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品》子诺长宁

1、ANSWER 1 云上天堂

　　“谢凌安！”阿卡惊恐地大喊，拼命蹬着腿，“谢凌安，谢……哥！我错了，哥，别松手，别松手啊啊啊啊！”
　　谢凌安坐在悬崖边上，双腿悬空，右手伸出，横在深渊之上，他的手里提着阿卡的领子。阿卡双手死命拽着谢凌安的手臂，吓得直哭。
　　从深渊下刮上来的风把阿卡吹得四处乱摆，她吸吸鼻子，酝酿下一波大哭的眼泪。
　　可惜身后这人不怎么受影响。
　　“阿卡，你得学会飞。”谢凌安坏笑着松了手。
　　“啊啊啊啊——”阿卡笔直落了下去，惨叫声在深渊上一遍遍回响。
　　谢凌安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中，他慢吞吞伸了个懒腰，“孔雀，人下来了，接着啊。”
　　深渊的雾气阻隔了信号，对面的回答变得断断续续：“……可……接不……上……”
　　他搓燃一张传讯符贴在手机壳上，但对面已经说完了话，只给他留下一串怪异尖锐的笑声：“嘻嘻嘻嘻嘻！“
　　谢凌安眼角一抽，拍熄传讯符挂断电话，探头往深渊看去。
　　深渊迷雾朦胧，完全看不到下边是什么。
　　一点红光闪过，接着大盛。
　　阿卡从迷雾中冲出，背后拖着四对长长的金红火翼，长翅一扇，白雾卷起漩涡跟在阿卡身后旋出，狂风四溢。
　　谢凌安满意地笑了。他估摸着阿卡的翼长和飞速，从崖边一跃而起，骨翼自背后伸展，莹白森然的骨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阿卡横冲而上，被谢凌安轻松拦住。
　　“谢凌安！“阿卡的脸红扑扑的，刘海被风吹得倒翻。她满脸兴奋，火翼用力扑打两下，带着灼人的高温，将身后一直缭绕的雾气拍散。
　　水气氤氲，飞快蒸腾。
　　在阿卡身后，迷雾又是一阵涌动，碧光万顷，孔雀飞了上来。他背后翔云骨长着的是两对翠羽短翼，比阿卡新长出的翅膀还短上几分，为了飞起来只能不停扇动。
　　“孔雀？”阿卡愣道，“你也被谢凌安丢下去了？”
　　“嘻嘻嘻嘻……”孔雀长了四只眼睛，翠绿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乱转，“是准备接你的哟，阿卡小宝贝~”
　　阿卡无视他怪异的语气，转头兴奋道，“我就说我哥怎么半点不担心我，原来是这样！”她拉住谢凌安的手，无视谢凌安恶寒的表情，满眼星星，“老哥，你对我真好啊！”
　　孔雀惨遭无视，顿时不高兴了，扑棱着翅膀凑上来，“要接你的是我呢宝贝……”
　　谢凌安简直没眼看。
　　他收起骨翼，落回悬崖边上，看着在空中磨蹭不肯落地的阿卡，道，“会飞了就快下来，准备回去。“
　　阿卡在空中转了一圈，“不嘛不嘛，我好不容易重新飞起来……”
　　孔雀也落在地上，闻言笑眯眯道，“小宝贝刚长出来的翅膀容易掉毛哟，秃毛小阿卡也很可爱呢~”
　　“哪用等她自己掉，我帮忙剪了不成？”谢凌安在一旁搭腔。
　　阿卡回头看了眼自己漂亮的火羽，不自觉想象了一下变得光秃秃的样子，吓得一个哆嗦，忙落到地上。
　　火翼长长的拖在她后边，一缕火线溅上谢凌安衣角，烧开一个小洞，算是女孩不大不小的报复。
　　谢凌安哼笑一声，单手在阿卡头顶一抹。
　　阿卡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沿着头皮滑下，脊柱不自然绷直，下意识把火翼收回了翔云骨。
　　“这是什么？”阿卡摸摸头，惊呆了。
　　谢凌安若无其事地走到一边，拉开一片卷起来的灰羽，“走了走了。”
　　灰羽悬在空中，一重重摊平，面积不小。
　　孔雀轻飘飘跳了上去。
　　谢凌安拎着阿卡上来，灰羽一抖，颤巍巍飘向空中。

　　“不对啊，谢凌安。”阿卡盘膝坐着，小脸深沉，“刚刚那是威压吗？你怎么会对我有压制？为什么，谢凌安？”
　　孔雀趴在在一边乐呵呵数着灰羽上的毛，浅浅的绒毛被揪秃了一小片。
　　谢凌安舒服地躺平了，不做声。
　　“谢凌安，你说呀，谢凌安……”阿卡喋喋不休，“我是金乌呢，就算少了一条腿，也不会被你压制呀！”
　　“你快说嘛，谢凌安，哥哥~”阿卡去推他。
　　谢凌安乐了，“去你的，没事谢凌安，有事就叫哥哥了是吧？”
　　阿卡嘿嘿笑。
　　“嘻嘻，”孔雀在一旁乐，“乖宝，比三足金乌更高阶的是什么呢，嘻嘻嘻嘻……”
　　阿卡被问住了。
　　天空城的居民们以翔云骨翅膀的华丽程度排资论辈，羽毛越华美，种族等级越高，上级对下级有威慑的能力。
　　像阿卡，三足金乌属，虽然被大泽中的臭蛟咬走一足，翔云骨也退化，只剩下四对对翼，但架不住翅膀漂亮，依旧是天空城一大城宠。
　　这么对比下来，谢凌安的翅膀是真的丑，光秃秃的骨架子，连羽毛都没有，对翼数七，这也不算多，毕竟阿卡身为一个未成年亚种，没受伤前都有九对呢！
　　谢凌安奇怪了，“谁教你的这些东西？”
　　阿卡欢快卖人，“是宏菱姐姐！“
　　“她说你能看的只有脸，翅膀丑不拉几，整一个秃毛鸡。说真的，谢凌安，我一直以为你是鸡属。”
　　谢凌安沉默了片刻，“……哦？”
　　灰羽划过天际，孔雀在边上笑得打跌。

　　阿卡飞快窜起，把孔雀推到前边挡灾。
　　“谢凌安，哥！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冷静，冷静啊啊啊啊！”
　　眼看谢凌安阴笑着走过来，阿卡腿一软，从灰羽上一头栽了下去。
　　孔雀直面谢凌安，毛都炸了，“嘎”一声扑倒，小腿抽了抽，装死。
　　谢凌安压住抽搐的眼角，踢踢孔雀的肚子，没好气道，“干什么呢，起来。”
　　孔雀翻身而起，揉了揉肚皮，也不笑了，贯来疯癫的脸上一派严肃，四只眼珠子往四个方向一探，又缩回中央，齐齐瞅着谢凌安，“你的契约完成了？”
　　“嗯，”谢凌安这回笑得开心了，“阿卡都会飞了，以后第三足也会长回来，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早该离开了。”
　　“毕竟你也算半只鸟哟,”孔雀眯起眼，又欢快道，“昭昭公主在天之灵知道了，会不会很开心呢？嘻嘻。”
　　谢凌安斜眼看他，“昭昭不是公主，还有，他死没死我都不知道，你就敢说？”
　　“你的翅膀都成这样了……”
　　“它没变成灰就不能下定义。”
　　孔雀笑意尽失，噤了声。
　　阿卡重新飞了上来，不敢停在灰羽上，远远跟在后边，听了一耳朵，不由奇道，“谁？谁变成灰了呀？”
　　谢凌安笑眯眯回头，“你再不跟上，我就把你变成一捧灰。”
　　阿卡吓得又一次摔了下去。

　　云上天堂很多种称呼，翼人之家，万鸟巢，天空城。
　　太古之初，天地崩坏。北方雪山女神身化天地北极柱，矗立北方大地，撑起塌陷的天空。
　　故极北有山，山号雪神。其山之高，上通碧落，其山之固，下阻幽冥。山体壁立千仞，陡峭难攀。而山腰终年迷雾缭绕，难窥其上之貌。
　　这里，是走兽的噩梦，亦是飞鸟的乐园。
　　人类变种，翼人类异种的聚居地便在雪神山腹。
　　灰羽冲破云雾，最后平稳落在山顶。
　　山顶大雪不绝，两块巨石相合，其上密密麻麻刻了天地阵法，这才是真正雪山女神所化的镇北之阵，屹立不知多少岁月，守护一方天地。
　　阿卡冷得直往谢凌安身上缩，“快快快，快下去……冷冷冷，冷啊！”
　　孔雀也冷，四只眼睛闭了三只，剩下一只要闭不闭的，像是冻僵了。
　　谢凌安取出通行证甩向半空，金黄的小卡片分解，化为乳白的光晕将三人笼罩在内。
　　白光一闪，三人消失在原地。

　　空间电梯倏然到站，机械地念了一声，“本次旅行结束，请乘客离开电梯时注意自身安全，及时关闭电梯门……”
　　大门訇然而开，美人娉婷立在门口，黛眉俏目，浅笑嫣然。
　　“宏菱姐姐！”阿卡惊喜地大喊，从空间电梯上跳下，一把扑进美人怀中。
　　宏菱摸了摸阿卡的脑袋，含笑道，“阿卡这是会飞了？”
　　阿卡一说又高兴起来，“嗯呐，我能飞了！”
　　孔雀一下电梯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谢凌安关上电梯，取下通行证，慢吞吞走下来，漫不经心地打招呼，“哟，宏菱。”
　　“凌安？”宏菱轻声笑道，“你还是回来了。”
　　谢凌安只笑，“是啊，回来了。”
　　两人短暂相视一眼，又纷纷别开头，心照不宣地将视线落向别处。
　　阿卡毫无所觉，树袋熊一样扒在宏菱身上。
　　宏菱抱着阿卡，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坏蛋，又做什么坏事了？”
　　阿卡悄悄瞥了眼谢凌安，见他没有反应，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朝宏菱挤眉弄眼，“才没有干坏事呢！”
　　宏菱看着她这一系列小动作，好笑道，“鬼灵精，招惹他谢凌安做什么？”
　　谢凌安也笑，“不知道打哪儿学的，好样没学着，坏模样学得还挺透。”
　　宏菱瞪了他一眼。
　　笑话，阿卡是宏菱领养的，打哪儿学的？内涵谁呢！
　　阿卡闷着不说话，趴在宏菱肩膀上探头，偷偷朝谢凌安做了个鬼脸。
　　谢凌安一挑眉，比着剪刀手开合两下，做了个口型，“羽毛。”
　　阿卡小身板一抖，又悄悄缩了回去。
　　三人漫步走出空间站。

　　云上天堂在雪神山腹，高近千丈 ，宽足千里，像是挖空了雪神山，只留下一个空架子罩在外边。进出云上天堂，只有凭借复刻过镇北之阵的通行证，通过相应空间轨道上的电梯才能准确进入。
　　这次谢凌安和孔雀带阿卡出去学飞行，谢凌安不是云上天堂的人，按理说不能配发通行证的，奈何孔雀和阿卡这两个一个精神不正常一个太小，最后给他发了一张。
　　至于谢凌安回来后大咧咧把通行证收下的举动——实话说，宏菱就没指望他还会回来。
　　阿卡长大，能飞起来了，谢凌安的契约失效，是不会继续在这里停留的。
　　他们都知道，分别的时候已到。

　　……
　　云上天堂内部是各种各样的浮空岛，四壁也有数不清的洞窟，人造的隐匿磁场扭曲了反射光和图声像，使山腹云雾四起，宛若仙境。
　　很少有翼人类愿意住在地面，他们天性向往飞翔，大地不是他们的归宿。
　　但谢凌安住在地上，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是个鸟人，尽管他确实有一截翔云骨，被称作异种。
　　三人在地面上分开，宏菱带着阿卡飞上一座浮空岛，谢凌安也回到自己的屋子。
　　云上天堂的人造日影渐渐熄灭，地面暗沉沉的，稀稀拉拉坐落的小屋自成一片深影。
　　打开门，智能系统自动开灯，按设定程序打开电视，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像炮弹一样飞泻而出，“近日，有多为孕妇报名参加《新胚胎改造计划》，联合国发表致谢信件感谢为人类进化牺牲的同胞们。时至今年三月止，异种改造比率达80%，联合国致力于打造全新的社会体系，然而仍有少数异种聚落拒绝对外开放……”
　　“……据相关数据，东方神话界与地球界的距离正在加速缩短，界面碰撞不可避免，居民外出请注意自身安全，遇到异界神物请保持冷静，理智报警等待救援……”
　　“换。”谢凌安脱了外衣，抽空道。
　　智能操作电视机换了个频道，是个科普上个和平纪元生活文化的纪录片。
　　谢凌安还就是上个纪元最后出生的一批人。

　　自从六界距离逐渐拉近，人类从原来高高在上的主宰变成了待宰的羔羊，脆弱的身体，短暂的寿命，甚至靡乱的精神环境让地球界处在完全弱势的一方，但凡是人类遇上异界的神物，往往死伤惨重。
　　但地球界还有一样特殊——科技。
　　由道林顿·沙尔领头的异种改造计划轰轰烈烈展开，最开始是单纯给人移植神物器官，到现在直接对胚胎基因进行“洗礼”……
　　“众所周知，原生人类，包括早期实验体早已灭绝多时……”电视机一板一眼的播报。
　　谢·原生种·早期改造异种·凌安：……
　　“……人工智障吗你是？”谢凌安叹了口气，手动关了机。
　　草草洗漱过后，他翻身上了床。
　　灯悄然关上，屋子陷入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