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梦魇 “我是你夫 ...

  •   巫渡没有点破芙蕖的身份,芙蕖也没有戳穿巫渡和周容的身份。

      他们在莲华寺住了半个月,周容一直昏迷不醒。巫渡这段时间里跋山涉水为她采药,煎药,有时会输送灵力护住周容的心脉。他偶尔坐在门槛上看寺前的山路发呆,芙蕖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在想事情。

      后来有一天他出了趟远门,回来时脸色松了些,对芙蕖道:“多谢佛莲这些时日照拂”。

      “施主客气”。

      巫渡从犄角旮旯弄来一具尸首,看着身形大莫与周容相似,并且给女尸易了容,换上了周容落水时的寝衣,经过粉饰辨不出尸主原来的样子。他把尸首搁在玄武城外一处河湾的浅滩上,旁边放了一块玉——那玉正是周容一直戴在身上的那枚玄武玉佩,亦北帝身份的象征。

      北国易主,玄武玉佩或许已无用武之处罢。

      不久后,楚平的人马搜集到这具女尸。

      他后面还亲自去了河湾,辨认这具女尸。那块玉他认得,周容从前戴在腰间,宫变那夜还看见过。

      他蹲在尸首旁边,悲伤了很久,可他看了那块玉,又看了看那身衣裳的残片,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气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心绪,在河边随着潮水汹涌。

      “王爷......带回玄武城安葬吗?”

      “厚葬入皇陵。”

      那天夜里他回到宫里,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折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折子合上,当瞥见周容的遗物木匣时,他感到有些忧愁和烦躁。

      不过就是江山易了主,楚平感觉自己招上了鬼了——那个女人成立他的梦魇。

      在梦境里,他站在玄武宫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滴,滴在石阶上,一滴,一滴。他往上走,台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都是他斩的。他一直走到大殿门口,推门进去。

      空荡荡的玄武殿,殿下血流成河,伏尸百万;而殿上,金碧辉煌的龙椅,凌乱的龙袍,和瑟瑟发抖的她。

      周容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和躲闪。

      他继续登上殿阶。

      梦境画面又一转,他坐在了龙椅上。而周容正坐在他腿上,环在他怀里,身上穿着却是女子的衣裙,那龙袍早已无影无踪。女人的脸挨着他的胸口,没有挣扎,安安静静还感觉到她的颤抖。他一只手握着那把沾血的剑,另一只手紧紧拢着她的肩——像是获得宝贵的战利品那样。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尽情地向他乞求恩宠吧,他会很大方的给予她生路。

      梦里他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脸。她的脸仰起来,那张脸是周容的——她的眼睛里那层薄冰化开了,底下是软的,梨花带雨地望着他。他攥着剑的手松了,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去碰她的脸,想要吻她的时候,画面碎了。

      他惊醒过来。榻上只有他一个人,枕头边空着。

      真是见了鬼了,他竟然会做这样的梦,而且还不止一次。每当午夜梦回,关于周容的记忆和幻梦入鬼魅似的找上他,反复在他的梦里拉扯和缠绵。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低声说话。他坐在榻边,手搁在膝上,攥了攥,掌心空空的。

      他想起那夜在悬崖边上,他的手伸出去够她,只够到了一角白绢。他想起白灵自裁的消息传来时他愣了一瞬——他吩咐过不准动她,可她自己走了。他想起他本来没有想杀她。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杀她。他想活捉她,想把她攥在手里,想让她在他面前认输。

      他甚至想过让她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做一个听话的、只属于他的帝王。可她从悬崖上跳下去了——她宁可死也不肯落到他手里。

      他把白绢从枕下摸出来。那角白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可还叠得整整齐齐。他捏着它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案前,把它放进一只木匣里,合上盖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他坐回案后,翻开一本治水的折子。窗外雨声淅沥,他提着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批完又翻下一页,继续批。案头的折子堆得高高的,批完一本又一本,没有停。

      楚平篡权后,并没有直接称帝。而是扶植了北瑶公主和何朔上位堵住悠悠众口。北瑶是北国皇室正统的血脉,作为一个皇室的象征并无实权,而何朔能力也不错,身为国胥辅政。而楚平就做他们背后的摄政王,掌握着北国最高的实权。

      外头的人都说新的摄政王勤政,日理万机,风雨无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她,想起梦里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想起她坐在他腿上、倒在他怀里的样子。那个画面他醒着的时候不敢想,睡着了就自己冒出来,一次又一次。

      他什么都有了,江山,实权,地位,还有他的傀儡——可重要的那样东西,被他亲手推下了悬崖。

      后来巫渡把周容带去了东国边郡的一座宅子养病。宅子建在半山腰上,背靠着一片竹林,前面有一条溪,水从山上引下来,绕着院墙走。院里有三间正房,两侧是厢房,廊下种了几丛绣球,开得正好,蓝的紫的,一球一球地坠着。

      一个午后,周容醒来。日光照在窗纸上,暖融融的,她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房梁,梁上刻着云纹,是南边才有的样式。她躺着没动,看了一会儿房梁,又转头看了看窗子。窗子半开着,风把窗纱吹得微微鼓动,外头有竹叶的响,还有水声,窗外一片世外桃源祥和景象。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脑子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什的屋子,四面墙都还在,地板也在,窗子也在,可东西全没了。她记得字怎么写,记得书里读过的道理,记得怎么算账、怎么分辨药材、怎么布一局棋。可她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想不起任何一张面孔。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瘦高个子,穿一件素色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碗药。他走到榻边,看见她睁着眼,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你醒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听着有些哑,像很久没好好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周容看着他。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张脸她不认得,可又不觉得陌生。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眼睛是极浅的褐色,在日光里泛着一点金。他站在榻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就那么站着,像在等她先说什么。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的夫君。”

      周容愣了一下,夫君?

      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陌生得很,可又不觉得排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缀着一颗小铜珠,贴着手腕,温温的。她看着那根红绳,又抬起头看他。

      “我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

      “头好痛......我是谁,怎么在这里呐?”

      这是巫渡也没想到的情况——周容竟然失忆了!

      “你叫花眠。”

      花眠是他们初遇的时候,巫渡第一次认识她的的芳名。巫渡见着如婴儿般新生的记忆,然后万念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哄她。

      “你是我的妻子。”

      “我们结过红线,腕上那根就是我们证明的印记。你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睡了很久,现在醒了,有些事想不起来是常有的。不急,慢慢来。”

      周容又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线,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这红线像是深入血脉一样,祛除不掉——于是她就信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信,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腕上这根红绳,她觉得踏实。好像脑子里那些空的格子,有他在旁边站着,就不那么慌了。

      她撑着坐起来,巫渡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着她的背,隔着寝衣传来一点温热的力。她发现自己不排斥他,但她还是带着一些猜疑和警惕。

      “这里是你的家吗?”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从窗外的竹林移到屋里的桌椅。

      “也是你的家。”

      巫渡把那碗药端过来递到她手边,等她接稳了才松手,“我家人和祖宅都在东国京都卧龙城。我家在东国各地都有宅子,这处是边郡的,清净,养病合适。”

      周容端着药碗,眼睛亮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人特有的那种迷迷糊糊的雀跃:“夫君你这么厉害呐?”

      巫渡看着她,心里像是开出了花。

      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周容,还是那年上元夜,她喝醉了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嘟囔着说想当大户人家的纨绔。那时候她的眉毛是松的,嘴角是软的,眼睛里没有那层薄冰,整个人像一只蚌一样打开自己,露出最柔软的模样和珍珠般的内核。后来她做了太久的皇帝,那层壳长在了身上,他几乎忘了她原本是什么样子。

      此刻她坐在榻上,端着药碗,仰着脸问他“夫君你这么厉害呐”。没有龙袍,没有玉冠,没有那根压在眉骨底下的隐忍和克制。她只是花眠,一个失了忆的女人,坐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对着一个自称是她夫君的人,问得坦坦荡荡,毫无防备。

      他心里忽然钝钝地疼了一下,他的话都是半真半假——他和她订婚是真,尚未成婚也是真。他怕。他怕万一她记起来了,万一她记起来自己是谁,记起来那个悬崖,记起来那场雨和那条红绳之外的东西,她还会不会认他这个“夫君”。所以他先说了,先把她拢进这个名分里,像个怕丢东西的人先把东西攥在手心里。

      他把那点疼压下去,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弯了弯就收住了。

      “慢慢来,先把药喝了。”

      周容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苦。”

      “加了甘草,不苦的。”巫渡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搁在床头,“喝完有糖吃。”

      周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她喝完药,把碗递给他,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松子糖,裹着糖霜,碎了两块。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眯了眯眼,像一只晒着了太阳的猫。

      巫渡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吃糖。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安安静静的。窗外有竹叶的响,有溪水的响,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竹林深处传过来。他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没化开的糖霜,心里想,她要是一直想不起来,也挺好。

      可他知道,她总会想起来的。到那时候,她还会不会这样看着他,叫他夫君,问他“你这么厉害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她坐在他面前,吃着他给的糖,眼里没有那层冰。

      他把这一眼看了又看,记在心里,像存一样怕过期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梦魇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正式完结,撒花。 下一本:古言《春深不归臣》 预收文:民国文 《花意眠》 幻言《衔尾蛇》 【亲爱的有缘人,我们下一本再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