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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明白 “你还未看 ...

  •   “你还未看明白吗?真不知往日里聪慧的脑袋如今怎么愚钝了。”荣后见她傻傻愣在一处,便一指戳上她后脑勺,恨恨道,“你以为三年之后即大郢之位的会是谁?!恰是如今睡在你枕边不举的好男人。三年后,我还需要你的力量替我向群臣谏言,要尹文衍泽立我为后。我若为后,才能解了他的情毒,而后我与他诞下的龙嗣,凝有南荣的血脉,才是正主储位的东宫。”
      精心谋算之下,症结原来在此,延陵易吞下口凉气,下意识道:“虽无血亲,但是母子身份已定,于理不合。”又是于理不合,她读的三纲五常,理经要述,才是真真荼毒了她。
      “你说什么?”荣后声一震,复又疑起。
      延陵易忙淡了声音,添道:“三年之后,奴才已是隐姓埋名,恰也不知如何助您。”
      “算了。”她释疑而笑,一袖子掠了她肩侧,念得随意,“有宁嬷嬷她们在,总会助我。”
      由寻星台而下,延陵易满袖灌风。一路出中宫,步子昏了,人也多少不清醒。宫人紧随其上,不时为她引路。釉青的廊砖踩在脚下,若是不经心,鞋子一滑,便能摔倒。尤是这水汽还未散,任哪一处皆是滑腻腻的。小宫人不敢怠慢,却又觉得这一位主子半天不言声,气氛十为尴尬,一时想着估摸打发的赏银也没得有了。
      步子绕到九华门,远远地看见延陵府的轿子停在一处。然轿旁却停了软顶马车,墨青色的顶帷,两条金黄色的帘带,她一眼便望出那是尹文衍泽的马车,索性驻了步子不前。身后小宫人迎上,一打眼便是极尴尬难堪地笑了:“午后,皇上请王爷夫妇入宫吃茶。这不赶巧嘛,让您们这是撞在九华门口了。奴才该死,不该引您的轿子停了同一处的。”
      “你该死什么?”延陵易冷一声责难,由袖中揣出赏银递上去,“一路辛苦了。”
      小宫人言了谢,即是由她打发退下,再一回身,已见尹文衍泽与夏远柔二人下稳了车。二人朝着她的方向行了几步,才是看清楚,当下愣住了步子。只尹文衍泽依是笑着,潮青色的常服更显俊秀,他回首冲着夏远柔淡道:“肃肃,你等我一下。”言罢,即是一个人朝着她走来。
      她倒也钉住了脚步,死也不肯挪一下,就那么看他形单影只的步上,他每一步迈得都极轻,落在她心上,反是重了。最后几步,他笑意酿得更重,几乎是三步并一,停了她身前。
      “来了?”他浅问了声。
      “唔。”她咕哝了声,便是答。
      “把手给我看看。”他一瞥她,即要端起她袖子。
      她扬眉一惊,然袖子已被他抬起。
      “看是有乖乖敷药?”他一睨她,即是作念,“红色的药膏再涂一日,便要换绿瓷瓶里的药,还记得不?”
      “赵太医每日都会来。”她言着,欲抽回腕子。
      “我知道,他每日也都会来我那报一声状况。”尹文衍泽饶是认真地点了头道,由袖口捏出个纸笺团,即放入她手心里,一合她五指,凑至其耳侧,轻道,“知道你今日来同母后喝酒,才赶着来要父皇吃茶,没想,你喝得这般快。看只有这纸团子能用上了。等我走了再看。还有九日,我算着呢。”离她耳鬓时,甚以出手扶平了她松下的云钗,手指染了她发间的冷香,不舍地落下。
      她握紧手间团指,念了别,即是由他肩头侧出。
      他望着她背影迈出一步步,方念起被自己撂在一处的唐肃肃,才是低唤了声:“肃肃,过来。”
      夏远柔闻声起步,恰与近步而来的延陵易擦肩而过,她予他示意点头,然延陵易却是不看向自己,连多余的一瞥都未有。夏远柔苦苦笑过,而后再不纠缠,朝着尹文衍泽伫立的地方迈了过去。
      软轿中,随着一声轿起,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稳稳而落。紧攥的手心,濡了汗湿,才是想起尹文衍泽留给自己的团笺,她料想是他予自己嘱咐的三两句话。宫中人多口杂,他有心想嘱念,却又怕由人胡乱听去,只能由纸笺代言。帘子由风涌起,时有微风袭来,去了憋闷。
      延陵易一手展开团笺,却是怔愣呆下,心竟也不跳了,暖得躁人。
      那笺上未是什么小心翼翼的嘱咐托念,亦不是不可告人的朝中要闻,更不是天大的秘密,简简单单只腾着三个字,一字一划,着墨落笔凝重用力——
      甚,想,你。
      空气似乎滞住,她沉沉地吸了口气,而后自觉无趣的笑了番,笑着笑着,兀自停下,细心叠起那纸笺,每一下都是认真地压平叠整。而后揣入袖中,一手由着袖摆细细摩挲过才是离开。转眸间抬了半扇轿帘,由着清风丝丝缕缕扫入,果真是还有九日,他算得一日不差。
      眸光一淡,以笺上三字,反顺序念了出声——
      你,想,甚。
      唇角微颤,即是划过丝弧度,清清淡淡,浅浅柔柔,一抹笑。
      醉风楼前,延陵贤早已等候多时。见主子出轿,便前来相迎,一袖子扶上延陵易,才是见她唇边弧度未散,不由得亦随着欢喜:“主子,可是入了宫,有什么欣喜事?”
      “未有。”延陵易轻摇了头,若说入宫,是要她憋闷才对,她终是不能适应那个地方。
      “那怎么看着您这般喜庆,难得的喜庆。”
      延陵易一眼瞟上她,才是咳道:“是天气好。”
      ……
      醉风楼的雅阁,延陵易独自迈进,宁嬷嬷背着身坐了靠窗,她看了她的背影,眼中霎时换作湛凉一片。
      “你今日入了宫吧,与皇后单独饮酒?”宁嬷嬷寒着声音,恰回过半个身子,玉指轻移推了半杯茶,“替你泡了茶,省得酒喝多了,头昏。”
      “阿宓未醉。”她如是答,并未抬手沾杯。
      “她予你说了什么。”宁嬷嬷轻睫微虚,“该不会又是,嚷嚷着他日要做尹文衍泽的皇后?!她也配?!不过是沾了南荣家的血脉罢了,已是贵重六宫,她要的莫不是多了些。见天吵着要嫁尹文衍泽,主人拿她不定才是。你也知道,这女人牵连了情,便乱下手脚,没了定数。所以这些年,主人才不想你因情所累。”
      “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尹文衍泽的情毒便不能解,解不开情毒,依是没有子嗣,立不立尹文衍泽,便都是无用。”延陵易倒也就事论事,全无情绪的一一道来。
      “情毒的解药,主人会想办法去寻,只不是紧要的罢了。紧要的是…下一步,科考之后,当除了尹文尚即。你处置公仪棠的狠辣,主人看着欣慰,所以才是放心把尹文尚即的事交由你去做。殿试之后,便着手去办吧,需要什么,只提便好。”
      延陵易眼皮狠狠一跳,沉声问道:“处置的境地…是死还是废?”
      宁嬷嬷思虑半刻,一指敲罢几案道:“主人未明说,我看…死比废更省事些。积攒那些罪名是要花功夫的,死还是容易些。哦,几年前你手底下那个丫头,听说如今安插在东宫很得势,还有了孩子。”
      “是,玄音这些年做的很好。”延陵易有些发愣,口中下意识接了道。
      “这一次…可以由她入手,借着她的力,是要省力些。”
      延陵易已是面无表情,眼前浑浊一片,她抬了头,点了头应下,却浑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宁嬷嬷见她又出了神,不由得叹声道:“上一次你做好了公仪棠的事,主人便把闻人越这三个月的药赐了下来。这一次,东宫之事稳妥着,便是能把一年的药换下,这一年半载,你都不需担心那孩子了。”
      静默许久,她复仰起头,却不是看向任何方向,空洞的点了头,声音哑得任人也辩不清:“是,我明白。”
      宁嬷嬷颇为心疼得看上她一眼,自那一年由昆仑山下救了他们姐弟,她是看着他们艰难的过了这十来年,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上,这孩子浑身俱是伤,伤得不忍看。这世间最难得路,都由她走遍了。纵是铁石心肠如她,都忍不住唏嘘心疼。
      延陵易由桌前而起,身子重得迈不起脚,十指攥紧,她强行告诫自己,自己不是个人,只是玩偶。接了任务,去办即可,要不得想得太多,太多是累,是负担。
      “再坚持三年就好了,三年之后,大业一成,主人就会予你封地。你说过最大的心愿便是送闻人越一处天下。至那时,数百座城池,任你选,你随手划一处,就是你和他的天下。”她又为她重新展起了那一副蓝图,她苦苦坚持的支撑,那一处写着她和他名字的天下,只那期愿似乎是越□□缈了,如今连梦都做不来了。梦里尽是她杀人害人的一幕幕,尽是她下黄泉入地狱的惨景,那天下…离她好远好远。
      “是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时,我和越儿都还活着吗?”她未转身,轻声垂问,心化了一团水,沉沉。
      “待到尹文衍泽登基,远柔生下他的龙嗣,大位已定,便随你离去。”宁嬷嬷沉着声音,小心翼翼脱口而出。
      心口紧紧抽搐,她猛回了身,起声笑问:“若是如此,为何要我也嫁她,一个夏远柔不是够了的吗?若要博取延陵之势的协助,我一人之口便可得延陵全族之势,为何一定要选夫一定要下嫁?!”
      “你以为主人想吗?!”宁嬷嬷眼底一涩,即是偏转过身,以实言相告,“自你十五岁及笄当年,尹文衍泽每年必向上奏请婚求延陵长女。及至今日已是六次,只是老延陵王不允你婚入皇家,才是再三压而不应。你若不信,自是有迹可寻,那婚奏如今在易水书斋中亦能寻到。主人于是想…你对尹文衍泽或以是不同的,他日若能借你将尹文衍泽所用,也该是妙招。所以——”
      “所以我便嫁了。”延陵易轻轻地笑,“因为会有用,所以便嫁了。但嫁的人是我,守的人不是我,对吗?三年之后,一城之赏,全是打发我们姐弟这些年的辛苦钱。”
      “远柔是她的女儿,远柔是南荣柔,你如何能与她争。从一开始,你们便不一样。”宁嬷嬷皱眉出声截道,而后一双黑眸片刻不离她,“你嫁,她守;你是用,她是得。你不要与她争,论命,你不及她尊贵。”
      她是南荣柔,是这天下曾经最尊贵的一对夫妻生下的女儿,是南荣最后的脉息。
      而她是什么,姓甚名谁都不知,拖着病残的弟弟浪迹于市的贼?!
      她要护南荣柔,才从不将她带在身边,要她活在贱民署才是最安全。
      她要用秦宓,才是将她带在身边亲自调教,她教她做恶,教她做了个贼,将她推至最危险的地方步步艰辛的活着。
      她因何能与她争?!不是一样,而是从始至终,便不一样。
      宁嬷嬷略向她靠近,试图要她念起主人的好:“阿宓,主人对你的好,莫要忘了。你十岁那年,由乡间毒蛇咬伤,是她为你亲口吸出剧毒。那一年她与你守在那一处陋庵中,全当你是亲生女儿相待。你吃的饭,是她煮,穿的衣,由她缝,纵你脚下的鞋,都是她连夜打出来的底子。这世上,除了母亲,还能有谁对你如此?!你十一岁那年入贱民署,她满是泪的送你离去,将身上最值钱的玉佩交付予你,这些你都是忘了吗?那一环佩玉,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留,却给了你。”
      “是。”延陵易狠皱起眉,一手撑扶住襄案,凄凄地笑开,“她是对我好,因我是拼了命的为她做事,一件又一件都是保不全脑袋的。她将那佩给我,是要我去换小鱼儿身上的佩。她要我夺了小鱼儿的一切,又将她狠心扔进红馆不顾,她是要我欠下小鱼儿的还都还不清。十三岁那年,宫中采选,你们精心安排了一局,引刺客入宫刺杀尹文尚即,又要我施演苦肉计,以命去救尹文尚即,以博来东宫重视。我问你,如若那一日,那剑再逼入一分,是不是就没了今日立于你面前苦苦逼问的延陵易了?或者,你们又想起了小鱼儿,再将小鱼儿送去,成了又一个延陵易,还是延陵鱼?你们要我借着救命之恩勾引东宫,而后安插人手入东宫,一切的一切,我踩着命替你们做,你们却拿越儿的命逼我。我为她,连命都屑,她却拿我最看重的人命要挟!不要说她对我好,我从不念她主人,于我眼底,她根本不是人!”
      “你疯了吗?”宁嬷嬷一步逼上,双手扯上她文领,作势要封她嘴,“疯了吗?你说这些是要疯了吗?”她扯乱了她的发,任她蓬头垢面,任她面目狰狞。她摇着她双肩,一下又一下,皆是重,而后摇得她自己反是落了泪,她疼这孩子,她从来疼这孩子,除了在贱民署的半年,皆是她陪着,看她步履维艰,如今再听她说下逼怒之言,她听得心都要疼裂开了,却又无奈至极,只能抱着她痛苦,然这孩子确又是个流不下泪,死也哭不出声的。
      “你哭一声,给我哭一声。”她一拳砸向延陵易,却看清楚她领口凝干的血渍,每回都是这样,她身上没有一处不是伤。宁嬷嬷再不得忍耐,团团拥住她,寂寂的颤抖,“你这孩子…给嬷嬷哭一声啊,哭出来就好了,哭啊。”
      “嬷嬷。”延陵易心口一恸,怔怔出声,“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有些人是不该死的…可越儿也不能死…怎么办,要怎么办,要如何做才能活着,活着又要如何做……”
      “要活着,首先要活着……”宁嬷嬷一声缓缓沉下,
      “阿嬷,她便是宸后吧,宸后没有死,就是她。只爱的那么真那么痛的女人,为何要逼得别人也活得这般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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