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姐》宋山

3、03 林小棠

　　一上来就聊这么大？

　　突如其来的取向话题把一旁刚上任的小孩儿听蒙了，红着脸再不敢搭腔。
　　直至气氛沉寂下来，刘楠楠才望着孟莎小声问了一句：“莎姐，你不会真的是……”

　　孟莎一听孩子真当真了笑得更加大声，连连反驳道：“不是不是不是，我都结婚了怎么可能啊！”

　　林小棠听了眉毛一挑，顺势反将一军：“结了婚就一定是直的了吗？”

　　意味深长，听得在座各位都不禁开始审视起自己……

　　孟莎笑了好久才停下来，整理好心情认真地回了一句：“我真的开玩笑的啦。不过唐文婷真的很好，很有才华，你但凡认认真真看过她一场演出你都会爱上她的。”

　　林小棠又撕开一片面目，一丝不苟地贴在了脸上：“没时间刷视频。”

　　孟莎：“……”

　　那个叫唐文婷的女孩儿这一阵是很火，一身朋克装扮站在台上抱着电吉他飙高音的视频哪儿哪儿都能刷到。

　　林小棠的小红薯、抖音主页也一度被唐文婷刷屏，的确很酷，大家纷纷嚷着“人间扳手”“被掰弯”。她也无意点开过一次，只是点开的偏偏是她粉丝剪的唐文婷耍酷合集，而林小棠恰好不喜欢耍酷那一挂，之后便再也没点开过了。

　　大家磕得越嗨，林小棠便越是无感，任人如何按头安利也没有用。

　　正说话间，门口响起了悠扬的门铃声，大助徐梦妮点头哈腰出现在了电子猫眼前：“小棠姐，我梦妮，化妆师和造型师过来了哟，我们可以进来吗？”

　　“进。”林小棠坐在化妆台前轻声应了一声。

　　徐梦妮显然没听到，又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小棠姐？”

　　刘楠楠便麻利儿起了身，走到玄关处开了门。

　　徐梦妮一改早上的刻薄形象，站在玄关角落用气声问了刘楠楠一句：“棠姐起床了吗？”

　　刘楠楠也用气声回了一句：“起来了。”

　　徐梦妮这才松了一口气。

　　*

　　下午的通告是一期综艺录制，到了拍摄场地，两边皆是别家的应援粉丝。

　　林小棠在几个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下了保姆车，走进了大楼。

　　而原本心潮澎湃，只等着自家哥哥下车的粉丝们一看到来人是她，场内瞬间冷到在这38度的大夏天里连中央空调都不必开。

　　林小棠心里没太多情绪，这样的场面她早见惯了。

　　在很多人眼中她就是一个行走的绿茶或莲花，别说冷场，被骂得厉害时，她走在人群中间只求没人会往她脸上扔刀片或是泼硫酸。

　　身边几个保安也不是为了撑场面或耍大牌，是真的怕被打，毕竟之前她在也被攻击过一回，还上了热搜。

　　当时热搜下的评论她这辈子都不能忘。

　　【黑粉和私生都该死，但林小棠是我唯一一个不同情的艺人。】

　　这条评论被赞到了热评第一。

　　那天在机场，一名黑粉用金属制的物品从背后袭击她头部，好在保安及时发现，凶器偏了一道打到了她耳朵。她耳朵红肿了一周，万一是打中了头部，后果不堪设想。

　　团队人员选择了第一时间报警，当天的通告也都推了。

　　在派出所疲惫地处理完这一切，回家的保姆车上，林小棠看到这条热评，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地轰然崩塌。

　　当时她刚出道，心也没现在这么硬。

　　她很想问一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活该天打雷劈的事情，大家要对她怀抱这样的恶意？

　　因为她红得太快？
　　因为她天生是左利手？
　　因为她因从小的一些经历，看到男性特质过强的男性会感到本能的害怕，并且刚出道不会说话，在节目中没脑子地表达了这一点？
　　因为她骨子里明明对男性一点感觉也没有，却偏偏长了一张会抢走大家哥哥们的绿茶脸？

　　但她无法问出口，她自己本身是什么样子，她也根本无法暴露在公众面前。

　　即便她问了，也会有一条高赞评论被顶到热搜第一。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观众为什么讨厌你，你从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一开始她和她的经纪团队也一直想努力挽救一下观众缘，但你越讨好，观众便越是不买账。

　　人们一旦开始讨厌一个人，那么她笑脸是错，冷脸更是错，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

　　她也明白有这样一群人，她们讨厌你不会拉黑你，不会不想见到你，而是特别关注你，在你发出动态的第一时间发出冷嘲热讽的评论，会在机场辛苦蹲点，只为给你倒喝彩，甚至是袭击你。

　　如今她也被骂麻了，彻底躺平。

　　她无意再讨好观众，只把这条路当一份谋生的活计，出行时多雇几名保安，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她知道自己两三年的时间不会缺好资源，她有资本确认这一点，于是也只想趁这两年赚到自己的小目标。
　　花无百日红，等自己资源不行了她便退圈跑路，去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度余生。

　　网友都说她现实。
　　是的，她是很现实。

　　经历使然，她甚至可以比网友以为的更加现实。

　　*

　　今天下午的综艺需要连录两期，片长六十分钟一期，录起来却花了四小时时间。原本计划八九点收工，结果到了六点才录到一半，看来今天不到后半夜是没法走人了。

　　这两年林小棠常年连轴转，像穿上了红舞鞋，一个剧组接一个剧组，一场通告接一场通告地赶，一年下来没几天能睡够七小时。

　　林小棠情绪、体力都已耗尽，摄影机一关，便低头刷着手机往休息室走去。

　　电视台的空调开得有些冷，不知是哪个助理往她肩上披了一件运动外套。
　　林小棠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刘楠楠，淡淡应了声：“谢谢。”

　　到了艺人休息室，林小棠往化妆台前的沙发上一倒，轻合双眼休息，化妆师往她脸上涂涂抹抹地补妆，造型师看她衣服尺寸太松，便又往她腰间别了几个别针，林小棠像个洋娃娃一般没有情绪地任人摆弄。幸好今天经纪总监楚姐没跟来，要是她在，林小棠耳边又会多一个人念叨她刚刚哪里表情管理不到位，哪里接话有问题……

　　手机在她手上连着震了几声，像是有人发来微信，林小棠没力气看，任手机在自己掌间继续震着。

　　于是过了片刻休息室又传来敲门声：“棠棠，你在里面吗？”

　　听起来像是孟莎的声音。

　　孟莎是台里的主持人，因性格讨巧，加上原生家庭有些背景，在台里很混得开。她们在两人都还未红起来时认识，不知不觉间友谊已延续了许多年。

　　林小棠略有些无力地起身回头：“你怎么来啦。”

　　“我们那儿刚结束，正准备出去吃个收工餐。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啊？这期节目我们把《爆裂有声》那几个最红的都请过来了。吃个饭再唱个K，听几个大主唱唱现场，机不可失啊林棠棠。”

　　林小棠兴致缺缺：“不了吧，我这儿还有一期没录完呢。”

　　“你们那一期不是说孟云龙在横店发了高烧，进不了机场，赶不上录制了吗？”

　　林小棠回头看她：“你听谁说的？”

　　“我刚在茶水间听浩哥说的啊。”

　　正说话间，门口又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姐，我王浩，我可以进来吗？”说着，推开门露了一个脑袋出来。

　　王浩是这档综艺的总编导，年轻有为，却也比林小棠大好几岁，每次都要喊她姐。

　　林小棠不喜欢别人叫她姐，或是在片场喊她老师，过度的追捧和社交让她感到心累，且万一无意间被花絮、物料报出去，妥妥又是一个要被全网骂“林小棠耍大牌”的料。

　　之前她也总是一一回应，说“不要喊老师，不敢当不敢当”之类，只是但凡她拿出了十分的谦虚，这个圈子里的人便要回以她千分，正事没说一句，一来一往的客套话就要说上十几分钟。

　　林小棠实在觉得累，后来也只有接受。

　　王浩陪着笑走到跟前，一看就是有什么要求人的事儿：“棠姐，是这样的，我们下一期不是请了孟云龙当嘉宾嘛，但他现在发了高烧，机场不让他进来，他人还在横店赶不上来录制了。实在不好意思啊棠姐，要不我们这一期放到下周六录可以吗？”

　　徐梦妮听了回了一句：“不是啊浩哥，我们下周六原本就有两期要录，三期放一起录不是又要录个大通宵了。飞行嘉宾还好，我们艺人是常驻嘉宾，连着录十几二十个小时，这谁受得了啊。”

　　王浩解释道：“梦妮，这两年特殊情况，我这儿也实在没办法了。或者咱们看小棠姐几号有档期，只要云龙那边没问题，咱们这边都配合棠姐。”

　　林小棠坐在化妆台前，被化妆镜四面八方的灯光照着，听着两人的争执听得脑袋“嗡嗡嗡”的，起身回了一句：“算了，就下周六吧。早点开始录，别熬个大通宵就行。”

　　梦妮跟了一句：“到了后半夜棠姐累了，木着一张脸出境，一播出来又是被骂。”

　　“没事儿，到时候剪辑咱们都紧着小棠姐剪。”

　　林小棠从化妆镜前起身：“那咱们回去吧。”

　　王浩赔着礼：“实在不好意思了姐。”

　　孟莎在一旁一听小棠不用录了，立刻来了一句：“那咱们走起呗。”

　　昨天熬了个通宵，林小棠本就疲惫，且她并非是八面玲珑、喜欢和陌生人社交的性格，只回了句：“不了，我回去睡觉了。”

　　正朝门口走去，休息室门再一次被推开，金薇姐推开门走了进来：“莎莎你跟这儿呢，找你半天。走吧，位置都订好了，烧烤小龙虾没问题吧？”

　　金薇今年四十多岁，出道二十年，当年被称作摇滚天后，放到如今也是歌坛大姐大式的人物，在这一次的《爆裂有声》中担任导师。

　　林小棠没看过《爆裂有声》，不过各大APP都炒的厉害，林小棠不看不看的，也知道了那个叫唐文婷的吉他手兼主唱，就在薇姐的战队里。

　　莎莎说她们今天把《爆裂有声》里几个唱的最好的都请过来了，看来今晚的局自然也少不了唐文婷。

　　孟莎回了一句：“我什么都行啊，就是薇姐，您这两天不是嗓子不舒服嘛，又是烧烤又是小龙虾的能行吗？”

　　“行，整起，咱这烟嗓，辣的随便吃，烟酒随便沾。”

　　两人寒暄着，这休息室的主人林小棠反倒成了透明人。

　　薇姐在乐坛一向派头很大，连林小棠老板闻东礼都不敢惹她的主儿，林小棠走上前去谦逊地打了个招呼：“薇姐，我叫林小棠，演《倒计时热恋》的那个。”

　　薇姐显然没听说过她是谁，不过还是留给她几分薄面：“哦，那个电影啊……那个电影我听说过！”

　　薇姐和孟莎又闲聊了几句，薇姐便说：“拿走吧，都等着呢。”

　　孟莎回头看了林小棠一眼：“棠棠你真不去呀？”

　　林小棠婉拒道：“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薇姐显然也没有邀请她的意思，只跟腔了一句：“真不去啊？那我们先走了。”说着，便拉着孟莎走出了休息室。

　　休息室内骤然安静下来，林小棠身边几个助理收拾了下东西，便也离开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