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讨个公道(修) 我要你们闻 ...
-
当姬宁走回街口,远远就看见有道模糊的人影,静静地坐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寒风飘摇中,那一抹白色身影很是刺目,听见脚步声,路面投映出的人影瞬间抬起头来。
老者看向他,话音仿佛比风还轻:“世子回来了?”
姬宁看着眼前这位,方才自己出府前还躺在床上昏睡的老人,此时正双目炯炯地看向自己。他的脚步停滞了一瞬,然后才缓慢抬脚,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脑海里不断闪现一幕幕与老人同处的画面,初见的坦荡从容,傲骨嶙嶙,过往的敞开心扉、同吃同住,再到后面的相逢恨晚、秉烛夜谈,他不由想发笑:到底什么是真的呢?
耳边响起的是此前赵居安所问的那句:“倘若是翁老有异心呢?”
“不会。”是那时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他说这话时太过于肯定,以至于虞思衡都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居安默了半晌,才沉声问他:“世子何以如此肯定?”
是啊,自己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不会有异心?
“我不敢说他不曾骗我,也不能断定我不曾错信,可人的嘴固然可以骗人,但眼睛不会。张大人死之前,先生望我的那一眼,我至今记忆犹深。”
那时的自己看着对面赵居安脸上流露出不解的神情,撇过眼,轻轻启唇:“那一眼,是医者仁心,也是悲悯苍生。先生的眼睛里藏着这世间最纯粹的东西。是心系天下万民的真心,情耕大夏百姓的赤诚之心。那样的眼神,”
他眼睛里溢出显而易见的痛楚,“我曾见过。我的父亲——那样的眼神,我在我父亲身上见过。”
然后赵居安就不作声了。
现下想来。
是啊,他不会有异心可不代表他不会有疑心啊,
原来,城门口乱象是你之所为吗?
翁老先生?
此刻,姬宁走到这位老人面前,站定。
他直勾勾地看着他,开口:“先生,这段时日以来,您骗过我吗?”
老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自撇开视线:“世子这段时日在北境看到了什么?”
呵,是他。
“先生,是我先问…”
“烦请世子先回答老夫的问题!”
耳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偶尔呼啸而过的“沙沙”声,姬宁只感觉心底一股烦躁和郁气攸然而起,心道:没劲,没劲透了!
骗人很好玩吗?
他这几个月简直像个笑话!
良久,他轻吐口气,伸手抵住眉心,闭上眼凝思片刻后,还是无奈答道:“很多,暴吏、混乱、贫穷、等等等等,很多很多。先生还想要我看什么?或者说,先生想要我看的究竟是什么!?先生为何执意要隐瞒张家兄妹与顾行远之间的首尾呢?”
他想不通,是真的想不通。
他完全可以直接告知他的呀,
他会信的。
他会信的!
“隐瞒?”翁泗极度无辜地摊手,反问道:“我隐瞒什么了?是他刘承贵心狠手辣强抢民女不是事实?是他顾行远收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不是事实?还是他姚琛喜好娈童贪图享乐不是事实?世子殿下,老夫不过就是没说全部的事实而已。”
是啊,你不过就是没说全部的事实而已。
是我太笨。
姬宁想。
“是你太过天真也实在不谙世事了点,是,你可以说,你刚来根基不深,可顾行远跟琴毓姑娘的关系,刘承贵跟他们的关系,这些其实稍稍打听就可以知道,刘承贵任副总兵已有十年之久,顾行远怎么会这会儿才想着要来讨好他?世子殿下,你来这里快小半年了吧?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可是,先生…”
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这些不都是……
少年脸上想要质问的表情太过明显,以至于都没说出口,翁泗就已经了然。
“是啊。是我告诉你的没有错。可是,我说的就一定是正确的?我说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回去吧,世子殿下,回到你的京城去,那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北境,不适合你。”翁泗此刻是真的有些怜惜这个孩子了,他太善良,北境这块肉,于他而言,还是太硬太难嚼了些。
姬宁抿紧了唇,不语。
老人又开了口,“与其他三国相比,大夏国力孱弱,是不争的事实。起初世子与我说,来此是督建边防,老夫心中欣喜若狂,觉得北境终于有救了。可后来,渐渐发现是我想多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听他明显话中有话,姬宁那双秀气的长眉越皱越紧,忍不住打断:“先生不妨明言。”
闻言,老人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幽暗,“好,姬宁,既然你这么说,老夫问你,你敢说,你来北境,当真没有半分私心?你敢说,当真没有害怕那些人的势力,害怕他们斩草除根将你们兄妹两个一并杀了?这才来的北境?世子莫不是想假借修边防的名义,逃避些什么?”
这一番话让姬宁先是沉默,而后轻轻地勾唇,又笑了:“先生每次问我的话,很奇怪,像是心中早有了论断,却又偏要来问我。”
老人也跟着笑了,“你问我是否骗过你?想必赵居安那小儿也与你说了。”
他注视姬宁良久,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堪称阴戾的笑,“不错,那七十八俱尸体是我故意命人放在你必经之路上,刺杀你的刺客也是我的人,但是…!尸体是我放的不假,人却不是为我所杀,七十八人皆是被刘承贵等流迫害而死。”
老人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脸上神情也漠然得可怕,“行军令是货真价实的行军令,是赵居安的,目的就是为引起你的猜疑。徐络身份有疑也不假,以及老夫确实知晓地宫一事,所以确实,骗过你。”
姬宁惶惑:“先生种种所为,究竟为何?”
“为—何?”老人猛地侧过头看他,可那道视线却犀利得似乎能瞬间穿透过他,声音也跟着陡然变厉,带着满满质问,道:“世子对张楚——张琴生,这个名字当真一点映像也没有吗?”
四目相对之下,电光火石之间,姬宁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噌”的一声,一根弦断掉了。
他终于想起,那日在刘府外自己的不安由何而来:张琴生——这个名字,自己是听过的!
犹记得当时父亲正因制法之事遇到难题感到焦头烂额,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忧心如焚。后来偶然间去一家酒楼吃饭,回来整个人便变得容光焕发了。
问他时,他开快大笑着说是受了一名叫“张琴生”的仕子启发,这才豁然开朗。他本觉得此人是可造之材,要向皇叔举荐他,不料被人拒绝了。父亲说那个人说他要回到家乡,家乡的百姓和家人在等着他。
张楚,张琴生。
张楚,张琴生!
他长眉狠皱,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青年临死之际望向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原来不止是对他的失望,更多的是对父亲的失望!襄助制法之人最终死于罔法之人手下,这该是何等的讽刺?
“是你忘了,世子。老夫不止一次提醒过你。”老人怅然若失。
忆起往事,姬宁如遭雷击,他踉跄着去扶旁边的石柱,抬起头不敢置信地将翁泗看着,“所以,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翁泗不答。只是下一刻,眯起他那双稍显混浊的眼看着姬宁,又好像只是透过他在看着什么人:“时至今日老夫仍然记得,王爷和陛下当初起事时,说将来他们要为百姓言,作百姓耳,”
他说着说着竟低低笑出声来:“呵呵,为百姓言?作百姓耳?这些话如今听来当真荒唐可笑的紧。”
他虽是笑着说出这番话,可眼底分明一丝温度也无,“北境有无数个像张琴生这样的人,曾经有,现在依然有。
他们满腹才学,品性宏达,却因这里的官场腐败不堪,始终报国无门,我在这里这么些年,见过太多的饱学之士,经伦之才一朝陨落,含恨终身。久而久之——再无动容。”
他抬头望着上方那广袤无垠又漆黑无光的天空,心中似有无限苦涩蔓延 ,“死去的那七十八人中,有我的亲生儿子——翁同铨。他很聪明,却死也死在太聪明。圣人之言,经世之道,他无书不读。
他总以为凭他那样的才华,天下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为。却不曾想,他至死都没离开过北境,曝尸于风沙下。
有琴生的父亲——张涉。初见他时,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有着祖传的不俗医术,言谈举止间隐有傲气。后知晓我身份后,主动放下身段,时与我探讨疑难病症,与我很是投缘。至于琴生…
他少时不怎么爱说话,是个内敛和善的性子。只一次来听我讲学,就靠在墙根底下,拿着支笔自顾自地写写画画。
那个青年的祖父,是茶商岑溪。乃附庸风雅之人,尤为爱茶。作为北境远近闻名的富商,北境通往京城的第一条路乃是他主张修成,第一家医馆是他所设,第一家酒楼是他所开…北境的商户如今如此同气连枝,他起了莫大的作用。
绸缎商孙朝笑老实本分,却也固执得近乎倔强,是个绝不屈服官威的人。
吴霆的妻子甸栀姑娘,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美得令人心折,被掳去的那段时日,家家户户夜夜里都能听到她被折磨得惨叫的声音。
那个掌柜的,叫翟光,光明磊落的光……”
姬宁听他如数家珍地说出一个个人名,细数他们的生平过往,听着听着就缓缓垂下了眼。说到最后,老人明显哽咽了:
“世子殿下,这样的北境,还有救吗?还有的救吗?”
姬宁这才知道。
竟然是这样。
原来,这世间,竟然可以这样。
“如果无救,先生不会来问我,如果不想救,先生也不会来问我。再无动容?呵…”他撑着柱子起身,愤恨道:“那为何先生如今还在北境?那先生为何如今还在北境!”
他是真的愤恨!
如果…
早知……
也许……
张楚可以不死。
谁知,听到来自于他的质问,翁泗募地抬头,他双目含泪,近乎仇视地瞪向他:“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哈哈哈,所有人都可以来问我,所有人都可以,可是,你!你——姬宁,没有资格。
因为……我要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这些上位者亲自去听听虞州的百姓在说什么!扶月州的百姓在说什么!琥州的百姓在说什么!樊州,邺州的百姓又在说些什么!
凭什么你们说起他们的时候可以云淡风轻?凭什么你们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断人生死?我要你亲眼去见识北境的水深火热,我要你们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我要为这里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们究竟想说什么?你听到了吗?听清了吗?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