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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四、修 欣赏这暴力 ...

  •   相月白并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腾地就红了。

      她眼珠子四处乱瞟,嘴角的弧度几乎压不住,连忙抓着第一个答案问岑道:“我们什么时候见过?你以前怎么也从来没提过啊?”

      岑道笑而不语。

      相月白突然想起来:“不会是在四界七道巷吧!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如实招来!否则你今儿就吃一顿扫帚大餐当午膳吧!”

      ……

      一道轻灵迅捷的身影拐进了一条羊肠小道,三转两转到了一处隐秘巷道。

      这里是楚都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比暗潮汹涌的朝堂更混乱,更嚣张。

      乞丐、盗匪、妓子、江湖人、亡命徒……街巷两侧黑漆漆的门洞后是官府禁止的各类生意,杀人越货、皮肉交易、买人、买命,无恶不作。

      拎着酒葫芦的乞丐脚步漂浮,踉跄着与那道身影擦肩而过,撞得人侧了下身子。

      几乎是撞上的瞬间,那人迅速调转身形,出腿横扫过去 ,一把将人掼在地上,另一只手反握弯刀架在他脖颈。

      短弯刀带起的凌厉刀风割断了乞丐一缕脏兮兮的散发。

      酒葫芦骨碌碌滚到墙根,那乞丐摔了个狗啃泥,“哎哟哎哟”叫起疼来。

      他被摁住头,脸贴在泥地上,看见一只苍老的手捡起酒葫芦,甩了甩上面沾的泥,草鞋悠哉游哉地踱到他眼前。

      “你说你惹她干嘛呢。”老头哑声怪笑几声,“不懂规矩的人在‘四界七道’可活不久。”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

      三界六道之外,人鬼生死不问。

      乞丐恐惧地睁大眼睛,他认出了这老人,是四界七道巷的“白罗刹”。

      白罗刹约莫花甲,盘踞四界七道巷多年,是牛鬼蛇神们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新到此处的人,也都要找他拜过山头,才能在四界七道巷办事做生意。

      乞丐也不例外,因此也识得这白罗刹。

      而更惊恐的,是他听见白罗刹对那摁着他的人道:“黑罗刹,拿了东西就饶他一命吧,少杀生。”

      那人持刀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毫不顾忌地塞到乞丐腰间抠出一个锦袋,见锦袋完好,这才撤下利器站起身来。

      “新来的?”

      她声音闷在面罩后,听不太真切,透着几分不耐。
      但依旧能听出是个年轻的女子。

      白罗刹嘬了几口酒葫芦里剩的黄酒,咧嘴笑道:“上月刚来的,还没见过你。放心,老朽自会教训。”
      他踩上乞丐的背,没用什么力,却踩得乞丐颤抖不止:“你今日有何贵干来了?”

      “找王毒婆。”被称作黑罗刹的年轻女子似乎有些不悦,她顿了顿,哑声道,“少打听我的事。”

      “你这个性子真是。”白罗刹被这么驳了面子也不恼怒,反而包容小辈般笑了。

      黑罗刹并不打算给这位四界七道巷的“山头”面子,她将锦囊重新系上腰间,拍了拍土抬腿便走。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白罗刹才蹲下身,拎起乞丐的后领逼迫他仰起头来。

      黑罗刹已经走远了。

      夜色包罗万象,前路似是晦暗已至绝境,只有天上银辉勉强照亮她脚下道路。

      周身妖魔鬼怪如炼狱,她孑然一身走在这条路上,背影莫名叫人觉得执拗。

      老人指着黑罗刹走远的背影,一改方才的和善模样,狠声道:“知道她是谁吗你就敢偷!兔崽子,想找死别拉上老子!”

      黑夜如鬼魅凝聚缠绕脖颈,窒息感席来,乞丐艰难地十指抓地。

      “记住她,日后遇上躲三丈远都不算多,听懂了吗!”

      豆大雨点倏地落下,砸进地里,泥点子溅到乞丐侧脸,他拼命睁大眼睛,恐惧地盯着那一身黑色夜行衣的背影。

      那女子瞧着瘦削,手劲却出奇得大,铁钳般死死摁住了他。

      在那柄短弯刀抵住脖颈时,乞丐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

      岑道并没有什么尴尬的情绪,他甚至隐约有种……欣赏这暴力作风的意思。

      “那钱袋上绣了‘相’字,我认得。”

      话音落罢,他才发觉相月白的神色有些古怪。“怎么?”

      相月白欲言又止瞅了岑道半天:“你上一世怎么会认得我的钱袋?”

      岑道凝眉垂眸,半垂的眼睫遮住他眼底情绪:“你那个‘相’字是我绣的。而且你的身形……不算难认。”

      相月白:“可那个钱袋是师父当年在灵州……”

      她声音蓦地顿住,电光石火间想起了那天陈知府说起的一件事。
      岑道可能在关阳见过谢听风。

      “师父救下我那天,”相月白怔然,“你也在是吗?”

      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什么决心。

      相月白瞧见那人眼睛里的霜簌簌掉落,落入一池暗潮中融化。
      他掀起眼皮看过来时,一点隐晦眸光微微晃动。
      “劈开那口锅的不是谢门主那把长剑,而是‘破尘’。”

      话音落下,相月白瞳孔一紧。

      她见过破尘。
      是岑道那把刻金的双刃陌刀。

      相月白曾于岑道坚硬外壳罅隙间,偶然窥见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愫。她不止一次怀疑过这种情愫的缘由。
      后来在与岑道的接触中,逐渐放松了戒心,甚至有时会放任自己沉溺。

      相月白是在四界七道巷摸爬滚打的黑罗刹,目光如刮骨刀,识人极准。

      她早就意识到,岑道对她有着近乎无底线的纵容。

      可黑罗刹若是疑心不重就活不下来。
      这种没有源头的纵容,反而让相月白无措恍惚,觉得下一瞬就会踩空。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这种复杂情愫和无底线纵容的源头。

      “师父把我从一地碎锅柴火中抱出来时,我没看到附近还有别人。”
      相月白嗓音发涩,“你那时藏起来了吗?为什么?”

      她那便宜师父的轻功卓绝,内力却一般,平日里打架也多爱用所谓“奇技淫巧”的机关术。
      而当时破开那口大锅的利器极其强劲,当时就切掉了小半边。

      这种必然是强悍内力造成的结果。
      如此说来,谢听风那三瓜两枣的内力确实不够看。

      呼吸间的白气漂浮游荡,岑道握住她手腕,指尖微微用力,覆盖在相月白过快的脉搏上。

      他顿了顿,将人拉到一旁美人靠上坐下:“你那时受了刺激,可能没注意到,我第一刀下去后,只是切掉了半边,让水流出来浇灭了柴火,但周围那些……难民还在。

      “我是北境军的人,一举一动朝廷盯得很紧,不能在此场合公然与难民动手。因此只能隐身于树后,谢门主则出手阻挡那些试图去抓你的难民。”

      相月白脊背微微躬起,手撑在膝上。
      她至今不太能平静回忆那些人。那是她父母去世前最信任的大伯,二叔,六叔……
      父母临终前的托付,好似对亲人最巨大的讽刺。

      ……

      当时小月白受的刺激太大,除了亲手把她从碎锅里抱出来的谢听风,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她。

      瘦弱的小姑娘眼神浑浊空洞,瞧着才五六岁的模样,浑身是伤。谢听风心疼得要命,头几夜小孩总是梦魇,离不开人,他便真的抱在怀里没松过手。

      “这孩子这么点大,也就五岁。”谢听风轻轻拍着被子,低声对一旁洗手帕的岑道说。
      “等她好点了我想问问,如果她愿意,我就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养。”

      岑道略微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不做弟子了么?头一次听你说想养自己的孩子。”

      “不然怎么办呢?”

      谢听风忧愁地叹了口气,“她还这么小,五岁正是要爹要娘的时候,门派里已经有几个徒弟了,我若是一视同仁地放养着,这孩子必然不安。
      “再说,五岁还不太记事,养起来跟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谢门主没能如愿,因为等小姑娘能与他对话后,回答了自己的年岁:“我十岁了。”
      谢听风:“……”

      十岁?再过六年都该及笄了!
      她怎么还跟个豆芽菜似的!

      打听了一圈小孩身世的岑道后来告诉他:“这相家人在村里日子不算好过,家里清贫,大概是没养下底子。”

      十岁的孩子记事了,很难改口爹娘。谢听风想了想门里几个孩子,既然都比小月白大,不如就收她做最小的弟子。
      从此内门弟子,到相月白为止。

      “小白,师父带你去楚都见师兄师姐,好不好?”
      见小月白谨慎地点了头,谢听风暗暗松了口气,一时间简直喜上眉梢。

      救下小月白后,岑道只能在她睡时来探视。离开灵州那天,是岑道最后一次过来。

      小月白正窝在被子里熟睡。

      “还是会梦魇么?”岑道看了一会儿,低声问。

      谢听风:“会,不过次数少了,一晚会有一两次。”

      岑道垂眸思忖半晌,从袖中摸出了一个钱袋。
      金底白纹,绣白鹤。

      谢听风早就给小弟子准备了新衣,岑道便把碎银子掏出来塞进了外衣内衬里,而后又摸出随身的安神香,装进钱袋,轻放在小月白枕边。

      谢听风眼尖,瞧见收口隐秘处绣了个“相”字。
      他打趣道:“你送她的入门礼?”

      岑道无奈一笑:“我一介粗糙武人,没什么能送给小孩子的东西。等她长大一点,可以来我军中打一把武器,北境的锻造在大楚还算可以。”

      谢听风怼他:“你自己不也是孩子,就比她大两岁。”
      岑道挺直脊背不看他,一本正经地背手走了。

      至三年后,相月白正式开始习杀招,谢听风拿回了一把短弯刀“水中月”,还有一个精心锻造的铜铃送她。

      那是相月白十三岁的生辰礼。

      ……

      “所以当时在国子监,我的钱袋被没收后,你才会那么迅速地拿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钱袋。”

      从前疑虑过的很多细节,如今都有了解释。

      相月白好似身处云端,久远的思绪纷至沓来,一时间择不出个头绪。

      “是。”

      “水中月是你亲手给我锻的。”
      “是。”

      “铜铃也是你听说我梦魇后,亲手给我打的。”
      “……是。”

      原来多年前,他们就已经遥遥见过一面。甚至,还有她不知道的很多面。

      恶鬼走在刀尖许久,终于被柔软的云包裹着落了地。

      相月白抹了把眼角,直直望着岑道,隐约带着点期待问:“你后来来看过我吗?”

      当然。

      但他却敛起眼眸:“北境离楚都太远,后来又战事吃紧。本就是萍水相逢,后来也就没有了你们的消息。”

      相月白眨了眨眼睛,静静地默了片刻。

      正当岑道以为相月白要不高兴时,听见她开口了。

      “好吧,是因为现在还有一部分事情得瞒着么?那能说了以后记得告诉我。”

      岑道蓦地抬眼看过去。

      相月白抱着水中月往旁侧亭柱上一倚。
      她像是终于扳回一局,嘚嘚瑟瑟地开了屏,虎牙露出一点尖。

      微弯的眼角里藏着得意,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一眼看穿了你们两个老狐狸”。

      岑道第一次发现她原来有一点小虎牙,笑的时候格外灵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八十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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