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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世子姬宁 先生,你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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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算翁老不说,姬宁也大致猜到了。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只感觉浑身发冷,余下的话也不想再问了,仅仅是蹙紧了眉,望着窗外停留在湖面的白鹤兀自出神。
“张楚跟虞思衡说他在京城见过王爷,知道王爷是怎样的人,要他隐忍,要他隐藏实力蛰伏下去,说他一直在暗中收集他们的证据,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姬宁忽然间似想到什么,他掀起眼帘看了眼屏风后的少女,发觉妹妹也在悄悄儿看他。
触及到他的视线,少女迅速垂眼,淡声开口,却不是对他:“先生,若我没猜错,指引张楚求到虞思衡跟前的人是你吧?只不过,六年前,求的人是他,六年后,求的人是哥哥,对吗?”
翁泗当下没做声。
许久,才轻声回了一句:“可惜啊!六年前,虞思衡没能救得了他,六年后,殿下也没有。”
单单想起那时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艰难处境,老人神色就不由地沉肃下来,心间好似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
明亮的光线里,他却眉头紧敛,眼底宛如沉入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暗湖水之中。
自见过张楚以后,虞思衡先是以自断一指、绝食自绝的法子,竭力说服了族内族老,后又请辰溪出面说服各州县大小商户,举全境之力,筹措银两准备修建地宫,再给赵居安去信。
他把赵居安当作救命稻草,赵居安竟真就回来了,并且孤身一人去往大晏军营谈判,最终成功用将往年上交的粮食又如数赎买了回来。
赵居安回了虞州之后,原本翁泗也曾寄托希望与他身上,想着官宦世家,名门之后,即便王朝更迭,何人敢轻视他?
百姓有了粮食,地宫开始动工,他本以为,境况会日渐变好,赵居安会使用雷霆手段与刘承贵顾行远等流抗衡,谁知他竟与那几个狗官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后来地宫建成,他们分粮,本是利民的好事,偏偏他们又分粮不均。城南的百姓时时向我诉苦,可我虽心急如焚却也束手无策。
那时徐络已经来了,他不知从哪打听到我对此忧心,有天突然找到我,说他可以帮我让城南百姓获得粮食,我想着为百姓好,索性就与他里应外合,把地宫洗劫一空了。
事成以后他扔给我赵居安的行军令,说是捡到的,任我处置。我那时心想当官的丢了令牌,不便声张,也算拽着他赵居安一个把柄,让他受制于我,且结果总归是好的,便也没有声张。地宫之乱虽说是老夫一手策划,但那是不得已而为之,老夫不认为那是错的,所谓事急从权。”
听完这一切的姬宁缓声问道,“所以后来你便以此令做饵,诱我入局?”
“不错。”
姬宁,从知晓来赴任的人是你,你便已经入局了,那些你的父亲未曾兑现的诺言,理应你来。
那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不应该只有我知晓。
那么多无辜百姓的身后名,不应该只有我不甘。
无人为他们喊冤叫屈,可他们命不该绝。
此刻的姬宁并没有展露过多的情绪,他脸上既不悲愤,也不过分怨艾,倒有几分猜到了般的从容,他重起了话头:“这样说起来,先生好似与赵大人芥蒂很深哪!”
“呵呵…这些都是有缘由的。赵小儿,他与虞思衡交好,他们认为老夫是于世章的谋士,并不信我。老夫自然也不屑于解释。还有……”翁泗仿佛有什么顾虑,犹豫了半晌,才又继续往下讲:
“小阿铨,就是我此前说过的我死去那个孩子!虞思衡的孩子孟夏很喜欢他,日日跟着他。”
元年冬月,彼时刚刚签完那个协定不久,城南的粮已经严重不够,饿死人的状况每天都有发生。
阿铨是个好孩子,他见翁泗日夜为百姓们忧心,不知听何人所说,大晏军营里可领粮,于是自作主张叫上孟夏,半夜三更偷偷地就去了最近的大晏军驻扎地,为的就是给百姓们领娘。
孟夏那会儿怎么说呢?其实虞思衡将他保护的很好,可即便保护得再密不透风,百密终有一疏,让他成功溜了出去,但两个孩子怎么可能会领到粮食呢?他们遭受了大晏士兵的一顿羞辱之后又往回赶,又累又饿,半路就晕倒了。
该是阿铨先醒了过来。他背着路上摔到了腿的孟夏,继续往城里赶。两小孩回到虞州城内已是天黑,刚一到城南,就被百姓们团团围住了。
却是被孟夏身上的血腥味引来的。
百姓们好久没见肉荤,看着孟夏流血不止的腿,眼睛里都泛了绿光,初时大家眼神还是有些犹豫的,后来抵不住实在是太饿了,也不知谁起的头,嘶吼着冲上去就要抢人,阿铨抵死不放手,于是他们调转了目标。
阿铨。
半大点孩子怎么敌得过饿红了眼一拥而上的大人们?于是…最终被这些人分食殆尽,等翁泗赶到之际好多人还拿着他的骨头吮了又吮,吸了又吸,大多数人眼里还有未被满足的欲望之光。
那么小的孩子,只剩下白骨。
“他死了,死在回家的路上。他还那样小,他那样的有才华,他应该有广大的前程,我不禁嚎啕大哭,周遭的百姓无辜地围着我,知道是我的孩子以后,好些人这才恢复了些许理智,哭着求我原谅,要我将他们大卸八块,可我又如何下得去手呢?
到最后,我也没有责怪他们。找到地上的孟夏,想要将他背回交给虞思衡,可是我跪下来才发现那孩子已经没了呼吸,是失血过多而死。我痛不欲生,可是看着周围还在不停吞咽口水的百姓们,又不得不强忍着悲痛把他的肉割下来分给大家吃。
虞思衡这时赶到了,他被我的人拦下,亲眼目睹他的孩子被分食殆尽。那个时候,他哭着怒骂老夫,说老夫残忍,草营人命,说我与屠夫无异,骂我愧为医者!”
不知为什么,翁泗这个时候居然勾了勾唇角,“所以他恨我,连带恨上了城南。可是不吃怎么办?你要看着他们去死吗?他跟赵居安是一头的,赵小儿自然不待见老夫。
可赵小儿不曾知晓的是,可能就在他儿时玩耍的另一条街,那里曾经堆满了皑皑的死尸。他不曾知晓的是,或许他在渠州府安睡的每个夜晚,都有好些个人因为吃不饱饭,暴毙在金策府门前。
世子殿下,您不知道,那几年,老夫常去“金策府”赴宴,每日忍着恶心与他们虚以委蛇,你我初见的那个转角处,不知曾是多少无名尸体的衣冠冢呢!
而这些仅仅只是因为,他——赵居安,有个当官的好叔父。他带着他去渠州府享清福,却将整个北境的百姓投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只能说,官宦人家的孩子和普通民众的看到的还是不一样,你可以在远处视而不见,你也可以在近处不通政事,但你绝不能一边嘴里哀声高呼着要给百姓安生日子,一边又枉顾民生。
他身为整个北境的父母官,回了虞州,恶势力依旧盘踞整个北境,城南百姓依旧无以为生,个个苦不堪言。这不是无能是什么?这不是表里不一是什么?你说,这样看不到民生疾苦的一个人,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当得好父母官?”
“还有,他们认为我不该偏帮着城南的百姓,是,他们易子而食,是万恶之源,他们抢了粮,对其他百姓并不公平,可是…”
正如北境不是一夕之间变成这般藏污纳垢之地的。
城南也不是。
前朝时,城南才是虞州城的财富聚集地。辰溪也是在此发家。他是易子而食的发起者,也是第一人,只不过那个“子”是他自己,他主动献祭了自己。
临死之际他托人带信给我。
信里说,在北境境内,有种死法,叫做沙溺。他要我把他的尸骨和那些枉死的人葬在一处,他说若遇有心之人,定会为他们的灵魂找到归处。我的殿下,你拼凑齐了他们的尸体吗?你让他们魂有所归了吗?”
是他们最先想出易子而食的法子,可也是他们最先去赴死。
若是殿下,不会觉得不公吗?赔上自己的尊严,牺牲家人的性命换来的,是官府的不作为和视而不见。
赵居安此举,是示弱!
是投城!
是背叛!
姬宁根本无法有任何的反应。来这里以后他早就听说过辰溪这个名字不知多少遍了,但不知道他出身城南,也不知道他竟是这样的死法。
“易子而食”?谁是子?何为食?最能藏污纳垢之地,反而最有可能藏着闪闪发光如同金子般的人心。
一时之间,姬宁也不禁恍惚了:到底翁泗和赵居安谁说的是对的呢?
屏风后的姬卿看他很久不说话,见缝插针问了翁泗句,“呃!那…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或许赵大人也是如您一般,也在逢场作戏?”
“哼!枉他赵居安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旁人倒也罢了,他以为我翁泗树皮吃得,草根嚼得,我翁泗连唯一的儿子都可以舍下,会为了区区那几千几百斗米折腰?当真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姬卿并不认可:“可若不是您弃若撇履的那几千几百斗米,北境百姓还有的命活吗?”
翁泗:“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1)死又如何?我翁泗活得,自然也死得!这是我身为大夏百姓的职责!”
“可…!”姬卿嘴巴张合几下又闭上。
姬宁听着耳边两人的争执。
仰头,望着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
天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云也是一样洁白无瑕,无论人世间怎样的肮脏,它都遗世而独立,遥遥不可及。
可是,真的干净吗?
良久后,他垂眸,安安静静地发问:“先生,照您所说,虞思衡夫人已死,那叫冰儿的小女孩儿?…”
“那女孩并非他的亲生孩子,是他族里培养的下一任家主。虞氏年轻一族,已无男丁。”
“你派来刺杀我的人功夫都不弱,这些人从何而来?而且,你若是像你说的那般只是个普通的谋士,何以赵居安身为一境提督会如此忌惮你?”他的视线转而望向老人,凌厉又锋利,隐透出寒芒,
“在你下令分食的时候,虞思衡何以为你所控?你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先生,你得亮出你真正的底牌。”
“哈!世子,你还是不信我…”翁泗轻喃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时至今日,我可还记得初至北境之时先生演的那一出好戏。我再问一遍,那些人从何而来?烦请翁老一一道来,不可隐瞒。”
翁泗目光复杂地盯着他,闭上嘴不肯再发一言。
“殿下。”正当此时,曲直扣门进来。他走近后,看了看屋内情形,想俯下身在姬宁耳边说些什么。
姬宁以手背隔开他,看了翁泗一眼,道:“无妨,翁老不是外人。”
“是。”曲直挺直身子,抱拳道:“禀告世子,找到顾行远行踪了。”
闻言,翁泗眼睛一亮,立时开口道:“那些人,不是死士,也不是杀手,是于家军。”
于家军?
姬宁瞬间抬头,此刻他的目光带着满满的威慑:“是么?于家军?于家军如今可是在镇守南境!”
眼前的少年气场转变得如此之快,那份独属于皇族的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
翁泗正面迎上他的目光,未有丝毫畏惧,“是真正的于家军。”
祈州里之役将领抛下军士逃命,军士们却靠自己奋力拼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南境的“于家军”,只是于世章不知从何处召来的散兵,徒有虚名罢了。其实,从一开始,真正的于家军,从来都在这里,从来都在北境,从未离去。
姬宁再问:“那先生既然身后有军队,为何不硬来?把事情闹大,难道陛下会放任不管?更何况你与朱相有旧,朱相向来仁慈,他未必会见死不救……”
翁泗抚须未语。片刻后摇了摇头,“北境荒凉,且未设边防,国与国之间打,那叫打仗。地方与地方之间打,那叫内斗!可外邦若趁内乱之时起兵,屠戮我大夏百姓,践踏我大夏土地,那动摇的是我整个大夏的社稷与根基,受苦的将是我整个大夏的百姓,那翁某人将成为整个大夏的罪人,如此,翁某不为。”
“所以你们就这样忍了十二年?那先生此刻又为何笃定我不会放任不管?我不会一走了之?”
“殿下,你不一样。”
翁泗抬起衣袖,双手朝外一推:“殿下,您知道您与赵居安,与其他任何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哪里吗?您知道为什么只能是您吗?”
“我出身皇族?我是宗室?我身上留着皇家的血?”姬宁抿唇笑笑,看着翁泗脸上竟然流露出类似惊异的神情,他不禁莞尔:
“先生何必惊讶?我从来都知道,我自小就知道。人只有站到高处,才能看的广阔。诚然,我出身比别人好了些,可,”他话锋一转,“父亲告诉我,登高望远,想要看得更远,除了则要先往后退。”
少年立时抬眸,他眸光坚定,嗓音清亮:“先生,我不会回京城,至少目前不会。朝中局势虽然风云莫测,一夕即变,可在我看来,眼下,没有比修建边防更重要的事了,我很清楚孰轻孰重。”
翁泗表情看上去仍十分为难:“可是殿下,京城那边…”
“我管不到,也管不了。我始终坚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夏,我也不认为仅凭我一人能救大夏,我没那么狂妄和有本事。既然我可以来北境,那京城里面,一定有人会站出来,一定会有。”
“哈!”姬宁忽然笑了一声,眼下他的脸色奇异地好了几分,“我如今总算是知道虞州为何能独善其身了!”
“先生,你赌赢了。”末了,少年扬了扬衣袖,露出有些纤细的手腕,侧头的瞬间,眉眼立刻变了,变得锋芒毕露,神采飞扬。
他背对着翁泗负手而立,顷刻之间王者之气灌透全身:“今日以前,是父母遗命,是皇命不可违。今日以后,是我想留,是我姬宁,我想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径直入得屏风里。
少女跪坐在案前,纤细的素白手指正捻起书页。
听到脚步声,翻书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抬眸,与刚进来的少年对视。
无需言语,两兄妹仅从对方眼神里就读懂了彼此的意思,几乎同时伸手推向面前的屏风。
“哗啦”一声巨响。
地面好像都跟着震动了下。
翁泗诧异地看过去。
一男一女。
一站一坐。
皆看向他这处。
二人样貌相同。
此刻竟连同眼神、表情都如出一辙。
无与伦比的气定神闲以及……
势不可挡。
六目相对下。
翁泗明白了,
这才是姬宁。
真正的
定王府世子殿下——姬宁。
(1)出自《论语》
为什么说北境有无数个张琴生呢?
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走,
他们每一个都有本事走,
可他们每个人都没有走。
自上章起,完结之前肯定要大修的,现在将就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