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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二、修 第一次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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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道宽慰她:“眼下清雅门有账本在手,你可以宽心了。”
这账本就是一切镜花水月破碎的源头,一旦打开,世道必然陷入崩溃。
“三州案牵扯官员众多,从上到下拔出萝卜带着泥,帝党相党不知彼此填进去了多少人。”
有时极致的愤怒和悲伤涌上头时反而不会太激动。
相月白像是被隔绝在汹涌的情绪浪潮外,近乎冷漠地道,“湮灭于其中的清雅门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呢?我的家,我唯一的归宿,包括我,在他们这些大人物眼里跟渣滓也没什么区别。”
岑道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揪成一团,他心里无法言明的情绪拼命冲撞,将他撞成了一只没嘴葫芦。
岑道的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克制住了吻开她紧蹙眉间的冲动。
他只是抬手探向她,指腹的薄茧轻轻抚在眉心皱起处,目光透露出某种极致的隐忍。
岑道在心里默默想:“这一世,只要有我在,他们就绝不会踏进清雅门一步。”
周行中的事,岑道抹去跟陛下有关的因果,简略跟灵州陈知府和王廷参将讲了。
周行中想将此事闹大,以引谈判破裂,却没成想第七营对岑道忠心耿耿。
众人商议,决定将西诏细作一事按下不发。
能压多久压多久,至少要等西境那边的和谈稳定下来。到时候且看周行中还有什么招数能使。
最后陈知府踌躇片刻,道:“其实,当年我在灵州府见过周行中……”
相月白和谢听风对视一眼:“什么时候?”
陈知府:“哦,是灵州有一年闹饥荒。诸位不是灵州人,有所不知,当时的知府……”
他想了想,“咳,想镇压没压下来,折子递得太晚了。因此,第一批赈灾粮到位之前,是北境军紧急调了一批囤粮过来,救灵州于水火之中。
“这批救急的粮食正是岑老弟负责押送。我那是还是关阳一个小胥吏,负责跟北境军对接,我跟岑老弟去找知府时不小心瞧见,那周行中从后门秘密离开……”
陈知府叹气:“周行中当时是灵州数一数二的富商,我二人虽有猜疑,但没有实际证据,就只能暂时搁置。直到后来灵州饥荒愈演愈烈,而赈灾粮自始至终只下来一批,城中又开始出现贩卖粮食的情况……唉。”
要是当时他们疑心重一点呢?
要是他们不管老知府那个地头蛇,彻查到底呢?
灵州……是不是就不一定会死这么多人了?
岑道接过话茬,转移陈知府的注意力:“老知府病逝后,陈兄上任后第一件事就试图重查当时赈灾粮的事。可惜周行中失了靠山后便立刻逃到江南去了,陈兄,你已尽力了。”
陈知府苦笑摇头:“说起来,关阳还要多谢谢门主,当年清雅门第一时间在城内施粥,帮关阳度过了最难的几天——话说回来,岑老弟当时也在城内施粥,二位便是那时相识的吧?”
谢听风立刻被人点了穴似的,一怔又一笑:“有过一面之缘,一面之缘,不熟。后来国子监见过几面,对吧岑祭酒?”
岑道无言以对,只能敛目端坐:“确实如此。”
相月白:“……”
她半个字都不信。
相月白实在太熟悉这二位,这欲盖弥彰的心思简直要摆到她脸上来了。
她眯着眼看了岑道一会儿,心想:这人身上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第二日岑道晨起练武,一抬头瞧见相月白趴在窗口发呆。
这一世少见她这般松弛无忧的模样。
岑道拎着剑仰首,眼底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在看什么?”
闻声,相月白惊醒般往下看:“你醒啦?我下来。”
岑道不明所以,但没有什么犹疑地掉头回去,到楼梯底下等着。
相月白一下楼就见到人,明显得更高兴了。
岑道又问了一遍:“在发什么呆?”
相月白耸了耸肩:“在想那个卦象……天道告诉我们这件事,肯定是为了什么吧?周行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觉得解决问题的关键应该就在重生上……”
她笑嘻嘻道,“当然,也想看你练武,就顺便提前等着咯。”
晨起练武对于岑道这种几岁起就住在军营里的人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早已是身体的一部分。
但谢门主不太管相月白,她一个月里能偷懒个十天八天的。
要是让谢大门主听见这“我练武早起不了但我能早起看别人练武”的谬言,非得起的眼前发黑不可。
岑道从来都拿相月白没有办法。他去后厨要了碗热汤面和一碟小菜出来,让相月白边吃边看。
一套剑法结束,岑道额上已经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呼吸间白气升腾,氤氲了他结霜般的眉宇。
相月白吃饱喝足就等他结束,她摩拳擦掌道:“岑修远,陪我过招。”
岑道颔首:“好。”
上次比试还是在国子监那次,相月白是野路子杀手,岑道的招式很多都是在战场上实用的。
二人路子不同,所以她一直惦记着再比试一次。
眼下知道了岑道跟她是一样的“重生客”,又一起经历过生死,找起人来更是理直气壮。
半个时辰后,相月白被岑道密不透风的攻势困到了“死局”的境地。
不能“杀人”的情况下,她的招式总有些束手束脚。
相月白冷静地审视着局势,不断试图突围,却总被出其不意的剑光挡了回来。
相月白薄唇抿得愈发紧。
死局——相月白这两辈子最常遇到的,就是死局。
最开始当然也会恐惧,好不容易走了狗屎运,竟然活下来了,还要后怕好几天,整夜闭不上眼。
后来么就习惯了,什么死局活局,她乃是堂堂恶鬼头子黑罗刹,只要她让别人死的份。除非是大罗神仙,否则休想轻易收了她。
上一世,世道就像此刻岑道的剑光,密不透风地封死她的呼吸和手脚,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但当初在师门墓地前,是她自己选了以身入局。
所以能破这场绝境的,也只有以身入局的人——
蓦地,身在剑阵中的相月白福至心灵,突然撤刀,欺身而上!
岑道下意识侧身,却猛地顿住。
弯刀水中月的刀尖,向内钩在他腰腹处!
岑道便收势,笑了:“比之前又厉害了。”
相月白却不回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岑道没听清,于是躬身侧耳:“什么?”
清俊面容蓦地凑近,惊了相月白一下,熟悉的松木气息没入鼻腔,她心跳莫名乱了拍子。
相月白清清嗓子:“你记不记得那个卦象的解读?”
岑道:“嗯。”
“卦象生门对应的是我们,而世道混沌陷入死门,意思就是‘我们’不要让‘世道’走向死门,我们是能破死局的人。”
“那老先生是这个意思。”
“但是他话说半截!唉,具体如何破、为何是我们,全都成谜。”
相月白无奈顿了下,静静思索片刻,转头凝望着岑道。
“所以,为什么是我们呢?”
岑道迎着相月有如实质的目光,他忍不住放轻了声音:“你想到为何了?”
相月白缓慢地眨了下眼:“死局之中,唯有以身入局的人才能破局。”
岑道眼底微动,他听见相月白低声道,“你是为什么入局的呢?你重生前最后发生的事是什么?”
岑道回答:“你被天雷劈中,再醒来后,就是在岑家马车上,然后遇到了你。剩下的你就知道了。”
相月白想了想:“那你见过一个花纹繁复的巨大车轮吗?”
岑道怔了一下,颔首很快回答:“天雷降下的瞬间,夜幕中悬空出现一个倒转车轮。我以为是幻觉。”
相月白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还看到了什么?有没有看过我跳崖的画面?”
相月白以为岑道会犹疑或说没有,可岑道竟说:
“是。那时我晚到一步。你跳崖的瞬间,天雷劈下。”
相月白:???
相月白:“什么时候?我怎么完全不记得?”
岑道也颇意外:“你浑身是血坐在崖石边,追兵马上就上来了,你无路可走,我又还没来得及抛出绳索……你若没有,怎会问我?”
“可我重生前的记忆是,我接过了你抛过来的绳索,你和北境军拉着我飞跃峡谷,但飞到一半的时候我被雷劈了……”
相月白难掩愕然。
她曾从一口铁锅中活下来,绝不是会求死的人。
相月白抱着胳膊蹙眉,笃定道,“我在乱葬山上拼了命也要抢账本,怎么可能反而在拿到后去死?”
她给岑道描述了她重生时看到的走马灯。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生死之际产生的幻觉。
“可你看到的‘幻觉’都是我所经历的事实……”岑道眉头紧蹙。
相月白仰头望天,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除非……
除非她也活了两次。
相月白突然起身,用手指沾茶杯里的水,迅速将卦象画在桌子上。
“没错……是这里,地雷复,这里是一处重蹈覆辙的象!”
“重蹈覆辙……”她猛地起身,碰倒了茶盏,心跳如雷。
“啪啦!”
茶盏摔碎在地上的同时,高空之上,不轻不重地传来一声雷鸣。
“轰隆——”
相月白太阳穴突然针扎似的疼起来,尖锐的耳鸣遽然炸开!
她肺腑翻涌,喉间一哽蓦地吐出口血,腿一软跪了下去。
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像是突破了陈久的封印,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
第一世的天雷过后,相月白第一次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