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陷月》云上江南

2、婚约 姜玥禾

　　姜玥禾和姜行澜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他们的初见。

　　那时的她刚刚十二岁，父亲重病，如狼似虎的亲戚们占了她家的房子，还要逼她辍学打工，她走投无路，偷偷买了前往g市的火车票，摇摇晃晃二十几个小时后，跪到了姜氏集团的门口，上了新闻的头版头条。

　　那个秋天，她的母亲许念仪刚刚转正成为名正言顺的姜夫人，正是意气风发，准备施展拳脚的时候，却因她的到来陷入了舆论风波。

　　事情越闹越大，最终姜幕出面，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那些恶亲戚，安顿好她父亲，接她进了姜家。
　　从此，她改名姜玥禾，成了名义上的姜小姐。
　　她战战兢兢，终于过上了平静而孤独的生活。

　　后来，在某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姜幕和许念仪都不在家，她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间，一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边在偌大的庄园里走马观花，经过了开满各色玫瑰的玻璃温室，走到了后院那棵巨大的榕树下，与一位少年悄然相遇。

　　她依稀听过他的名字，所有人口中近乎完美的少爷，品学兼优，谦和有礼，值得世界上所有的溢美之词。

　　那是十六岁的姜行澜。
　　他穿着雪白的衬衫，坐在榕树下的秋千上，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那时阳光正好，许多鸟雀围着他飞来飞去，他像童话里的王子，美好到不切实际。

　　姜玥禾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远远地看了一眼后，转身便要走。

　　可一位年轻的女佣小跑着拦住了她：“小姐，少爷请你过去。”
　　她忐忑地走进了他的视野。

　　姜行澜的眼尾是微微上挑的，纤长的睫毛上是桃花瓣一样薄薄的褶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声音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这就是我的新妹妹？”

　　小小的姜玥禾谨慎却不怯懦，听他这样问，便乖乖向他问好：“哥哥，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敢提起自己刚改的姓氏：“玥禾。”

　　姜行澜轻轻一笑：“陪我走走吧。”

　　她惊喜于他的友善，小心翼翼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到池塘边，走上了那座没有围栏的迂回小桥。

　　那个季节已经没有荷花了，只剩黄黄绿绿的叶子浮在水面上，有些仍然翠绿，有些早已残败，叶子下的水又黑又深。

　　姜行澜诱哄着：“看，水里有鱼。”

　　她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有细小的波纹一闪而过，金黄色的鱼尾若隐若现。
　　而下一瞬，她的后背便被人猛地一推。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跌入水中，挣扎间回头望去，只看到他美丽却漠然的眼睛。

　　在那个沁凉的深秋，满塘的池水就那样淹没了她的头顶，也浸透了她幼小的心灵。时至今日，那股深入骨髓的凉意，依然提醒她要时刻保持谨慎、防备。
　　从那之后，她对他敬而远之。

　　可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的七百多个日夜，他们怎可能毫无交集？
　　岁月蹉跎，恩怨相抵，如果没有最后的那一件事，他们之间，也许是两不相欠的吧。

　　六年前，姜行澜被迫出国的时候，她忧心忡忡，唯恐将来会受到他的报复，许念仪胸有成竹地告诉她：“你放心，他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她想，即便有朝一日他回国，也该是多年以后，她已经成家立业，再也不会受人摆布的时候。

　　可惜世事无常，他现在就回来了。
　　而此时的她，依旧对许多事情无能为力。
　　这样的现实，怎能让她不惶恐？

　　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像回忆一样不可逆转。
　　在这短暂的半个小时里，叶明曦打了一路的游戏。
　　他坐在姜玥禾的右手边，却固执地背对着她，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得飞快，口中时不时爆出两句粗口。

　　“c你妈，你是用脚玩的游戏吗！”
　　“妈的，又输了！老子不玩了！”

　　他气得发了好几条语音痛骂自己的队友，恨不得问候别人祖宗十八代，然后恨恨地丢了手机，瞪着车窗里的影子半天不说话。
　　天已经完全黑了，细密的雨打在车窗上，滚成水珠一个接一个斜斜地滚落。
　　姜玥禾陷在回忆里，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喂，你……”过了很久，叶明曦才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开口，“你节哀顺变啊，没事的，反正姜幕也不是你的亲爸，你那妈虽然是亲妈，但对你也不怎么好，你……别伤心，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听着并不中听，但好歹是带着善意的。

　　姜玥禾一怔，有点意外地扭过头，正对上他的侧脸。

　　叶明曦其实长得很好看，又瘦又高，唇红齿白，小小的脸上有一双又大又无辜的小狗眼，可惜脾气暴躁，满口脏话，原本乖巧的长相也显得桀骜不羁了。

　　自从几个月前，他们被赶鸭子上架地订婚后，这位小少爷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人前人后，不知道闹了多少次。一哭二闹三上吊，离家出走都成了家常便饭，可惜每次的反抗都被无情镇压。

　　他反抗不了父母兄长，只好把脾气发在她身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话。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轻声道谢：“我知道了，谢谢你，叶同学。”

　　叶明曦悄悄瞥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

　　他们高中同学，大学同班，也算有缘份。只是在订婚之前，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他们都没有过任何私人的交集，没有说过一句话。订婚之后的交集和对话，就都是不愉快的了。

　　“等忙完了家里的事，大概下周一回去吧。”

　　“这么早？”

　　“快到考试周了，再拖下去，我怕期末会挂科。”

　　叶明曦转过身，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扬起声音喊道：“虚伪！”
　　想到黎黎还在后面睡觉，他又压低了声音，“从高中开始，次次都是你得前三！你还会挂科？你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这一身虚头巴脑的毛病？”

　　姜玥禾哑然。
　　其实不是怕挂科，是担心考不出好名次，白费了自己前几个学期的努力，可这样的说，也免不了被他嘲笑。

　　她斟酌着开口：“我之前考得还不错，是因为平时就很用功，这阵子我耽误了太多新课了，同学们都很优秀，再不抓紧一点，我肯定考不过大家。”

　　叶明曦翻了个白眼：“姜家家大业大，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家庭美满，父母宠爱，是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当然不懂她寄人篱下的艰辛。
　　姜玥禾垂下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突然，一通语音电话打来，叶明曦毫不犹豫地接了。
　　“喂？”
　　“啊？我？别提了，又被我哥逼着干苦力呢！”
　　“还能干嘛啊，让我送那个谁回家呗。”

　　他心虚地看了“那个谁”一眼，又鬼鬼祟祟地背过身去，弓着腰，缩着身体，用手掩着嘴巴，对着手机小声地嘀嘀咕咕，显然不太想让姜玥禾听见谈话的内容。

　　可车厢就这么小，他再怎么压低声音，对话的内容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怎么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屈服的！”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引得他炸毛似的变了语气，语速快，声音急：“别开玩笑了！和她在一个车里，我都快窒息了，怎么可能享受啊！就像你说的，我对女生过敏，怎么都不自在！
　　“她哪里漂亮了！病怏怏像只瘟鸡似的，看着就没劲！烦死了！要不是我爸我哥逼得紧，我死也不娶这种女生！”
　　“喂，你可别害我，让我老哥知道了，我可就完蛋了。行了行了，说了你也不懂！”

　　姜玥禾默默收回了视线，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也好，本来就是利益交换的纽带，他的态度，其实并不重要。感情总会有破裂的那一天，但利益永恒，他们这样的关系，反而最稳固。
　　反正，没有叶明曦，也会有别人。

　　早在她爸爸突然倒下，她孤立无援，想要走捷径的时候，命运就已经书写好了。这是她应得的。
　　她有些自我厌弃地闭上眼。

　　叶明曦挂断了电话，捏着手机，身体僵硬地呆滞了片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语言上的不妥，把手机塞进口袋后，犹豫地转过身。

　　商务车后座朦胧的灯光下，姜玥禾正闭目养神，窗外的霓虹灯不时从她脸上闪过，给她柔美的五官增添了几分艳丽的颜色。

　　叶明曦的心突然快速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但张开嘴，说出的又是不好听的话，又是很冲动的语气：“喂，你听见了吗？”

　　闻言，她缓缓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笼罩着一层水雾，柔和而脆弱。
　　“嗯。”
　　她语气很淡，没有气愤，没有委屈，甚至连失落都没有。

　　叶明曦一愣。
　　几息之后，他牵起一个嘲讽的笑：“你听到了也没关系，我的想法从没变过。”

　　他的脸上只剩下冷漠的平静，声音很大，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姜玥禾，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妥协。”
　　“我永远，永远不会喜欢你。”
　　说完，不等她回答，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就让司机停下，面无表情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