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雨》沅叁

1、第一章 1.

　　1.
　　我坐在院子旁的摇椅上，静静地看着逐渐被浸湿的石子路。池塘里的睡莲随着水波轻轻摆动，摇椅下的影子随着动作微微摇晃。
　　我预测这次的雨下不大，但是隔壁人家正在经历着暴风雨。
　　玻璃破碎的声音刺耳，令人心烦意乱。我不懂他们家的事，我只能当个听客，也只想当个听客。我没有村子里某些老人总去凑热闹的爱好，这是件麻烦事，不该主动惹火上身。
　　院子里有个后门，在我静心看书的时候突然发出了响声。我不想理会，装作听不见。可是紧接着那里发出了微弱的呜咽声。
　　怎么会有人跑到别人家门口哭呢。
　　我放下书稍微听了会，没多久那里的呜咽声停下了。
　　我只是个听客，它停下了，我也就该做自己的事了。
　　前段时间我看了下天气预报，这一个多月似乎会一直在雨中度过。我不厌恶雨天，因为我不常出门，不会遭遇像其他人那样被雨淋透的经历。我甚至很欢迎雨天的到来，因为这样，从门前走过的人会大大减少，夜晚也会变得寂静，适合我一人阅读书籍。
　　隔壁人家的暴风雨来的迅猛，走的却漫长。于是这段时间，院子后门迎来了常客。我坐在摇椅上就能听见声音，最开始是哭泣，但到现在哭泣已经转化成了有人用什么东西砸门的声音，闷闷的。
　　过了好几周，上天终于放晴了。在这天，隔壁人家的暴风雨也跟着逝去的雨天消失在了夜晚。我才到院子里就感受到了一阵刺眼的光亮透过后门的残破缝隙传进来，再迅速变得昏暗。
　　我为了使自己舒服点便眨眨眼，然后熟悉的抽泣和撞门的声音从后门那传来。
　　我抱着从书架上找来的新书，靠近后门，最终我将其拉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倒在了我的腿上。
　　我低下头就看到一双含泪的哭红的眼望着我，既委屈又震惊的表情毫不保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是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
　　男孩反应过来之后瞬间起身，然后朝我鞠了个躬。我猜他是想开口道歉的，可惜一开口就忍不住开始浑身发抖，发出类似深受磨难的小猫的哭声，微弱且无助。
　　我只是个听客，我不想要惹火上身。
　　但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个急需关爱的孩子。
　　我还是同情心泛滥，将他带到了我的房间。一杯热茶握在他冰凉的手心，而我坐在他的对面。
　　我问他刚才是不是有谁开车离开了家，他用沉默回答了我的问题。
　　隔壁人家的夫妇二人老是吵架，最近吵的频率变得更高了些，他们有一个才上小学的儿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信息。
　　男孩抱着热茶也不喝，就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有些吓人。我问他要不要送他回家时他才有了反应，拼命地摇头。
　　我觉着我摊上了浑水，人与人之间一旦建立起某种关系，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总是会变得麻烦。我后悔领他进屋子了，但是我现在也不能对一个孩子冷漠无情。
　　我允许他居住在我这一个夜晚，这个夜晚他倒是乖的很，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我依旧是一个人，和平时一样喝着茶读着书。
　　天晴才一天，就又开始下起了雨。凌晨四点左右，我从床褥里爬起，身边的位置早已空荡。我走出房间来到院子旁的走道，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坐在摇椅旁边，盯着天空发呆。
　　下雨天能看到星星吗？
　　我无声地站在他的身后，他貌似感受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就又继续对着天空发起呆来。
　　我并不想陪他看雨，或者说观赏看不到的星星，我转进厨房热了杯牛奶递给他。
　　“这么晚了小朋友该去床上睡觉了。”
　　男孩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很给面子地回到了床上，只是他没有睡着。很奇怪，我也没有。
　　我闭着眼试图催眠自己，可身边的人似乎完全没有睡意。我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地抓住，抓住我的人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睁开眼，因为我知道他只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宣泄口。这种说法很奇怪，但我不知道如何去描述这种特别的感觉。或许抓紧我的手，能让他好受些。
　　2.
　　他离开的时候似乎尽量放轻了动作，但他不知道，我是亲眼看着他离开的。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了屋檐上方。
　　啪嗒，啪嗒……
　　这个月都会在雨里度过，那么一个月之后呢？会有晴天的到来吗？
　　3.
　　一个人一旦找到了避难所，那么就会有了心灵的寄托。对于那个孩子，也是一样的。
　　“泽先生，这些书怎么落灰了啊？你不是很喜欢看书吗？”
　　我从一堆杂物里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架前的栎生。
　　自从相遇之后，栎生就成为了家中的常客。每次遇到对于他来说的大事之后，他就会主动找上门。今天来的巧，我正在打扫屋子，既然来了，他也就自愿加入了我的行列。
　　他身上穿着我的旧衣服，这是为了防止弄脏他穿来的衣服而特地换上的，但是果然还是太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书为什么都落灰了，有些都变黄了，”栎生有些嫌弃地皱起眉，“这些书你都不看的吗？”
　　“有些确实旧了，但是有些是才买的，不信你自己看。”
　　我觉着好笑，看着一个孩子一副被迫的样子，有点可爱，明明是他自己提议要帮忙的。
　　“诶呀，都一样——”栎生拿着毛掸子就一把糊到书架上，乱扫一气。
　　我不会和一个孩子去争论这个话题，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杂物堆里。
　　看着被翻出的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东西，我完全想不起来他们从何而来，一台老式收音机，一堆小人书，甚至还有一大盒用过的老牌颜料。
　　最终我从中翻出了张照片，这张照片已经破损不堪了，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出有一个孩子抱着束花，牵着个大人的手，但他们的五官全都模糊不清，认不出是谁。
　　“哇，是《西游记》诶！你居然有这个吗？”
　　栎生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他现在拿着一本名为《西游记》的小人书，现在的孩子似乎确实沉迷于这些。
　　“你想要的话就拿去看吧?”
　　“那我拿走啦？”
　　这孩子，一点也不客气。
　　在我点头之后，他兴奋地跑来深深地拥抱了我一下，以此来表示感谢。
　　看着栎生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笑脸，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楚。他还是没有告诉我，他经历了什么。
　　4.
　　栎生有段时间没有来了，这是好事，说明他最近的生活可能渐渐步上了正轨，而我的生活也可以就此归于平静。
　　我依旧是喜欢独来独往地做点什么，比如现在，我正将自己一人关在个人画室里。
　　在前几天翻出来的一堆陌生物品中，唯一令我无法理解的是那张照片，我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照片里的两个人又是谁。
　　看上去，大抵是一对父子，他们在照相时是什么样的情景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拿起画笔，试图去描绘照片里的画面，然而无论我怎么去勾勒他们的面容，似乎都很奇怪。
　　微笑。
　　该是这样的表情的，一对和睦的父子，孩子一只手臂抱着花，一只手牵着父亲，露出幸福的笑，而父亲脸上尽是怜爱。
　　但是好奇怪，说不出的异样感。
　　我静静观摩了下手中的画，最终将它揉成团扔在了地上。
　　对于艺术家来说，无法完成一件作品是一种崩溃，尤其是在深思熟虑以后仍然以失败告终。我算不上艺术家，但是现在也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轻柔的雨声让我慢慢平静下来。我走到窗外，看到院子里被雨打得歪斜的睡莲，突然萌生出记录下的冲动。
　　我把从画室里把画板放到院子的走廊，听着绵绵细雨，伴着雨中美景，将其画了下来。
　　5.
　　栎生难得一次欢天喜地地跑来我这里，他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背着个略微陈旧的背包，向我飞奔而来。
　　我很配合地接住了他。
　　“泽先生！我这段时间没来是因为我开学了！”栎生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
　　这是解释，但看他这么兴奋的样子，我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把他领进屋子，和以往一样为他热了杯牛奶。
　　“泽先生喜欢喝牛奶吗?”
　　“嗯，牛奶很有营养，也很好喝。”
　　“那我也喜欢！”
　　很幼稚的说法，但是很可爱，有孩子独特的天真烂漫。
　　知道这孩子快要憋不住把来的目的说出来了，我笑着给他抛了个引子:“栎生今天很开心啊，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栎生听到我的问题后，满足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橙红的纸，上面赫然写着“奖状”两字。
　　我拿过这张奖状，细细看了下面的小字，原来这孩子成绩挺不错的，我由衷地表扬道:“你真棒啊，泽先生长这么大都没有拿到过呢。”
　　栎生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真的吗？怎么可能啊！泽先生一看就是很聪明的人啊！”
　　这次换我愣住了，认真去回想一下，发现自己对于学生时代居然毫无印象，以前从未注意过。
　　“或许吧，但是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呢。”我摸了摸栎生的头，他一副害羞的样子撇去我的手，说自己不喜欢别人摸他头，还说他长大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笑啦……”栎生从我身边挪走，似乎不想理我的样子，“我真的长大了。”
　　“好好好，栎生长大了。今天要不要留下来吃大餐，算是庆祝一下?”
　　栎生一点不犹豫地应下来。
　　我走进厨房为他准备晚餐，实话实说家里没有什么值得做“大餐”的材料，最多为他做一碗面条，这两个月来，雨几乎是没断过，我也就一直闷在家里没有去储备食物。
　　这未免有些尴尬，谁让我总是嘴比脑子快。
　　栎生靠在厨房门口大抵是猜到了，主动给我台阶下:“泽先生，我想吃点清淡的。”
　　乖孩子！我将来一定给你补个大餐！
　　不管怎么说，晚餐是解决了，但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在洗碗的时候，我想了想问到:“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比如想要的东西什么的?”
　　栎生好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下，过了会用手指向院子旁的小屋的方向:“我想要去看看那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每一位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