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陷月》云上江南

5、旧怨 房门被

　　房门被急切地敲响：“小姐，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姜玥禾呼吸一滞，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慢慢地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
　　“没什么，就是被窗外的影子吓了一跳，晴姨，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晴姨走后，她捡起那瓶水，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

　　她想说，他们已经成年，深夜里，他不该随意进她的房间。她也想说，未经她允许，他不该擅自睡在她的床上。
　　话到嘴边，她最终只是问：
　　“哥哥，你找我有事吗？”

　　在她的十二岁到十四岁，与他共度的那两年里，他们不完全是针锋相对的。姜家太大了，人心又真的很冷，成年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不断地计算得失。

　　在那冰冷的两年里，曾有许多个寒冷孤寂的夜晚，是他们兄妹两个一起熬过去的。
　　夜色朦胧下姜行澜的脸，没人比她记得更清晰。

　　姜行澜慵懒地靠在床头。
　　距离他十八岁离家，已经过去六年。

　　经岁月雕琢，他身上那股温和的书卷气残存未灭，依旧显得温柔可亲，眉宇间却多了一些疏离的倦怠感——比年少时更松弛、随意、高高在上，好似所有欲望都已被满足，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引起他兴趣的事物。

　　可当他掀起眼皮看过来的时候，冷冽的攻击力又扑面而来，那是毫不掩饰的漠然、傲慢、目空一切。
　　像一朵纯洁又恶毒的花。

　　姜行澜审视地看着她。
　　姜玥禾当然是美丽的，娇而不弱，清透而坚韧，亭亭站在床尾，像一株青葱鲜嫩的新竹。
　　此刻，她目光忐忑，双手垂在身体两边，有些紧张地抓着衣角，神态举止与六年前一般无二。

　　不过，她还是有变化的。
　　昔日稚嫩的少女长大成人，虽然眉宇间仍带着些许青涩，五官却已经带着精致妩媚的神韵。
　　皮肤瓷白，面容姣好，仪态也可观。一瞬间，姜行澜有些记不清她从前的样子了。

　　他目光微暗：
　　“过来。”

　　闻言，她慢吞吞地走了几步，离他越来越近，直到膝盖碰到床沿。

　　姜行澜嗓音低沉，慢条斯理地问：
　　“妹妹今天那句欢迎，来得太迟了吧？”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

　　她站着，姜行澜坐着，明明是她在高位，却是姜行澜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把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姜玥禾小声解释：
　　“上午有外人在，说话不方便，再说哥哥签完字就走了，即便我有千言万语想说，也来不及啊。”

　　姜行澜嗤笑一声。
　　“千言万语，那你说说看？”
　　“你比小时候虚伪多了，违心的话张口就来，这几年，你就只学了这点本事？”

　　他倚靠着床头，倏尔收起了笑容，毒蛇一般的目光冷冷地盯上她，语气也冷了下去：“我早就告诉过你，别拿你对别人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你忘了吗？”

　　姜玥禾心头一凉，连忙摇了摇头，想开口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要保持沉默。

　　姜行澜从床头爬了过来，动作缓慢，慢慢逼近她，声线很轻，像在耳边的低喃：
　　“既然嘴巴这么厉害，今天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为什么不还嘴？你这么聪明，连一个姜琪都搞定不了吗，我不信。”

　　姜玥禾颤颤道：“哥哥，不是的……”

　　他跪坐在床尾，背脊挺直，居高临下，躬身凑过来时，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贴上她的，陌生的清新的气味将她团团包围，是好闻的，却给她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说。”

　　姜玥禾闭了闭眼：
　　“我的确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可我很怕，我不敢，今天姜琪那样说，我是想反驳的，可是她是你的家人，我只是外人，怎么好在你面前放肆……”
　　“对不起。”
　　“对不起，哥哥。”
　　这一幕，她已经在脑海里预想过很多遍，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难以抑制地流了泪。

　　姜行澜的指尖从她脸上擦过，从光洁的额头到她湿润的眼睛，再到下巴、到耳垂，最后挑起了她的发尾。
　　“说下去。”

　　姜玥禾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我要道歉的事很多，当年，我不该骗你说想要和你一起去美国，后来，妈妈陷害你的时候，我不该……不该落井下石，帮着她说话……从前那些事，我都很抱歉……对不起……”
　　“我经常梦见那天的事，我很……很愧疚，可是哥哥，我没有别的选择，她是我妈妈……我总不能真的和你走……”

　　姜行澜淡淡道：“说是愧疚，再让你选一遍，你还是会那样做吧？”

　　当年，姜行澜和许念仪势如水火。
　　姜玥禾和他们两个关系都很一般，可一个是血脉相连的母亲，一个是阴晴不定的继兄，再让她选一万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许念仪。

　　她不敢在他面前撒谎，只好无声垂泪。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不停地从脸颊上滚落，有些落在地上，有些顺着她优美的脖颈线流下去，留下一条蜿蜒的水痕。

　　美人垂泪，格外赏心悦目。
　　姜行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这寂静的僵持中，每一秒都过得很缓慢。
　　姜行澜仍然不动，沉沉的目光压在她身上，像的山间深潭，清凌冷冽，高深莫测。

　　她心乱如麻，许多话到嘴边又被吞了下去，最终，她闭了闭眼，乖顺地低下头去：
　　“哥哥，从前的事我没办法挽回，但是以后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会听你的话。”
　　“会比从前，更听你的话，再也不会背叛你。”

　　又过去很久，在她以为姜行澜不会回应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真的？”
　　她无声点头。

　　“那就……看你表现了。”
　　说完，他用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悠悠下了床，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姜玥禾脱力地站在原地。

　　虽然艰难，但她好歹是过了这一关。

　　当天夜里，姜玥禾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许念仪面目狰狞，目光阴森，拽着她瘦小的胳膊将她狠狠甩进了走廊里的储物壁橱里。

　　那里空间狭小，黑暗而冰冷，只有门板的最下面有几道窄小的通风口。

　　门外的声音满是厌恶：
　　“江禾，我真后悔生下你，你和你那个没用的爸爸一样，活着就是个错误。”
　　“两个小时，等你反省好了，我就放你出来。”

　　可是两个小时又两个小时，直到手表上细细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九，许念仪还是没有露面。

　　那是个夏日的雨天，雷声阵阵，闪电交加，壁橱虽然带有通风口，但也闷热得不像话。

　　她向路过的工人求救，
　　那人语气不忍：“小姐，不是我不想放你出来，可太太不发话，我不敢啊。”

　　她问：“妈妈在哪？”

　　“太太和先生一起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又过了很久，她昏昏沉沉，意识模糊，新伤与旧伤都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她满头大汗地躺在地上，严重脱水，浑身无力，头痛欲裂，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这时，是姜行澜解开了锁，打开了困住她的门。

　　他逆光而立，身形清瘦，发丝柔软，在轰鸣的雷声下，像天神降临人间。
　　而她缩在他脚下，气若游丝。

　　他轻轻抱起她，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神情温和，目光慈悲。
　　“真可怜，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你要不要？”

　　在那一瞬间，她想点头的，可是她不能，
　　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话，就是爸爸和她拖累了妈妈，妈妈这样说，爸爸也这样说，她绝不能做对妈妈不利的事。

　　所以，她艰难地摇了头。
　　姜行澜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画面一转。
　　是姜行澜高烧在床，在许念仪的授意下无人问津。
　　她不敢惊动家里的其他人，深夜偷溜出去买药，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他喝，帮他擦干了满头的冷汗，握着他的手，妄图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那时的姜行澜已经卸下所有伪装，弱小而茫然，哑着声音念着她的名字：
　　“姜，玥，禾。”
　　然后莫名其妙，勾唇一笑。

　　接下来的画面，是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少年姜行澜撑着脑袋躺在她身边，轻浅的呼吸缠绕着她。
　　他笑容明艳，语气亲昵：“最近好冷，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那是他对她独有的，像逗弄宠物一样凉薄的眼神和宠溺的语气。
　　她像小猫一样，乖乖钻进他怀里。
　　他身上的味道是香香的，脖颈间的皮肤也是光滑细腻的，又香又软又温暖，让她睡得格外安心。

　　可突然间，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你敢背叛我，不怕我杀了你？”

　　她猛地抬头，成年姜行澜瞬间掐住她的喉咙，将她死死地按在地上，长长的眼尾一片通红，眼底是癫狂的神色，如同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姜玥禾，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几近窒息，猛然惊醒，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