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9、朔风不止(3) 就在李复他 ...
-
就在李复他们关注流民之事的同时,赫连翀已悄然抵达紫梁都。
原本他打算将苏苏迪亚往京中大牢一扔就去追赶张恪的大部队,可不料却被皇帝一道口谕绊住了手脚。皇帝让他在紫梁都静候几日,待其召见苏苏迪亚之后再另做安排。
赫连翀莫敢不从,只是按他的想法,皇帝应是想要确认迦林和北域的关系才会有此一举,毕竟莫辞早前与涯王有所勾结,迦林应是也掺和其中。但就眼下时局和苏苏迪亚诡辩的能力,皇帝必然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想当初他们刚刚擒获苏苏迪亚之时就有所试探,可对方始终咬死不认,他也只能凭借些旁的信息在心中有所确认。
其实苏苏迪亚认或不认都非是此时最要紧的,他性命握于皇帝手中,首要任务得是保命才对,以己身利益考虑,承认与北域关系无疑自寻死路。
人虽然是曹守信提出要见的,但苏苏迪亚一介阶下囚却非是得要皇帝亲自审问。
皇帝派了英王曹昕主理此事,再加一个大理寺卿郭汉洪和一个鸿胪寺卿罗绍榆从旁协助。一来可遵刑律严审迦林参与叛乱一事,二来毕竟事涉他国,从外交角度,有鸿胪寺参与无可厚非。
整个过程朝内朝外都未声张,等容高轩知晓此事的时候,皇帝派去给赫连翀送旨意之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此时容府舒园的幽轩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容高轩端坐首位沉默不语,弄得孟至秋都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孟至秋是借着会友的名义悄悄到容府求见容高轩的,他和容高轩侄儿容骁关系不错,但私下拜会这位中书令大人还是第一次。
这几日他和自己上峰郭大人以及鸿胪寺卿罗大人一起随同英王提审了迦林王使苏苏迪亚。过程细节暂且不谈,但其中……孟至秋本也惴惴,怕是有些事一旦流出势必遭至朝堂乃至民间非议。所以郭汉洪思虑再三,便还是决定得赶在圣旨传至军中之前提前让孟至秋私下里来和容高轩知会一声。若容高轩有办法能有所转圜固然最好,若是无法,起码也可心中有数早作应对准备。
然而说是提审,实则拉锯下来更像是一场谈判。苏苏迪亚能被作为迦林王使派到大威便也足以说明他乃迦林王达岚图坦的绝对心腹,并且他在迦林朝堂也必然位高权重。所以对于迦林王出兵大威后续是否还有旁的企图,以及此次迦林战败后的赔偿问题,应是能从他这里试探出几分的。
如此,这个提审的场面就不能太难看。
原本以英王曹昕行伍的性子,对苏苏迪亚严刑拷打血溅当场都是有可能的。但郭汉洪与罗绍榆好一番利弊陈情,才将此事给英王说明说透了去,他们作为战胜的一方既要对对方有所威慑,也要展现出大威的气度才是。
曹昕妥协,依他俩行事。故而提审前罗绍榆特意命人为苏苏迪亚好好收拾整理了一番,提审的场所也不是刑房,而是安排在大理寺中一处整洁敞亮的密阁之内。
苏苏迪亚的座位被放于房间正中,与上首曹昕的位置正面相对。郭汉洪与罗绍榆则分坐曹昕两侧。除此之外,屋中还有孟至秋以及几个小吏负责记录誊抄。且四角还各站两个孔武有力,腰间佩刀的龙武军。若再算上屋外守着的,里外得有三四十人,如此局面对于苏苏迪亚而言可谓威压十足。
临行前,皇帝便对曹昕他们几人有所指示:
一是要确认迦林是否真与北域有所勾结;
二是迦林既已战败,而四散各处的余部还有不少,他们便须想法子令苏苏迪亚倒戈,聚拢余部后和朝廷一起对付东境残余;
三是此次迦林参与莫辞叛乱致使大威蒙受了巨大损失,迦林应对此进行高额赔偿,钱矿布帛皆可,后续更应岁岁纳贡,持续削弱迦林国力;
四则是要求迦林王将唯一的儿子送往大威为质,形成掣肘。
前两点曹昕他们很顺利就达成了。苏苏迪亚对于迦林是否和北域勾结直言否认,说是因为希望莫辞派兵助他们攻打火罗才会答应助莫辞先行反叛大威。何况迦林与北域相隔甚远,他也是到大威后才从莫辞的只言片语中猜到莫辞和涯王的关系。总之就差不多还是对着赫连翀那一套说辞,莫辞现在已死无对证,反正赫连翀确是不信,至于眼前几位与皇帝能信几分姑且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而是否倒戈助朝廷反打东境残余叛军,苏苏迪亚答应得也很痛快。他们这群人如今深陷大威任人鱼肉,聚拢起来攻打东境反而能挣得一线生机,起码不用成为俘虏被困死在大威。
原本对于苏苏迪亚的“高度配合”郭汉洪等人已略松了一口气,曹昕“喊打喊杀”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但当谈及到赔偿问题和质子问题的时候,苏苏迪亚就开始装傻卖惨了。任由几人威逼利诱,舌灿莲花,对方皆是油盐不进。
苏苏迪亚想得也很清楚,大威皇帝或许会折磨他,但必定不会杀了他。因为一个活着的他可比一个死人有用多了。
曹昕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身下的椅子把手更是险些被他掰断。
“区区迦林小国,不仅觊觎我大威财富犯我疆域,还想推诿抵赖妄图金蝉脱壳,简直无耻至极!”
曹昕指着苏苏迪亚鼻子就是一通好骂,而苏苏迪亚面露惊恐之色不由声泪俱下:“殿下也知我迦林乃弹丸之地,人力物力有限,不然也不会受莫辞胁迫威逼就敢朝大威派兵呀……此番我国军民折损严重,贵国陛下还想要我等年年岁供,实……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呐……”
“你!”曹昕被苏苏迪亚的泼皮无赖模样堵得直翻白眼,只能握拳将身前的案几砸得“彭彭”作响。
郭汉洪和罗绍榆也是气得窝火,不是说好此人乃迦林贵族嘛,气度呢?体面呢?怎地如此卑鄙奸滑!
“不请自来视为贼,按我大威律法赃十匹以上便可斩。”一道沉静的男声自屋侧传来:“若王使继续胡搅蛮缠不堪正事,我等亦可先处置了您,再要求迦林王另派一位王使过来接着谈。便是不来也不打紧,下官不才,粗通几句迦林语,亦可向陛下自请出使迦林,届时带上您的尸首同去,也勉强算是帮您落叶归根了。”
孟至秋一如既往地耿直,甚至于他说这话时语气都没有丝毫动摇,可见其所言为实。只郭汉洪心内咋舌:年轻就是好啊,说点儿话没轻没重的……
“我乃迦林王使你不能杀我!”苏苏迪亚高声反驳。
“你是迦林王派给莫辞意图侵犯我大威的王使,可不是正式受陛下邀请,携国书而来要与我朝友好邦交的王使。”孟至秋实话实说。
“咳咳咳咳……”苏苏迪亚一时语塞,竟呛咳起来。孟至秋一语中的,直戳他肺管,要真细究起来,他这“王使”一说还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屋内局势瞬间逆转。
孟至秋后知后觉,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僭越了,便又慌忙起身对英王和几位大人一揖到底:“下官无状,请殿下恕罪。”
“哈哈哈哈……无罪无罪。”英王摆摆手让孟至秋免礼。
“王使不如来说说,眼下是愿与我等继续商谈,还是想回迦林换一位王使再来。”郭汉洪借势再逼近一步。
“……”其实苏苏迪亚很想说,你们即便真要找王上索要赔偿也须等收复东境之后了。毕竟迦林与大威天远地远,隔着东境还隔着海,若想要让他迦林立即就范,只怕还差些火候。
但他终究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万不敢说出口的。眼下因为残局尚未收拾干净,大威和迦林才没到真会干起来的时候,双方自也清楚。但他若真要较这一时之长短惹恼了对方,迦林赔不赔的暂且先不说,他的性命是必定会折在这里了。
“咳,”苏苏迪亚轻咳一声,调整好情绪才道:“既然蒙王上倚重遣我为迦林王使,我自是要担起两国邦交之责……但君臣有序,赔偿岁供一事事关国本,还请容我修书一封送回迦林交于王上,无论如何,理应由王上定夺才是。”
别看苏苏迪亚说得冠冕堂皇,可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此事我做不了主,你且去跟我主子要吧。给,是你的运;不给,是我的命。
这本也在郭汉洪他们的意料之中,但只要苏苏迪亚愿意在其中传递消息,那也算在此事上有所推进了。后续再有威军对东境叛乱的彻底镇压,一旦东境光复,那要进一步向沿海诸国施压便都不在话下。
当然,若是等到战事结束再和迦林谈判收益或许更大,但郭汉洪他们自也能揣度出皇帝急于要迦林现在就给赔偿的隐晦缘由。一场叛乱几乎已将国库整个掏空,然而东境北域方面还得继续用兵,若不能从迦林身上找补点儿损失回来,那于朝廷财政之压力可谓巨大。
“既是如此,便还请王使在信中向迦林王恭请,将贵国的艾瑟王子邀至我大威为睿王殿下伴读,二人年纪相仿,如能结成竹马之谊,想必对日后迦林和大威的关系也能大有助益。”罗绍榆顺杆就上,只话还是说得十分漂亮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