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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暖风 正室中,只 ...

  •   正室中,只一扇暖灯亮着。
      延陵易示意贤儿撤下,才沉着步子入内。绕过磷台屏展,满目的盈暖袭来,但不知为何忽地涌上份安然。许多年习惯了一人的独来独往,深夜回府,皆是一室清冷候着自己,从未有人点着这一束暖灯,于这寝间耐心守等。心底一处被填得满满的,或以这便是嫁人后的不同了吧,自己房中无时无刻都要出现个人影,他不等自己,恰也无事可做。这般想着,她反倒不大拘束了,脚下故意踩出了音,引得床头持着卷宗览阅的尹文衍泽回了头,双眉平和的舒展,笑意润暖:“累了吧。”
      “唔。”她不知该如何答,却也累,醉得骨头都酸了,真想随意一趴即是睡下,再不用多想多说。然如今碍着他面,只得道,“我先去洗漱。”
      他将她满目倦色看在眼底,只眉一皱:“搞那繁琐的做甚,我叫贤儿给你打水来,你在屋里洗洗就罢了。时候不早了,待你去香汤间泡了洗了,天也该亮了。”
      “如此也好。”她正困地抬不起眸子,随手扯开了外衫,着了里衫即是脱鞋入了帐,半个身子一倾,疲惫地倒了一侧,而后身子卧了里侧蜷了蜷,人渐没了声响。
      他笑她实以狼狈,方凑了身过去,便闻一股子浓重的酒熏,不由得皱紧了眉,一手揽她,由她耳侧轻道:“醉着可不当睡,日里醒来必是要落下头痛。差人备解酒汤,好歹喝两口再睡。”
      她如今也只听得他声音忽远忽近,全不知在说些什么。困得紧,一挥手摇了三两下,身子卧得更里,索性抬了被子蒙住头。
      “夫人?”他唤她一声,未有她应。
      “易儿?”他学着澹台氏唤,更是未有声应。
      无奈一笑,抬手轻顺过她发丝缕缕,再轻轻撤下她蒙着的被子,微垂首,唇覆上她的,轻轻柔柔,舌尖极缓极缓地一丝丝撬开她紧阖的贝齿,寻着她口中的味道,淡淡的涩,浓浓的甘,沉沉的苦,个中味道是要他尝得尽兴。
      “唔,别闹。”延陵易昏迷中嗔声咕哝了声,淡淡的呻声,听得尹文衍泽浑身立时火烫而起。他强忍着离了她唇,而后支着臂歪在一侧看着蜷缩中睡意沉沉的她。多少年了,她睡觉的模样还是这般不堪入目,也只是他能看得下去,真不知换了其他男人会否不至嫌弃。而后又嘲笑了自己一番,如今她是延陵王了,谁又能,或是敢嫌弃她。
      “还是喝了…桃花蜜酿的酒。”他回味着口中香甜,淡淡道着。
      翌日清晨,延陵易发觉自己醒转时正以一个奇特的姿势卧于身侧男人怀中,她枕下横着尹文衍泽的臂,自己的一只手竟也拉拽着他亵衣一角。她是由这姿势骇了一跳,却又不敢擅自乱动,只小心翼翼撑起半个身子,再一回眸,恰见尹文衍泽好看的眸子正凝着自己。
      “早。”他眼眉弯着,如星月一轮,美得别有英气。即便是在睡眼惺忪蓬头垢面的大清早,她都觉得他是极为好看。相较而下,自己反是面目可憎了,干裂的薄唇,凌乱松垂的发丝,未有一处清明利落。他越看自己,她越不拘谨,忙抬起一角罗帐,欲唤人入室准备梳洗。
      然声音未传,身后忽一热,即由一侧之人环臂绕上,他俩臂圈紧了她,笑道:“别叫,还困着呢。”言着拉她躺下一并相对而卧。
      “我要迟了。”她略担心道。
      “迟就迟了,我还未有几次不迟过。”他只一笑,即是要阖眼再睡,“怕什么,夜里帮你给宫里去了信儿,说你宿醉,请了科举房里半日假。”
      “不好。”她饶是认真起来。
      他虚着眼瞧探,笑减了半,平言:“怎么不好?”
      “你借病,我借着醉,叫人看笑话。”
      他这才呼了口气,伸手搭了她腰间:“由他们看去吧,见天闲空着,有点笑话看也好。再睡半个时辰,晌午饭要在宫里用,说好了今同去母后那。”
      她再无声息,亦随着阖眼睡下。这一睡恰也半个时辰,待到二人双双晨起,用了早膳,更换朝衣后,廊外又是落雨。她念着这半年多来都是落雨,难得见上一两个晴天,因着天不晴,难免有些许阴郁。
      一路泥泞,马车入了宫门,进中宫,过了九重门,便是央华殿。
      今日,皇后设宴款请,二人都也是接了旨而来,却不知为何。迈上殿阶,殿前大总管忙笑着迎上:“二位王爷总是来了,皇后娘娘和邛国郡主是等了多半刻了,一干命妇都眼巴巴望着上膳呢。”
      “邛国郡主?”尹文衍泽沉了步子,微停驻,声音呼得冷下。连往日里听惯了他笑言温语的延陵易都极为不适应。
      “是。”总管太监忙点着头,“虽是与礼不合,只殿中放下帐子了。皇后娘娘也说了,仅是家宴。”
      尹文衍泽额头猛地蹙去,摆下袖子道:“如若仅是家宴,就言本王科举房那边还有要事。”言着即是含着怒意转身,迈出三两步,回身寻着延陵易,“你莫不是要吃这家宴?”
      “为何不吃?”算是她求来的亲,即便真是不愿吃,也该面上对付过去,“晨里吃得少了,这下胃里空空,也想着能去用宴。”
      “吃什么吃。”他突地急了,一手扯上她袖臂,强拉下了殿阶,不忘回头添言,“夫唱妇随,不明白吗?”
      她心道哪里是夫唱妇随,明明是随着他一并不懂规矩。索性由着他走,然大抵寻着方向,却不是科举房的西面,才是道:“这是去何处?”
      “不是饿着吗?总要寻个地方吃饱了再说。”他步子已然慢下,却见她立在身后几步之外,不肯再进。
      她寒了口气,才是道:“那邛国郡主…真就不能入你眼?”
      他至她面前,抬袖为其遮下寸缕阳光,声音淡下:“你是我的正妻,父皇从未嘱令母后为你这个新媳妇摆设一门家宴款待,如今她尚未过门,却持了各宫重视。往后你的日子是要更难才对。我今日不去这家宴,便是要她们知道,我这心里是有个轻重之分的,她们也当掂清楚明白着。你那心思是放了别处,不在这小日子上计较,所以我便替你计较了。”

      暖风熏得人醉,彤庭外烟蒙相隔,正一处湖心蕴蕴升华。
      他二人都没了声音,雁台阁檐头的风铃作响,一声声飘远又回传。
      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这般看着他,他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为她着想又是什么意思。这一生,她都未想过将日会由人护庇。一概皆是亲力亲为,她想要的,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风一过,碎瑛飞了回廊,落了他满肩头。
      她躲过他摄人的注目,偏头透着漏窗向他处寻望,轻道:“你…何必如此?我与她有什么不同。我与她,皆是你的妻,我不过先她嫁了你几日,值不得你为我体量。”
      “如若是我想呢?”他沉凝她,目光一寸寸逼入,“如若我只想依着自己的心,如若…”
      “我不信的。”她猛侧目,迎上他,截了他声,“我从不喜欢看戏,太闹了。所以…王爷当可大不必演得那般逼真。”远处传来闷声,正午时的钟磬重音绕过正宫佛台,漫至宫阙中的每一处角落,逼入人心。
      “尹文衍泽在你眼里,就是个时时处处做戏的戏子吗?”他平静地挑眉,目光遂也缓平,一拳握起掩在身后,袖口螭虎七纹的络子寂寂地抖。
      她咬唇惨笑,昨夜种种,再复上今时今景,要她好不可笑,周身冷下,她想摘下面具,本不就是擅长演习的人,一路而来,持着面具,是比她作恶还要累心。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这一声,由喉中脱出,掷地有声。
      尹文衍泽抬眼,眸光浅下,循着她话问道:“你们?!”
      “是。”她一笑,万千苦涩碾过,“天下人都当恨我,厌我,憎我。”
      “别胡说。”他叹了声,近她一步。
      她反退出半步,后脊重重抵住廊柱,闷痛袭来,疼的她屏住眸中上腾的雾气:“所以不必掩饰。恨就是恨,我不在乎,骂我讽我恼我都可,只别戏我,你戏不起。”
      他一抬手,猛出力握住她的左腕,展出手心掌纹间尚未愈合的伤口,狠狠一道裂红,惊人的夺目。他眼中滑过骇痛,牙关咬得更紧,真不知她是什么毛病,从来都有伤自己的癖好,要不得自己半分完整。一直都是这般,不忍伤人,便是自伤。他掠过她手心的裂口,再拧眉对上她眸:“没那么多人恨你,最恨的,恰是你自己!”
      先是她恨着自己,越恨越深,也是越陷越深,而后再不得解脱,于是满天下的人都是揣着恨意看自己。
      一语由他说穿,心头似裂开了洞,无法填满,就那么空荡荡的张裂着,没有血,没有任一种痛。空得周身都软了,做什么想什么都是一片空。由他紧紧攥住的腕子颤颤地抖,连着心头一并战栗。
      零星琐碎的记忆涌来,是那一年,她和越儿从数丈高的峭壁崖顶跌落,她的记忆便是从那里开始,银白的世界,濡散在越儿脸上那止也止不住的猩红是她记忆中的第一抹颜色。
      那么高的山,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攀上。
      那么陡的崖壁,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一个失足落下。
      那么深的渊,更不记得是如何躲过一死,由山涧张臂扬抱的玉绛树护起。
      只记得,昆仑山玉绛枝杈的锋刃穿过越儿的一双眼,而后那世上最亮最明的一双瞳再不能视。
      只记得,漫天的雪,如同他止不住的凄凄的血,不肯停半刻。
      最后的最后,她记起,疼痛中哭得昏天黑地的二人,遇到了她,那个自称为大郢前朝后裔的女人。
      她姓南荣,确是前朝之姓。
      她为她取名阿宓,她治好了她的伤,她要她做她的细作。
      入贱民署,偷环佩,而后再入延陵府。一步一步,皆是精心安排,细心部属,一步一步,她从未走错过。
      而后她成了天下最奸贱的女人,成了百姓心中最憎恶的佞臣。
      后悔过吗?若问后悔,她当日便不该去攀昆仑山,不该由崖顶跌下,不该任那错枝繁叉伤了越儿的眼,不该见到那个女人。如果真是如此,她或以也会成为秉性纯良的女子,揣着一颗慈悲善心,学会爱人,又能够被人爱。
      记忆压覆,重得呼不出一口气。
      她如此罪孽,如此卑微。她从不配挺身立于这九重深阙迎得万千瞩目,她从不配那满宫室的下人面向自己齐声贺拜,她不过也是个奴才,比他们更卑贱的奴才。
      不如地狱,时而想真不如落了九尺黄泉,坠入那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若人生活得如此卑辛艰难,是不如无生。
      此时,她倔强的不肯低头,死死迎上他的目光,然他又因何满面痛意的凝着自己?莫非他真是不知道,延陵易从来不是能够怜悯的女人,她根本不值得可怜。
      “我是天下人鄙骂的奸人。王爷高洁清骨,莫因我沾却一身污臭。”她轻轻地笑,俱是自嘲。
      她笑自己的手腕鄙劣,笑他虚假的怜悯;笑自己骨子里的卑微低从,却也笑他天生高人一等的尊贵。
      他们是多么的不同,他愈是完美,她便愈卑劣。
      她看不惯他的八面玲珑,因她永远做不到。
      她看不惯他祥宁平和的笑,因那表情她一辈子做不到。
      纵连一个随意安然的眼神,她都学不来。于是她才那么恨,那么恨他。
      纵他或以不是在作戏,也当是虚假的戏码。
      是,恨的人,一直都是自己,她恨着他,恨这世上比自己幸运的无数人,索性便成了天下人,其实最恨最恨的,还是自己。
      风夹着芳瑛,落了满处,不仅仅是他肩头,连着她袖摆,裙裳俱是星星点点。
      他走近了她,袍子由风展起一角。
      他始终握住她一支腕子不放,寻着她冰凉颤抖的五指,是要做出十指纠缠的姿势。
      另一手,于二人之间,静静抬起。
      他向她伸了手,等着这支腕子由她自己握住。
      她是要相信,才能学会爱。
      他要教的还有太多,不仅仅是爱。
      她不动,右手于负在身后的袖笼中颤了一颤。
      不作犹豫,另一只手幻化成臂由她腰上掠过,紧紧环着,将她往胸前一带,即是拥住。目光腾着雾,他吻过她侧鬓,淡淡道:“会有地狱吗?莫怕。我陪着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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