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湘逢》独木小榕

6、等待 告诉你个秘

　　周末，会放长假先后迎来中秋和国庆两个节。
　　放学后兴高采烈的程嘉湘在校门口等车子准备去接傅森萍。在无聊等待过程中，她往角落一瞥看到步履匆匆的班花身后跟着几个吊儿郎当、抽烟烫头的街溜子……难不成？！校外黑恶势力霸凌好学生？程嘉湘攥紧了拳头，脑海里都是杨既望被混混勒索钱财、殴打辱骂的可怜样子。
　　你大爷的，敢打我的小辅导老师？我程嘉湘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喂！大哥！”程嘉湘四处看看，赶忙叫住不远处叼棒棒糖背着书包准备往自家车上坐的刘洋意。
　　“怎么了？小湘？”刘洋意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没理会司机的催促，扭头答道。
　　“小月亮被欺负了！”
　　“谁？谁被欺负了？”刘洋意大声问
　　他们两个也隔着一批又一批出校门的学生和在门口等孩子的家长，难免有时候听不太清。
　　“杨月亮！你快过来，跟着我！”程嘉湘喊完后就悄悄跟着他们。
　　刘洋意耳朵不灵还是没太听清，但他看程嘉湘原先那焦急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他把包丢进后车座，摸了摸口袋还有零钱便叫司机先走，自己到时候叫计程车回家。
　　司机叔叔只好答应下来，先去一中接刘洋意的妹妹刘如意。
　　刘洋意穿过人群，快步来到前面扒在巷子口边上的程嘉湘身边，轻轻了下她的肩膀，“你一开始说的什么事？谁被欺负了？”
　　“杨既望。”程嘉湘小声说，将半个脑袋探到巷子口，用手指了指跟在班花后面但又保持一定距离的三个混混。“杨既望一出校门就被他们跟着，不像什么好人。”
　　“确实……”刘洋意点点头，“那怎么办？”
　　“我哪知道，大哥你打架不是特牛逼吗？一个对付仨不成问题吧？”程嘉湘说罢，猫着身子溜进巷子里那大堆纸盒的后面。
　　“刘洋意你快过来，别给发现了。”程嘉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招呼他悄悄过来。
　　刘洋意会意，也迅速闪进了纸箱后面，对着程嘉湘说“不是我说，这比看恐怖电影还刺激，追踪混混，你这小妮子挺熟练的呐！”
　　“大哥，你有没有心？杨既望说不定就被欺负了，你还搁这里追求刺激感。”
　　“不是，咱也得先摸清楚情况。说不定他们就是顺路呢？报假警这事我可不干。”刘洋意反驳，佝着他一米七八的个子属实有些累。要不是有程嘉湘眼疾手快地扶，差点就把累着的箱子全部弄倒了。
　　程嘉湘警惕地盯着前面三个人的一举一动，“快，他们转弯了。快跟上！”
　　刘洋意失去了支撑又差点摔着，“你妹的，跑那么快。”
　　这两个人就跟傻子上瘾似的跟了一路又一路，直到亲眼看到那三个年轻人把杨既望送到了家。
　　其中一个黄毛调侃道：“咱家小姐长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在学校应该没啥朋友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姐那么漂亮在学校里应该都是她的追求者才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追她的人应该能从这里排到…排到……”小红毛，咬着手指思考，实在想不出来便往地上吐了口痰用鞋子来回磨几下，望望天又望望自己锃亮的鞋。
　　“法国。”白发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小红毛恍然大悟，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放嘴里叼着。
　　“少抽烟，真把自己当混混了。”白发男把目光投向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两人，用根修长的手夹下红毛嘴里的烟放自己嘴边，拿起裤子口袋的打火机点燃，动作行云流水看呆了红毛。
　　“你妈，叫我别抽，自己倒吸上了。”红毛气急败坏，要去抢白发男嘴中的烟。
　　白发男用手挡了挡抓狂的小红毛，真矮……随后把吸了两口的烟丢到地上，沙哑着嗓音说“走了。”
　　红毛对着自己均价五块钱一根的烟，深深悼念一番就在黄毛不走心的安慰下忍痛把他丢进了垃圾箱内。
　　等程嘉湘和刘洋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们三个人早就走了。
　　“我特发？”刘洋意用质问带责备的语气和程嘉湘说，“这就是你讲的会被欺负？”
　　“妈蛋，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程嘉湘抱怨，“走吧走吧……浪费时间”她早知道就不去担心杨既望了……
　　“现在几点？”程嘉湘问。
　　“六点整。”刘洋意答。
　　“完蛋都过去近三十分钟了！”
　　“怎么就完蛋了？我都没怕被我老爸骂，你怕什么？”
　　“你又不懂！”
　　“好啊，你就是这样和你大哥说话的？”
　　“你太逊了，不想认你当大哥了。”程嘉湘留下这句话就飞速地走了，只留下蒙圈的刘洋意在原地发愣。
　　“我……太逊了？哪方面逊？学习？生活？人品？”刘洋意皱眉低头扪心自问，一转身撞到了来者。
　　“好巧呢。”范俞承勾笑。
　　“嗯，蛮……巧的。”刘洋意抬头，他近距离看着范俞承那张清冷迷人的脸，心有些怦然，妈的，这人长大了怎么比自己要高要帅？我刘洋意不服！
　　“我问你，是我帅还是你帅？”
　　范俞承下意识舔了一下唇，缓缓说道，“我先走了。”
　　“不许走，你先回答我。”刘洋意叫住站在夕阳光下身姿挺拔的范俞承，“算了，还是你帅吧！”
　　范俞承背着身子向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又让这小子装到了。”刘洋意龇牙，向范俞承竖了个中指，想着从小到大，就范俞承追求者海了去了，在他的光辉下，我刘洋意何时才能遇见真爱？
　　刘洋意苦笑，七拐八拐走出巷子后打了辆车回家。

　　程嘉湘终于坐上公交，她暗暗祈祷，希望傅森萍不要生她的气。她已经想出千百条比闲的追踪错人要精明得多的理由来回答傅森萍。
　　也才不过快七点，天都已经黑下来了，程嘉湘脸侧向车窗望着那唯一明亮的北极星，眼角泛酸。
　　她不喜欢等人，因为有些人一等就是一辈子。
　　爷爷就是这样。
　　她奶奶患有间歇性失忆症，时不时会忘记事情，在半年一年后又会记起来或者出现记忆错乱。
　　爷爷害怕奶奶在某一天会记不住她自己的名字便在门口种了簇簇凤仙花，又拍了好几十张照片在房子里到处都有挂着。
　　可能天看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就在奶奶六十岁生日那天，爷爷带她出去买衣裳的时候，他的爱人突发性失忆。身边的奶奶一把甩开他的手，匿进了人潮，爷爷急得大喊但仍然无济于事。他只得跛着脚顺着人潮挨家挨户的找，因为这天是国庆，镇子上也有表演活动的队伍。街上异常热闹，肩碰肩人挤人的情况再正常不过。爷爷担心有人会碰倒什么都不记得的爱人，又急又愁。那天上午太阳很大，爷爷额头上都渗出了豆大的汗，他眼前昏黑一片又在背后被人撞了重心不稳咚地就跌在地上。腿疼，不及心脏疼的万分之一，氧气像是从身边剥离，他不论呼吸都困难不已。
　　“诶诶诶，你这老头碰瓷吧？”
　　“大家伙可看到了，我就轻轻碰了一下，他哐就倒地上不起来了。”
　　看热闹的青年人，他不是本地人是来汇演的客人。他看着地上的老人大声叫嚷，很快就吸引来了周遭的人。
　　“那你也得把他扶起来啊？”中年大婶指责道。
　　“他万一扯着我的裤腿赖上我了怎么办？”青年人撇嘴，“那你怎么不扶他？”
　　“又不是我撞倒的！”大婶叉着腰要和青年人理论一番。
　　爷爷只是倒在地上，紧紧攥着胸口，眼睛眯成条缝，那缝中只有那六十岁的寿星。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颤颤指着他的爱人的方向。
　　她爱热闹，他是知道的。
　　眼尖的众人把目光投在一脸同情的奶奶身上。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摇头，“不认识。”
　　爷爷愈发虚弱，只是嘴里喃喃道：“凤仙，凤仙……”
　　“他说什么？”青年人想凑近了听，但出于害怕也就没太大动作，人来了一批又换了一批。
　　他们浪费时间去看一个“碰瓷”的人表演还不去镇广场看歌唱表演合算。
　　等到人们看完节目乐滋滋回来经过他身边时，那人早已没了气息。旁边坐着那个“毫无关系”的老太太在发呆，她握起他的手重复说着一句话，“我是王凤仙，古樟村二组户。你是谁？”
　　他的手有些冰冷，但她的心却莫名其妙地踏实。
　　程嘉湘爷爷就这么死了，死于心病，诊定为扩张性心肌病所引起的恶性心率失常。
　　这是一类遗传性疾病，发病机率本应很小，可……造化弄人。
　　所有熟视无睹的都是罪人，也包括她奶奶。
　　再后来，整整五年奶奶还是没记起当时的场景，只知道老头子狠心抛下自己先走了。
　　房子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了和她拌嘴的，哄她的，同床共枕五十余年的丈夫……心里那一亩三分地就空了出来。
　　是用一张张相片也填不满的。
　　程嘉湘对爷爷又爱又怕，爷爷曾经是她小学的数学老师，对她要求严格苛刻，那时她成绩是顶尖好的，至少在同龄人的班级里数一数二。
　　后来，爷爷离世，对她打击很大，父母常年在外也不怎么管她，也就渐渐地懈怠了，成绩怎样都无所谓了，反正人生又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走。
　　程嘉湘被父母要求照顾好奶奶，从初中开始她在附近县城上了学，每周都必须回奶奶家以防再出什么意外。

　　程嘉湘双眼发酸，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流出滑落在地。
　　爷爷，我想你了。

　　傅森萍，你一定等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