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5、九十二

　　有关于余黎的小插曲并没有被许也放在心上。

　　加上连着好几天她都没出现，许也也就渐渐地忘了这回事。

　　直到他放学回家，踏入家门的那一刻，看到了院子里温馨且和气的场面。

　　他爷爷脾气不好，常年黑脸皱眉，眉宇间已经有了两条深深的痕迹，蚊子在那里停留片刻都能被那两条皱纹给夹死。

　　像今天这样满脸洋溢着笑意，眼中充满慈祥的表情是不多见的。

　　他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常年不离身的烟斗，他笑得皱纹都跳了起来，不停问坐在对面的人：“画好了吗？我可以动一下了不？”

　　那人的身影背对着许也，但从对方散落在背上的长发，以及那件蓝色的校服，许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余黎抬了点头，耐心道：“还没有呢爷爷，一天画不完，我得多来几次。”

　　“来呀，爷爷就欢迎你来。”

　　“你为什么在这？”许也走近她，语气透着刻薄：“谁让你进来的？”

　　“兔崽子怎么说话的！”老爷子一见他，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能夹死蚊子的眉头骤然紧锁：“我让余黎小同学进来的，怎么了，还要争取你的意见？”

　　原本坐在矮板凳上的余黎缓缓站起身，转头冲他微微一笑。

　　许也看着她这笑容莫名有些恼，只想拎着她的衣服把她往外拽，迫切想让她消失在自己眼前。

　　但转眼看着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老头，他又不敢轻举妄动，踹了脚地上的碎石，提着没装任何东西的书包冲上了二楼。

　　余黎看着被踢飞的石头撞到墙上，四分五裂，她静了会，提起自己的包细声道：“爷爷，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下次再来帮您画像吧。”

　　“行行行。”老爷子慈祥的笑容又重新闪了满脸，他也跟着站起来：“随时欢迎，什么时候来都成。”

　　许也爷爷天生一副大嗓门，许也长这么大就没听他对谁这么轻言细语说过话。

　　带着这点好奇，老爷子让他去送余黎时他并没有拒绝。

　　从家门口走到公交车站得走上二十来分钟。

　　这地方偏，可以用荒无人烟来形容。周围种满了许也叫不上名字的树，郁郁葱葱的树木被一条笔直的马路所隔开。

　　马路中央，一个高挑的少年双手放进衣兜，动作懒懒散散地走着，他身边紧跟着一只毛发黄得不正的土狗。

　　再往后不到一米的距离，跟着一个打着普兰色伞的姑娘。

　　时不时一阵微风吹过，这带着暖阳气息的风抚过少年清冷的脸颊，把少女握在手中的伞吹得轻轻摇晃。

　　偶尔有车辆走过两人的身边都会下意识放慢速度，多看他们两眼。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许也才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什么？”为了更好的听清他的话，余黎往前移了两步。

　　“我爷爷为什么让你进院子？”

　　“我说我是你同学。”余黎抬了点伞：“等你的时候无聊就给爷爷画了张像。”

　　许也手往酸痛的脖子上摸了摸，淡淡开口：“想不到乖孩子也会撒谎。”

　　他腿太长，尽管走的不算快余黎也不敢放慢脚步，紧紧跟在他身旁：“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个乖孩子。”

　　“你们北一中的不都一个样吗。”许也懒洋洋地歪了点头，眸子里多了丝笑意，余黎从这笑容中看出了丝嘲讽的意味。

　　她忍不住问：“什么样？”

　　许也偏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南中的混子，北中的绵羊。”

　　所有人固有印象里，南中就拎不出几个好人，北一中相反，不少人觉得他们人均学霸，听话又乖巧，连学校周围的商店看着来人穿的是北一中的校服，态度都会提高十倍不止。

　　余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话：“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啊。”

　　许也点燃烟，任由烟雾覆盖全身，转头才注意到余黎站在自己身旁。

　　他突然想起这人有病，应该闻不得烟味，刚要灭了烟火，转念一想。

　　管他屁事儿，让她别来了还往这凑。

　　看着周围带着尼古丁气息的白烟莫名地往她身上扑，尽管余黎面不改色，但她还是没忍住轻咳了几声。

　　许也低骂了句“麻烦。”停住脚步，不打算再继续送她。

　　“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到车站，你自己走过去。”

　　说完许也又觉得自己是个纯纯的傻逼，人家都能找过来，还不能找回去了？

　　余黎停住了脚，转身看着他。

　　她的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拉低的，盖住了半张脸，许也看不清她的表情，走前还不忘警告一句。

　　“以后不准再来了，不然真放狗咬你。”

　　话落，毛豆极其给面子地在余黎脚边转了两圈，余黎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远离它。

　　许也看着她的反应，烦躁的心情终于好了点，正当他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作用时，余黎突然出声：“我还是会来的，爷爷的画像还没画完。”

　　“嘶。”许也皱眉：“你是在变相收买我爷爷？”

　　余黎把遮住眼睛的伞抬了起来：“你很怕你爷爷？”

　　“关你屁事。”

　　许也极其不文明的把烟头往路边一扔，他的耐心也消耗殆尽了，语气凌厉地说了句：“老子让你以后别来就别来，哪那么多废话。”

　　“我画完了就不来了行吗？”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余黎永远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低了下去，语气中夹杂着明晃晃的落寞。

　　许也有些无语，这搞得自己把她怎么着一样。

　　“有病就好好去医院治，别整天想着谈情说爱。”

　　“治不好了呀。”余黎头又抬了起来，看着他，笑了笑，笑得有些无力：“就是没办法了所以才想趁着最后的时间把遗愿完成，想死而无憾。”

　　许也的眼睛被她这苍白的笑容给刺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完美的恋爱是什么意思？”

　　余黎摇头：“我不知道。”

　　许也眉心动了动：“你自己写的你会不知道？”

　　“时间太长了，不记得了。”

　　看来病挺长时间了。

　　许也又问：“那为什么找到我？”

　　她随便在她自己学校拉一个人不比他这个臭名远扬，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要好？

　　“因为我注意你很久了，我很喜欢你，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完美的恋爱，但完美恋爱的前提得是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吧。”

　　女孩的声音不算多大，伴随着春季的温风直往许也耳朵里钻，她的表情坦荡而坚定，说出这话时她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涩与难为情，从始至终眼神都定在许也脸上，好似不想错过他半点表情变化。

　　许也愣了愣，随后噗嗤笑了一声。

　　他向来对这种表白的话语嗤之以鼻，不是他自恋，从上初中起，说喜欢他的女孩就数不胜数，但没人做得到跟他呆上个三天，要不怕他阴阳怪气的性格，要不就觉得他无趣不会哄人。

　　余黎并没有因为他的嘲笑声而感到恼羞成怒：“那我明天还能来帮爷爷画像吗？”

　　“你真的要死了吗？”

　　许也对这件事表示怀疑，毕竟从第一次见面那天起，这人说起自己要死的事时，表情都太过于轻松，好像就是在诉说一件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

　　这次的提问余黎没能立马答上，她舒出口气，笑容更灿烂了些：“是真的呀。”

　　她一答完，许也又觉得自己有些混，居然问一个癌症患者关于她是不是要死的问题。

　　不知是不是心底升起了那份难得的愧疚感，他双手重新放进衣兜沉声说了句：“画完画就不准再来了。”

　　说完，没留给她回答的机会，转身离开。

　　“真的！”余黎头抬了起来：“我会好好画的。”

　　许也没回头，径直走着：“你应该说你会快点画完，然后永远不出现。”

　　这句话余黎没接，看着许也带着大黄狗的背影，无法抑制住心里的喜悦，哼起了歌。

　　余黎来的越发勤了，许爷爷也跟她越来越熟络，一次竟把她带进了客厅。

　　两人走进客厅，窝在沙发上的许也没抬眼，眼睛直直盯着手机屏幕。

　　“起来你。”他亲爷爷一把把他拉起，转头又对余黎笑着说：“小余同学，随便坐啊，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没有丝毫防备的许也被他拽得踉跄几步，刚站稳耳边就传来余黎的笑声。

　　他转头看她时，余黎又迅速把目光移到许爷爷身上：“谢谢爷爷。”

　　“不客气。”许爷爷摆了一下手：“记得常来玩，爷爷爱跟你聊天。”

　　看着跟平常截然相反的老头，许也都怀疑余黎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孙女，自己倒成捡的了。

　　“来，小余，坐啊。”

　　许也听到这话，下意识把目光移到了有些发黑的沙发上。

　　两个大男人住的地方并不干净，他爷爷不爱收拾，加上他也懒神投胎，客厅远比院子乱得多。

　　墙边堆积着塑料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语的怪味。

　　看着余黎从来没染上过灰尘的小白鞋，她整个人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应该坐不下这发黑的沙发。

　　看着自家爷爷那么热情，许也生怕余黎因为沙发过于脏而不敢坐扫爷爷的兴。

　　他想弯腰去够茶几旁边稍微干净点的小板凳，还没有所动作，旁边的余黎就坐上了沙发，她笑着说：“谢谢爷爷。”

　　坐下后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四处打量，甚至脸上都没浮现出一丝厌恶的情绪。

　　她对爷爷说话一直温声细语，对爷爷的唠叨始终认真倾听，这是连许也这个做孙子的都做不到的事。

　　也难怪老爷子喜欢她。

　　许也收回够板凳的手，心中自然而然地对眼前温和的姑娘多了丝好感。

　　“小余啊，那画啥时候画好啊。”

　　“还早呢爷爷。”余黎说：“画好了我再给您看。”

　　许也不清楚画幅画具体要多久，但余黎画了快有一周了，几乎每天放学都来，许也有怀疑过她在拖延时间，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破她拙劣的谎言。

　　看着天色不早了，他就被逼着把余黎送走。

　　许也嫌麻烦，最多只把她送到公交车站后就不会再多往前送一步。

　　好在余黎比较安静，话不多，不吵，跟她在一块儿许也还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