饭,净饿着。”
晚上果然是没饭吃的,早上包起来的油条中午吃了。我琢磨着去和尚那蹭点,和尚这人爱面子,有客人来,指不定做点什么好吃的,运气好的话,没准弄个鸡腿啃啃。挡不住再来点酒,和尚偷藏起来的酒够我一年喝的了。
我的馋虫被我自己勾搭出来了,我披上衣服,出了门,一路往北边来。
远远看见和尚那间屋子有亮星,我心情大好,推开门,一看,果然。
其实不用推门,味儿溜着门缝直扑上鼻子。
“和尚啊,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摇头晃脑的踏过门槛,脚步煞有介事的停在离桌子有段距离的地儿,显出不请自来的矜持。
桌子旁边的两个人直直盯着我,虽然我只看向和尚,但他们的注视直接把我的余光点热了。
和尚闷头开着酒罐,露出锃亮的脑袋顶,看都没看我,说“坐。”
然后我就坐下了,一张四方的桌子刚好补齐,我就如同那个点睛之笔。
夜很漫长啊,但今天的夜尤为短暂。
酒过三巡,月上三杆,桌上的盘子见底。
我自作主张的去庙里把贡品端上来,和尚瞅了一眼,啥也没说。
我呵呵笑道,左右招呼“再吃点,不吃,天热都坏了,浪费可不好。”
旁边两人对视一眼,我就在他们对视中,率先伸手捏了块绿豆糕放嘴里。
“吃啊,张大娘这手艺真不错,”我一边说绿豆糕的碎沫子一边从我嘴里往外喷。
我在仨人目光礼中捂住嘴,一手端着空碗杵向和尚,示意他倒酒,等他低下脑袋倒酒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一块绿豆沫沾在他脑袋顶上,忙伸手摸了一把。
和尚倒是见怪不怪,处事不惊,继续倒酒。
旁边那俩人好吧,呆成木鸡。
我就着酒顺下去点心,一本正经的冲和尚说,“你头上沾了点东西。”
和尚伸手又摸了摸头皮。
“张大娘的手艺真不错。”我恍若无人的重复了句。
至于他们天南海北的聊什么,我没仔细听,我的脑袋瓜子完全挂在桌面的盘子上。
他们聊回寻人的话题上时,我已经有些醉了。
右手边那个结实的小伙子连问了我两句,我才反应过来“哦哦,我不是本地的。不过我来已经很长时间了,是不是和尚?”
和尚点点头。
“老家?”我靠着椅背,眼神从和尚移到房梁上“过去的事,太久了,没什么印象。”
“多大,”我嘴里嚼着这两个字,慢慢笑开,最后笑的不可自抑。
倒是和尚,一只手拄着圆润的脸瓜子,眼神清明,看着我的样子见怪不怪,摇摇头“别问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冲着和尚竖大拇指头“和尚,你这酒酿的—真好—真—好—应该—供起来—不过该睡了—月亮—呵呵—大圆饼子—升起来了—”
我的身体像团柳絮,轻飘飘的。我的话倒是清澈的回荡在耳朵边上,我并着步子,努力跨过门槛,月光下的小路,我看不分明,但我使劲的、刻意的摆出一副姿态,两只脚顺着一条直线走,但总是左脚迈的太过,要不就是右脚迈的太歪。
就这么扭扭哒哒的,我躺上了床,一夜无眠。
然而这个夜里,有俩人没睡好,不,准确的说是只有一个人。就是和尚隔壁屋床上躺着的人。花疯子走了以后,他们很快散场了。
撒着月光的屋里,只有一张床,他俩枕着胳膊躺在简陋的席子上,腰间搭着一个破棉被。俩人一时间有些沉默,睁着眼望着房梁出神儿。
过了很久,六子说“不可能。”
一镜回道“不可能。”
“眼下的痣呢?”
“没有,只有一道疤。”
“身上的玉佩呢?”
“没有,身无长物。”
“俊秀优雅呢?”
“没有,粗俗疯癫。”
六子一边模仿着主上的语气问话,一边原形回答,最后气力越来越小。
一镜换了个手臂枕着,轻声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不会武功。”
“唔?你怎么知道?”
“一个人即使喝醉了,在身体腾空的一瞬间会下意识调用气力去平衡。他昨天落水了。”
一镜说完这句话,俩人又沉默了。
就像一阵低气压沉在俩人身上。
“那怎么办?”六子问道。
一镜想了会,“如实报。”
六子咧嘴乐了一下,“好主意,这下主上该炸毛了。”
第二天天刚亮堂,我就起来了,酒肉让人精神焕发。
我牵着牛去河边吃草,露水有点重,我的布鞋打湿了一片。我伸了伸懒腰,冲着东方冒出的咸蛋黄吼了一嗓子,扑棱棱的小鸟瞬间飞了个没影。
因为平常没事老睡,所以这时间点起来一时倒挺精神,我从牛嘴下面夺了根草咬在嘴里,涩涩的青草味,实在没什么好吃的。
不过,倒是有一种野菜,长着没什么味道,用热水焯的时候,难闻极了,等到跟肉混一块包成饺子,又好吃极了。我有幸吃过一回,和尚弄的,口齿留香,那滋味就跟乐音一样悬在房梁上迟迟不散。
从那个时候起,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非常好奇和尚的身份。因为他太突兀,太不和谐了。那段时间,我自个老琢磨这个事。
首先,他为什么做和尚,完全没道理啊,他又不是没手艺。其次,他的手艺跟和尚挨不上边啊,炖肉酿酒,这是一个和尚应该会的吗?再说了,他一个和尚怎么能跟我一样吃肉喝酒呢,斋戒对他完全不存在,而且他还杀生,一只鸡脖子一拧就死翘翘了,那拔起毛来比我饿的时候咽唾沫都快。重要的是,他还会功夫,长得也不赖,喝酒还不醉,就这么一个人物,咋就能偏居一隅,落在这么个边陲之地。搁谁谁不奇怪,我不是没问过村里面的人,他们都说没什么印象,好像自打从前这个和尚就一直在。
原来我闲着没事老去和尚那打磨,后来觉的他太神秘,看不明白,就开始自个找乐子。说找乐子,其实就是自己瞎待着,搁树上待着,搁房檐待着,搁河边待着,搁村口待着,搁庙里待着。这待腻了,就上城里面待着。
城里面有个小酒馆,酒馆里面有人说书,我一般就循着地方爬墙头上听书。说书那老头,不仅说本朝的事,还说前朝的事,不光说这边的事,还说狄族的事,反正懂得挺多。说书完了,就开始唱小曲,小曲唱的有时候跟猫挠似的,有时候唱的还不赖,有时候唱的太露骨了,我一个大男人听了都觉得害臊,每到这个时候,酒馆里就爆出一阵笑声,火辣辣的热意烧的我脸疼,后来听着听着就习惯了,甚至自个都能哼两句。
我就这么待着想着,牵着牛往回走。
路上碰见昨天那俩人,我猛然想起来,人家俩出来找人来着,客气的问了句“找的怎么样?”
大高个说“没找着。”
我安慰了两句,“这不正常吗,找个人哪那么简单的,跟大海捞针似的。不过你们就这么光凭着打听,哪能找着人,起码该画个人像在街道村口贴贴。”
俩人点点头,没说话。
我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南了,瞥了两眼他们,叹了口气。
“和尚呢?”
“念经呢。”小圆脸说道。
“走吧,去我家吃点饭?”我用了个问句的尾音,看向俩人。也许我期盼他们拒绝的眼神让他们生了误会,他们竟然连客气的话都没说,抬脚就跟我后面。
我牵着牛双眼望天,我家的火连着一个月没有生过。
不劳动的后果就是挨饿。
带着俩人推门而入,我把牛拴好,扔了桶给大高个,让他去东边挑点水。
我从屋里的缸子里,扒拉点米粒出来,屈指可数。上回庙里拿回来的土豆还有三四个,生了火扔里面。
小圆脸在屋里院子瞎转悠,背着手跟个大爷似的,还时不时抬起头打量我那个破陋的屋顶。
“大哥,你这活的也太糙了。”
我坐在磨盘上,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我的院子砖石围起来的,风吹雨打都磨了,只到膝盖深,院角长着草。
我呵呵笑道“糙是糙了点,还能住人,我要求不高,有口吃的就行。”
小圆脸跟着我坐磨盘上,拄着下巴颏“我老家在北边,好几年没回去,估计也跟你这房子一样了。”
“那不至于,我这房子怎么说也得二十来年了,你才几年,不至于。”我自个这落败屋子的主人还在安慰着别家孩。
“大哥,你真记不得自己怎么到这来了?”小圆脸掉了个脑袋,一脸真挚的问我。
我笑了一声,“逃难来的呗。这边人哪个不是逃难过来的。”
小圆脸张着嘴,刚要问,门口传来声音。
大高个提个桶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条剥好的鱼。
我见了鱼,喜笑颜开,“太难得了,太难得了,你这个大高个真能干。”我连连夸了几句,忙接过来,大高个往锅灶里倒了水,我问他“清蒸还是煮汤?”
大高个说了句“随你。”
我啪一下把鱼扔锅里盖好盖儿。
“圆脸,把和尚请过来,让他带瓶酒。”兴致到了,给人起的外号全露了。
小圆脸站起身,走之前说“大哥,我叫六儿,他叫一镜,喊名就行。”
我对大高个,一镜,莫名起了好感。
过了不多久六子回来,手里抱着小壶酒,边上没和尚。
我坐在磨盘上摇摇头,喜笑颜开的接过小酒“和尚这人,就是太客气了,好不容易请他一顿,不来。”
估计是害怕了,我原来拿着陈年玉米下锅煮给和尚吃,结果崩坏他半个牙,从那以后,和尚就没怎么登过门。
一镜拿着木棍从火堆里扒出土豆,我掀了盖子,清香的鱼味,奶白的汤泽,让人垂涎欲滴。只可惜了家里就俩碗,一碗还盛了鱼。
俩人默默看着我手里豁了口的碗,我呵呵笑了两声,“我盛一碗,剩下的你们就着锅喝就行,那不勺在那。”
俩人撇开眼光,圆脸六子问“不会也没筷子吧。”
我继续呵呵了两声,“那好办。”我就地取材,从院里的树上折了根枝掰成4截递过去,“不然你们直接上手也行。”
一镜接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刮了刮皮,齐整了齐整,递给六子。
我手里的筷子,跟他们手里的比,也好不到哪里去,颜色陈旧的跟埋在地底下好几年。
酒杯好在有几个,还是以前和尚来我这喝酒给带的。
吃完了饭,我们仨在树下面各自找了个地晒着。
我咂摸了咂摸嘴,问道“一镜啊,你们以后什么打算?”
一镜半靠着树,“没什么打算,找两天再说。”
我沉思着,缓缓说道“一镜啊,走之前那,能不能再打两条鱼吃一顿。”
六子噗的一声笑出来,被一镜看了一眼,忍住。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来惭愧,不事生计,那鱼我看了好几年,一条没打上来过。”
一镜点了点头。
待他们俩走了以后,我牵着小牛喂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