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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司寝 正式是司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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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弦姒盯着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做针线活。
弦姒严谨清高,因循守旧认死理,对于针线活上的要求极是苛刻,眼睛刁,嘴巴也刁,每一针每一线须得严丝合缝。
做针线活时,她摆出冷漠的样子,半点情面不通融,与平日的和蔼近人截然相反。小宫女们拆了又做,做了又拆,手腕快要累断。
“绣蝙蝠,我亲自检查。”
她洗得发白的袄子,平平整整,一丝褶子也无,透着得体,也透着疏离和冷漠。做到御前第一女侍的位置,她端端是清高的,像绝壁上迎着薄雾挺立的孤柏,凛乎难犯。
“是,姑姑——”小宫女们异口同声,免不得沾点落寞和无奈。
说起来,弦姒还算好的姑姑。其它姑姑更糟,完全把小宫女当自己的佣人使唤,洗澡、吃饭、缝补衣衫、梳头都要小宫女伺候。
弦姒事事亲力亲为,不是因为她心善,而因为她性子深处的孤高耿介,生性爱洁,不肯叫别人闯入她仅存的私人领域。
年纪大了,她很快就要出宫。
一般来说,快出宫的姑姑都有些派头。
“好姑姑,真做不出来了,您教教我吧。”半个时辰后,小宫女泪眼婆娑地哀求,实在绣不出来了,做好了挨一顿暴栗子的准备。
她的名字叫春儿,正是早晨罚跪的那个,现在膝盖还钻心的疼。
“蠢材。”
弦姒接过料子穿针引线,手极灵巧,五彩的线在指尖飞舞,如同天上的织女织锦缎,片刻便活灵活现织出蝙蝠的轮廓。
没有高超的炫技,没有卖弄,针线与她融为一体,宛若能用意念控制针线。
“记住了没?”
春儿呆呆的,显然什么也没记住。
弦姒无情赏了春儿一暴栗。
因清晨罚过,下手略轻。
春儿疼得簌簌落泪,不敢叫也不敢躲,连连求饶:“姑姑,奴婢一定好好学着。”
弦姒道:“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太监和宫女不准识字,女红是唯一安身立命之道。针线做得好了,上可取悦主子,到油水厚的尚衣局去;下可自己做针线活,交由太监带到外面卖了,贴补家用,给自己赚嫁妆钱。将来出宫了,也可凭一双巧手安身立命。
相反,一双笨手往往导致其他方面也蠢钝,惹主子厌烦,迟早会被发落。
某种程度上,弦姒严格,倒是为她们好。
宫里生活死板沉闷,事事得按照规矩来,奴才更是一日十二时辰地被人使唤,无半点欢愉。若不给找点寄托,消磨难熬的岁月,非得疯了。
弦姒常常教训那些爱哭的小宫女:想哭了就做针线活,想家了也做针线活。挨打了做针线活,高升了更要做针线活。有哭的工夫,莫如练就实打实的本领。
她的这一双巧手,就是刚入宫那两年姑姑殴打出来的。姑姑霸道又凶狠,除了不打脸,弦姒当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每一寸茧子都掺杂着血泪,养成了她现在冷漠又有些神经质的性子,对人对事务求尽善尽美。
在水深火热的环境中,落后意味着死亡威胁,她必须赢过所有人,才能仰息仅存的生存空间。她的聪明伶俐,是沾着攻击性的。
却不是说弦姒桀骜不驯,自我中心。
宫里的奴才多多少少沾点恋父和受虐倾向,和桀骜不驯四字委实不沾边。便是不小心直视了主子一下,也会被罚到最阴冷的冷宫巷子舂米。
弦姒的孤介是内在的,恰如镯子,表面玉色润泽,实则触手生凉,又冷漠又脆硬。
深宫多年,她习惯戴着面具生活,面对主子和上峰温顺驯从,哪怕同级的太监宫女也鲜少得罪,表面上她非但不冷漠,反而像老好人。
只有靠近她内心才能感到那层凉意,本质上是避人的,心涂了层冷蜡,容不得接近。
“姑姑,奴婢做好了,您瞧对不对。”
最终,在眼泪和殴打下,年龄最幼稚最笨拙的春儿绣出了蝙蝠。
弦姒验收,深深点头。
哭着哭着,也就会了。
南移的日光撒在黄琉璃瓦的屋脊上,重檐歇山的大殿,庞然大物耸然矗立着,投下浓黑的阴影,紫禁城千门万户犹如一座座巨大的屏障。
宫殿本身给人以威严敬畏感,飘荡在宫廷的浓重规矩,更将这种威严敬畏收紧,到了喘不过气的地步。踏入皇宫,第一感觉不是雄伟壮丽,而是窒息,每个人都被规矩锁死。
“奴婢见过刘总管。”
弦姒来到约定之地,拜见刘伦太监。
作为乾清宫头第一号女侍,弦姒忙得兜兜转转像个陀螺。这还是不用伺候圣驾的情况下,过几日司寝,指不定忙成什么样。
入宫那年,她被分配到了乾清宫,自此从未踏出。匾额之下,划出一道清晰的警戒线,外面有侍卫,有太监日夜坚守着,哪宫的宫女就在哪宫,没有出宫的权利。凡私自踏出者,梃杖或杀头。这是最重的规矩,不可逾越的雷池。
即便去旁的宫殿递送东西,也得有专职太监引导,快去快回。太祖定下了铁律,防止宫人之间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的。
整个乾清宫宛若一个囚笼,奴才在里面日复一日低三下四。在这里,最好不要思考过去,思考未来,思考人生的意义,思考时间,否则很快就会被难以承受的痛苦压垮。
“明上夜前,到东三间给圣上叩首,过后你正式是司寝的人了,乾清宫九间许可你出入。该守的规矩要守,咱家带你一次,日后你要独挑大梁。”
刘伦嘱咐道,都是从龙的伶俐人,某些规矩不必多讲。
“奴婢省得。”
弦姒早熟习了值夜的规矩,听刘伦一条条讲着,刘伦没提到的,例如圣上的喜好、就寝时辰、就寝床铺、衣着习惯等,她也不去问。
她的清高就这点好,极有分寸,边界意识强,省得惹祸上身。
“嗯。”刘伦满意地点点头。
乾清宫的许多事是秘密。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乾清宫,是帝王寝政合一的宫殿,内廷位于心脏地位的宫殿。
九间暖阁,常常躺着如山的奏折,牵扯内阁、镇抚司、司礼监等各方权力漩涡。伴君如伴虎,侍奉圣上,稍微差池一点便会万劫不复。
自先帝朝宫变以来,包括今上在内的历代帝王会在九间暖阁中的二十七张床随机就寝,为绝顶机密,以防刺杀。
这些,禁忌的秘语,异论当斩之言。
弦姒矮了矮身,行礼的姿势笔直标准,再度致谢:“奴婢多谢总管提拔,侍奉圣上,不胜荣幸。”
刘伦瞥着她,弓形的唇,柔美而低调,黯淡的宫衣罩身也掩不住天生丽质,那瘦削高挑的腰身,恰若晨雾间的白荷,宫女中出类拔萃的美人。他不得不承认,多年来情愿尽心尽力帮她,有因为欣赏这副好容颜的缘故。
相比之下,刘伦这御前风光无限的大太监竟生出了自卑。他快到四十,长年劳作已隐隐催白了两鬓,是挨了刀的肮脏东西。
他盼着弦姒出宫后嫁个好人家,安身立命,也就无憾了。
“好好做事,前途无量。”
弦姒被带到了西一间的抱厦。此处与帝王的一处卧房连通,存放帝王常服。弦姒做司寝婢女后,叠衣服的活儿便是她的。
刘伦告知道:“你每日将浣衣局清洗好的衣裳送到东偏殿,由司衣房的人料理。”
弦姒第一次碰帝王的衣裳。
对于那位天纵英才的帝王,她知之甚少。
怀着崇敬为帝王叠衣,帝王私服中少有绣明黄色龙纹,或者张扬的颜色。大多墨蓝,玄黑,石灰,皦白一类的素色,气度伟岸,静水流深,深邃而沉敛,清冷得如稀薄的月色。弦姒虽没有幸目睹过龙颜,想来圣上本人差相仿佛。
圣上,可远观而不可靠近。
虽蜗居深宫,外廷传说还是略知一二。前朝太监猖獗,手握大权,逗着先帝纵情享乐,耽于酒色,乌烟瘴气,国家危亡。
圣上以十四岁少年临朝,肃清宦官之祸,与内阁掰手腕,收拢皇权,重用锦衣卫,是聪明绝顶的天纵英才之主。
弦姒想起了刘伦说的话,“出宫在即,得为自己多打算。”
困在窠臼里惯了,出宫以后看似自由自在的日子,竟令她心生一丝迷茫和恐惧。
在人世间,她是这样的孤独,无助,渺小,即便嫁人作妇,免不得被婆家吞噬,灰头土脸一辈子,比不上在皇宫半分荣耀。依附雄主,哪怕只做阴影中一片苔藓,亦同享荣光。
如果一辈子不用出宫就好了。
她隐隐心生这样的念头,被吓一跳。
刚入宫时,她确实日日哭,宫里是地狱,盼着早出宫。现在,宫里仍然是地狱,她却习惯了地狱。
离开了这处地狱,免不得到另一处地狱。当然,也有可能她逢大运,撞上好婆家,但谁知道呢。
未知是最可怕的,她宁愿继续在已知的地狱受苦,也不愿冒未知的风险。
虽然终生为奴,也终生安稳、有保障。
失去了宫女的身份,她不敢想象独自一人面对洪水滔天的命运。
心乱啊……
弦姒容色沉寂下来,总是这样神经质,方才还满怀喜色地叠帝服,此刻面色就一寸寸白淡下去,好像心口有一口悲伤的井,开始往外冒酸水。
她深吸了口气,迅速调整自己,又恢复那得体的模样,条理清晰地做着差事。
引以为傲的是,她自控力极好,哪怕心房破裂也只破裂一瞬间,厚厚的茧壳又会重新将她的悲伤、欢喜等诸般情绪包裹住。
她内心劝自己,树挪死,人挪活。
命运在于不断融合进步,创造,哪条路不是走呢,强留也留不下。
她这些年攒了些钱,又有刘伦的庇护,到了宫外她未必过得惨。命运会把她带到最好的地方,她得认命,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