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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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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坊内,姬钰掩扇打了一个喷嚏。
一旁的董映儿一双清凌凌的鹿眼看了过去,柔声道,“表哥是着凉了吗?”
“许是哪个混账蛐蛐本王呢。”
姬钰揉了揉鼻子,却还是让云亭关了窗,夹杂着水汽的凉风被阻隔在外,连带着还有落雨声的喧嚣和不为人知的视线。
董映儿笑了笑,捻起桌上一块姬钰推荐的,做为甘棠坊招牌的栗子糕尝了尝,不由得眼睛一亮,“这味道,比起宫里的御厨也是不差,难怪表哥常来。”
姬钰点点头,手里捧起一盏热茶吹了吹,笑道,“表妹喜欢就好。”
“若是姑姑还在,她一定也会喜欢这味道的。”
董映儿尝着尝着,动作慢了下来,微垂的目光有些黯淡。
董映儿小时候,时不时也会去宁妃宫中拜访,对方离开家人困守在偌大的珠镜殿里,日子很是冷清,因而每次家族的侄女来陪,总会开心些的。
董映儿也因此知道,宁妃喜欢甜食,她向姬钰说起小时候的趣事,“映儿记得,有次表哥说要送份礼物给姑姑,没想到是要自己下厨做糖酥,姑姑很不放心的拉着我在厨房后面偷看,结果表哥做得很好呢。”
姬钰又摸了摸鼻子,不自在的放下茶盏,轻咳一声道,“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但董映儿也有不知道的,就是那次做得很好的糖酥,其实背地里失败了很多次,那些失败品姬钰本来自己想偷偷拿去御花园里给埋了的。
结果半路上遇到姬璟缠了过来,姬钰不厌其烦,怀着满满的恶意拿出一块烧焦的糖酥堵住姬璟的嘴,结果那傻子硬生生咽了下去,滴溜溜的眼睛瞧着姬钰,不知道瞧出了什么,口是心非的夸了一句,“谢谢皇兄,虽然卖相不好,但口感不错呢。”
姬钰半信半疑,那是他第一次亲手做的东西,因为一看就失败了所以自己也没尝,也没好意思给宫人让他们看笑话,所以并不知道味道如何。
听到姬璟这么说,于是自己也尝了一块,难吃得他马上吐出来了,心里暗暗恼恨,这该死的太子果然在蒙骗他。
但那次以后不知是不是出于报复心,他每次做得不好的点心都会拿给姬璟,而姬璟竟然每次都能吃下去,还中肯的给出建议。
一直到姬钰能做成功了,才到宁妃面前大展身手。
母妃的每次夸奖都会令他很开心,而那时的他,倒从未想过这里面还有那笨蛋的一份功劳。
“怎么会不记得呢?因为对表哥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姑姑了,而如今......映儿只希望,能尽姑姑所愿,好好照顾表哥呢。”
栗子糕吃完,董映儿的手指搅住了自己的绣帕,一抹动人的红晕爬上了她的脸,妩媚纤弱,柔桡嬛嬛,她抬手将垂落脸庞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说,“我...表哥......”
她支支吾吾的想要表达些什么,却被姬钰笑着打断了,“你很好,表妹,真的。可我不能害了你。”
他目光坦荡的看向董映儿,并无旖念之色,反倒是笑着的嘴角含着三分苦涩,他折扇轻轻敲着手掌,“表妹可以自己选择想要的生活,这次,表哥一定护好你。”
董映儿无措而又迷茫的看着他,而姬钰的心情却是极为复杂,他其实一直把董映儿当做自己的妹妹,但他们之间却定了亲,而上一世,姬钰对这门亲事确实也是欣然接受了,因为这样可以更加稳固他与董家的联系。
这里面充满了政治和利益的考量,因为那时的自己,一心想要的就是夺取姬璟的皇位,他不惜一切的去行动,最后却还是失败了,董家倾覆,自己也没活下来,留下的只有董映儿一个人。
最后她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呢?姬钰也不知道。
他那时似乎有求过姬璟好好照顾董映儿,可姬钰也熟悉董映儿的性子,她十分在乎自己的家人、丈夫,当身边重要的人一一离去,她能让自己不枯萎凋零吗?
她最后是不是也步上了宁妃的后尘呢?
姬钰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早已连累过董映儿一次,如今,他更不愿意董映儿踏入这利益纠缠,随时都可能身名俱灭的博弈场。
但姬钰也知道,舅舅不会轻易放手,就像今天表妹来接近自己一样,或许舅舅仍是想用这门亲事来束缚他的立场,可至少,他们应该让董映儿有自己的选择。
姬钰想告诉表妹,她不是谁的笼中雀。
但董映儿此时此刻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表哥不喜她,才说出这样的话,她一时间又羞又急,搅着帕子道,“不,我没什么其他想要的生活,映儿也不相信表哥会害了映儿,映儿...想和表哥成亲。”
让她一个姑娘家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太羞煞她了,所以最后一句声若蚊呐,因为从小就定了亲的缘故,在董映儿心里早就把姬钰当做自己的丈夫,没想过其他人和其他的生活。
而她也知道,和姬钰成亲对荣国公府和父亲都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最近她隐隐感觉到表哥与父亲之间好似生出了什么隔阂,她很希望自己与表哥的亲事,能够弥补这道隔阂。
她才十六岁,所期所愿,都是那般天真。
姬钰看明白了,所以感到为难和怜惜,而其他人并不会如他这般瞻前顾后。
兰聚阁里,傅慎之和傅容时都有各自的考量,虽然甘棠坊的窗户关上了,却并没有阻拦住人心底里的算计。
傅慎之道,“这董家在姻亲上从来都是一把好计较,曾因一个宁妃,就对那个位置痴心妄想多年,如今恐怕更不会善罢甘休啊。”
他在讽刺宁妃当年不择手段硬是嫁给了魏谦帝,董家还肖想她能做皇后,扶持姬钰做太子,只可惜被傅家抢了位置,因此恼恨多年。
如今他们又把希望寄托在姬钰身上,依旧想用姻亲牵住他,届时纵使姬钰不再愿意被他们掌控,只要他与董映儿诞下子嗣,拥有皇室血脉的董家,自然也会想尽办法,让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腾出位置。
傅容时当然能够看清董家的打算,甚至对他而言,他还亲眼见证过董家的成功,就在上一世,姬钰与董映儿之子——姬修,就成功篡夺了姬璟的位置。
正因如此,当再次看见燕王和董映儿纠缠在一起时,傅容时才会目露寒光,杀意悄无声息的在心中蔓延。
但他并不会被傅慎之牵着鼻子走,听了傅慎之的话,只露出些许不解的神色,“傅相这些话,下官没听明白。”
傅慎之皱起了眉,一旁的傅文嘉也将身子转向了傅容时,似是急躁的想要说什么,理所当然的又被傅慎之一记眼刀制止住了,傅文嘉憋了一口气,却只能按耐下来。
新砌的玉山捧香已经送上来了,这是用冬天存下来的梅雪,和春天第一茬的嫩尖炒制的茶叶砌的茶,确实是茶香袅袅,颜如碧玉,但傅容时实际并不是那种擅长品茗的人。
他本也不是什么矜贵的出身,纵使被寄养在学塾,也没少混迹市井,他掀开茶盖看了一眼,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下官现在的职责,是在御史台奉陛下之命查户部的账,有些问题下官不能当做没看见。”
他慢条斯理的将杯中的茶水倒在桌上,水迹在桌面弥漫开来,待茶水温度降下来后,他伸出手指在桌上划出几道横线。
每画一道横,他就说一笔账,“佑坤十四年,徐州坝毁,伤民数千,可这是前一年,朝廷才拨了三十万贯钱修建的新坝,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佑坤十年,各地缴纳盐税,合计应有五百七十六万贯钱,但朝廷入库的只有三百万贯,还有两百七十六万贯不翼而飞,同年,傅家却扩建了祖宅。”
“还有佑坤七年,朗州瘟疫,朝廷出资五十万贯赈灾安民,可到头来还是让瘟疫持续了两年,本该发给百姓的两千钱安葬费,到手里时不足两成。”
他每说一笔,傅家父子的心都跳了一下,不是为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数字底下的人命与血汗,而是为傅容时短短时间内掌握的讯息感到心惊。
要知道,户部的账本昨天才被搬到御史台,绝不可能今天就被傅容时查到这么多内幕。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傅容时很早以前就在收集他们的把柄了,尤其是在他提到朗州瘟疫以后。
因为傅容时的父母就是在那场瘟疫中去世的。
两人阴晴不定的看向傅容时,但傅容时也只是神色自若的收回手,冷声道,“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想来傅相和傅侍郎心知肚明,这不过冰山一角罢了,朝廷危如累卵,两位却还来与下官闲谈空论?”
他收回手,挽着袖子起了身,却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就算是想谋条退路,也得下官看看你们的诚意啊。”
他说完拱拱手,依旧礼数周到,却头也不回的离开包厢,下了楼,他向茶楼里的人借了把伞,孤身踏入烟雨之中,自在离去。
独留包厢内一片冰冷的静谧,过了许久,傅文嘉才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愕然道,“爹...他这是什么意思?”
傅慎之就手中的青瓷茶盏‘啪’地一下扔在桌上,杯子里荡出来的茶水与桌上划出来的水迹融为一体,老人忍耐的用手摁了摁额头,没想到也有被年轻人坏了修养的一天。
他平复了一下,才回答儿子的话,“什么意思?这是在要挟咱们,最好自己就去解决掉董家这个祸端,而不是来跟他谈什么交易。”
他最后也忍不住挤出一句,“小狐狸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