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饱和色》余生声

9、一千零一面镜子 我在你开始

　　就好像在照镜子，照的是她，是宋译，是吴姓某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刚好都是这样的性格，看着不争不抢，看着云淡风轻，一个比一个内里要偏执。
　　她记得那年吴优秀要辍学，原因是和父亲闹了矛盾，他要回家了。她去问了一下情况。
　　吴优秀和她说，“你不是喜欢我的优点吗？其实我没那么好，你大可不必这么崇拜我。把我那些好的地方摊开了来讲，确实很光鲜。但是真实的我也有很不堪的地方，那些地方别人未必见得会喜欢。我拼命做到最好，是因为，我想要匹配得上这世界上最好的爱，最好的一切。我的家庭掰开了来讲是分割的，我是谁的孩子？这个事情父母好像都想要逃避责任，我爸不想管，我妈一个弱女子能管多少？长这么大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不花任何人的钱。所以我要努力赚钱，我要做最好的自己，我要拼了命站在耀眼的地方，扬眉吐气那是给别人看的东西，我自己是为了争一口气。”
　　“我觉得你很好啊，我就是觉得你很好。”唐七七那个时候很无措，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说这些。
　　“我也觉得我不差，我长成了一个三观很正很积极的小孩，没有走入歧途，没有心智缺失，但这些应该感谢我自己。你挨过饿吗？十来岁出来上过班吗？有那种一边上学一边还要发愁自己的学费明天从哪里来吗？你饿急了捡过别人吃剩下的东西吗？我到现在回家了，还有那些老人骂我小赤佬，讲我是没人管的混小子。”他自嘲道。
　　“我这样的人，大家站远了看都觉得很好，看上去光鲜亮丽，符合很多小女生的期许。但是你问问看，你去问问看，谁愿意找我结婚？谁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的家庭里来。我连未来支撑自己生活的东西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但我不怨谁，命运要这样对我那就这样吧，学历没了我就不要了，我家里不愿意让我上这个学，我也没有多么在意。我二十来岁，人格健全，拼了这口气我是觉得无所谓了。”
　　“我知道。吴小师父是很厉害的人，但你不要太生气，不要太难过。我嘴笨，这样的事情没法劝，我好像也帮不到你，我就是觉得，如果可以，我想去抱抱小时候的你自己。”
　　“谢谢你，其实我身边的人都在帮我想办法，大家都觉得我人不错的，也愿意和我打交道，我也没有那么难过啦。”他轻轻说。
　　“其实我是喜欢你，你应该知道的，但我一直没有打算说，因为我觉得我们做朋友真的我就觉得很好了。我一直觉得遇到你我很幸运。但是听说你要回家，那以后大概率应该也见不到，所以今天我本来想和你说这个。”
　　“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太锋芒的女孩子的，我喜欢乖巧可爱的。我觉得你虽然看着蛮静的，但我们相处这么久时间，其实你内心还是蛮强势的。我个人有一些大男子主义，看着尊重女性，实际上是说一不二的那种人。我们的性格其实不是特别的相符的。而且我们家里那边，基本上娶嫁都是附近，嫁到隔壁镇就是远嫁了，你们这边的女孩子我是不打算碰的，你别看我朋友他们现在恋爱谈的一个比一个起劲，你看看分手了到时候难过的全是小姑娘。”对方语重心长。
　　“我知道啊，我就是想我现在不说以后应该以我的性格也不会再讲。”她说。
　　结果后来啪啪打脸。
　　她后来讲了真还不止一回，次次碰壁，屡教不改。
　　当时当刻，没有人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觉得他还是很特别，道别她都要掉眼泪的程度。卯足了劲儿以后要做软萌的妹子，最起码外表要统一起来，反正谁知道呢，她才没那么好死心。

　　三年后宋译和她聊天的时候，偶然提到自己的家庭。
　　几乎也是忿忿然满腔。
　　“诶，你们知道男人娶老婆，最看重什么嘛？其实你娶的老婆，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你当时的经济能力。比如我爸，就娶了我妈，我妈是周边县村的女孩儿，花的钱少一些嘛。”
　　他是嘲讽又漫不经心的讲话方式。就好像明明这件事情，在他心里冲击力应该是很大的，他还要拿出来聊，来构成他像别人展示的世界观的一部分。
　　“娶老婆不就是看能不能看对眼嘛？哪有那么复杂。”唐七七说。
　　“哎呀，你不懂的。”

　　“姐姐，我小时候因为留守儿童，和家里哥哥姐姐一起长大的，我奶奶看着我们，但是人太多了，她的注意力也顾不过来。我呢，也没有觉得我有被偏心对待过。我小时候和我表姐打架的时候，被她用东西戳到眼睛里了，到现在我这只眼睛的视力都不太好。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有的时候是没有人来给你撑这个腰的，也没有人关心你到底什么情况，大家都是息事宁人，万事和为贵嘛。”
　　“乖，抱抱。”
　　“现在都好了姐姐，你别担心，我现在和家里人在一个城市生活。没有那时候那么偏激啦。”

　　后来宋译问她，她小时候什么样子的。
　　唐七七想了想，她好像比起来吴小哥哥，比起来宋译，是很稀松平常的生活。
　　唯一的不快乐大概是有一个太过严厉又不太喜欢照顾小孩的父亲。
　　要怎么讲呢？
　　她从自己近乎严苛的学习任务里讲起来，讲到被排的满满的要背诵的课文，请示了家长才可以出去玩计时玩耍时间。讲唐诗三百首，讲宋词，讲从小就是个哭包，讲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讲路上总是逗她玩的高年级哥哥姐姐，讲给她补英语的伯伯，讲周末她去上课她爸妈带着妹妹出去玩。
　　讲偏心爱护自己的奶奶。讲她爸爸明明很烦她这种特别爱哭的小孩，却因为她小时候的聪明乖顺和好看长足了脸面。
　　讲她和妹妹夏天在家趁大家午睡打架，因为哭嚎的声音太大被邻居找上门。讲她们两个为了相互揍到对方去翻家里的拳击书。她除了找到格斗术，还找到□□家练吐纳的科普书，里面除了龟息功之外，还有一个很神奇的，女孩子练了胸会越变越小的练功方法。
　　宋译还惊叹到这玩意儿还有人练的。

　　讲她喜欢的表哥表姐，讲她从小是个颜控，连挑同桌都要看脸，天天给班里好看的男生带好吃的。
　　讲她和她一条街的姐姐小时候喜欢同一个男生。
　　讲她中学考了第一名，去她姐姐家玩，她姐姐被她妈妈当着唐七七的面又骂又打的，她就不想再争这个第一了。
　　讲她被劈腿，讲那些女孩因为喜欢她姐姐多过她，想尽办法要搞黄她的初恋。
　　讲和她玩的好的朋友被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校园凌霸。据说当事人在她们两个傻白甜及软蛋身上挑了好久，最后把她排除掉了。
　　后来她才突然想到，这件事前几天，那个女孩旁敲侧击问她，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哥哥和我表哥在一个学校上学的哇？
　　她脑子直就直接说了小表哥的名字，刚好和她表哥是同学。
　　她说了很多很多东西。
　　那些好像没机会讲给异性听的话，倒是都讲出来了。
　　讲大学家里忙基本上不管她，经济也紧张收入不稳定，她妈妈和她很少打电话。
　　讲她高中时代有个阿姨撩拨她爸，她妈当着她和她妹妹的面和她爸对峙吵架，他爸解释她妈误会了以后，整个事情风轻云淡，但她总觉得她爸爸没那么心疼妈妈了。
　　讲她因为这个总是故意和爸爸吵架，相互呛到什么难听的话都可以说出来。
　　讲那些很幸福的事情，讲那些相对没那么好的事情，他都很默默听着。

　　人和人相处，是需要一定的戒备感和伪装的，这样大家都活在自己的舒适区，谋求这个层面的合作互助。但是隔着屏幕，好像很多事情就可以一吐为快，她很久没有这样剖白自己给别人，也不介意坦诚一些。

　　她，宋译，吴小哥哥，好像都有一部分天生的惯会看人眼色，天生的敏感，一些包装在柔和外表下面的尖锐，一些和这个世界隐隐对峙的不和解。

　　所以她和吴小哥哥明明之前没有任何关系，作为朋友相处到一起他就愿意照拂她。
　　所以她和宋译两个从认识开始就相互给对方顺毛，又恰足了占有欲，死命要划分到同一个领地。
　　他们是纤细的羽毛，是易碎的玻璃，是相对不太稳固的那部分人群，但他们相互包容，相互抱团，又相互取暖。

　　她不太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对此刻的她来讲，那些东西好像是构成她安全感的一部分，强大的共情能力和不用多讲就互相理解的默契，是最好的滋生勇气和信心的温床，眼前这个她，就是汲取着这些东西，用力感受人世间的一切，来爱这个世界，来拥抱苦难，来化解矛盾。

　　一千零一面镜子，一千零一个哈姆莱特，神看向世间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她不太清楚。但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突然明白了她要找寻的东西是什么。

　　豁然明朗。
　　那就抱团取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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