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螭记》苏梓颐

2、堕天_第一回 方才……我

　　黑暗的尽处，有一点昏暗的烛火跳跃着，离我越来越近。渐渐的，周遭开始清晰起来。只见偌大的案后，一名身着黄袍的少年一手支颐。那少年眉目极是俊美，但神情却冷峻得让人心生恐惧。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他的面前，苍老的面容由于发自心底的恐惧而显得略有些激动。

　　“启禀皇上，天象乃是大事，断不能草率置之。”一如他面容一般苍老的声音带了颤动。

　　那少年冷冷地打量着向着自己跪拜的老者，并未回答，思索片刻。陡然间他已站起身来，行至那老者的面前，衣衽几乎触到那老者的长须。

　　只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清晰说道：“此等天象，前所未见，卿务必与朕彻查１

　　那老者谢了恩匆匆离去，而那少年摒退了身边的两名侍者。忽然，他双目如电，疾疾向我的方向扫视过来。

　　“谁在此处？１

　　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要凝固起来，我拼命挣扎着地想躲避这两道凌厉的目光，低头却看不到自己的身形。一时间，恐惧茫然齐齐涌上，隐约间似乎听到那少年又说了些什么，可是完全听不清，终于意识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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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你快醒醒，快醒醒……”

　　渐渐地，好像听见一个悦耳的童音响在耳际，身体慢慢有了知觉，好像被谁摇动着。睁开眼，看见的是破败不堪的屋顶，房梁的尽头处破开了一个大洞，隐约看得见灰蒙蒙的天。

　　“哥，你总算醒了。”

　　忽然间，一张稚气的面庞闯进了满眼灰暗之中。

　　这是怎样的一张面庞？漆黑灵动的眼睛大大的，如此清澈明亮，丝毫没有沾染周遭四下的尘土，就像汩汩流出的一洌清泉，直沁到人的心底。他的面上脏脏的，身上的衣衫也甚是褴褛，却俨然是我眼前的世界唯一有生气的存在。

　　“我……这是……”喉咙里如同干涸的枯井，我尽了全力，却只从嘴唇里翕动出这几个字。

　　“哥，你已经睡过去两天~！你饿不饿？渴不渴？”

　　他满是伤痕脏兮兮的小手忽然捧上一个已经冷硬的馒头递给我，但是分明他盯着馒头的眼中还带着渴望的神色。

　　两天！？我已经昏睡了两天？一瞬间，忽然神智清明，读懂了这个孩子的心事。
　　原来如此。这两日他一直守在我身边，却舍不得吃这个找来的唯一的馒头，只是为了留给我。

　　“小虞……哥不饿，你替哥吃了吧。”说完，又害怕他看出，连忙又补上一句：

　　“哥就是有点渴。”

　　那孩子满眼带了欣喜，连忙扶我起来，取过身旁一只残破的泥碗，碗里却意外地盛了洁净的水，虽然不多。

　　我想也不想，贪婪地将碗里的水尽数喝下，虽然不能一解喉咙里的干涸，但是已然比方才好上许多。

　　那孩子双手小心捧着馒头，仍旧在打量着我，似乎还在犹豫是不是真的要吃掉它。此情此景，我心中某处蓦然一痛，于是面上装作满不在乎，径直爬起身。

　　“快吃，吃完了哥再教你两个新招。”

　　那孩子闻听此言，眼睛如同被点亮了一般，立即转忧为喜，三口并作两口，已将那个冷硬的馒头尽数吞进肚里。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吃相，虽然也是饥肠辘辘的，但心里却没来由地泛上一抹安慰和怜惜。只是……脑中一片空白……而空白的尽处，恐惧如同暗潮一般扑向我……

　　我……如何会认识这个孩子？！

　　方才……我叫他……小虞？！是了，小虞。而他，叫我……哥？！

　　那，我又是谁？！想及此处，头顶升起一阵剧痛，仿佛某个东西在头中挣扎欲出。

　　“哥！哥，你怎么了？１那孩子拼命地摇晃着我，清脆的童音带了焦虑，将我一点点从混乱的意识里拉回到眼前。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竭力地平复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眼前的孩子为我如此担忧。

　　“小虞别怕，哥没事。可能是睡多了，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那孩子清澈的眼打量着我，直到肯定我确实无碍，这才渐渐转忧为喜，拉着我的手跑到屋外。

　　“哥，等下那小子就来了！快，快教我两招对付他。”

　　想不到他瘦弱的手脚比划着一招一式，看起来居然有板有眼。

　　趁着他自得其乐的时候，我开始打量起周遭。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放眼望去，西下灰蒙蒙一片，到处都是残破拥挤的茅屋小巷。时不时卷着尘土的旋风呼啸而过，湮没在街角，仿佛在咒骂这里随处可见的惨淡和无望。而无数密密麻麻的这样的破旧房屋，沿着满是泥污的巷子，一直绵延至同样蒙尘的天际，不见天日。

　　忽然间，一个念头如火花般倏然点亮，我低头瞧了瞧自己，竟对自己的身躯如此陌生！瘦削的手臂泛着些青白，身躯似乎很轻盈，浑身也和那一般褴褛，破旧的衣衫有些小了，遮掩不住露在外面的腹，脚上蹬了双粗劣的草鞋。

　　面容呢？脑海里又是一片空白……只有眼睛不住地四下搜寻着什么，直到视线里见到了一口水井。我想也不想，下意识地狂奔而去。

　　“哥！哥１，留下小虞在身后大声叫着。

　　“哥，你干什么！井里的水喝不得１

　　我冲至井边，试图从深暗的水波中看清自己的面容，可惜井水太深，只能偶尔借着一点点粼粼的光看到一个茫然无措的瘦削身影荡漾在水中，有些萧索。

　　小虞已经追了上来，不顾气喘吁吁，止不住地埋怨：“哥，你吓死我了……你跑得这么快……我以为……你要喝着井水……”

　　等等！一个字忽然刺痛了神经，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无比，字字撞击着心跳。

　　“小虞，你方才叫我什么？”

　　“哥呀１

　　霎那间，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另一手悄悄摸向自己的□□，然而手触之处，什么都没有……

　　小虞在一旁不住地喘，丝毫没有发觉到我此刻的异样。

　　“哥……你今天真奇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一动也不动，只是任由他晃动着我的手臂，心底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泛上一丝陌生的悲凉。

　　“哥，你说好要教我武功的。快，快！等下他就要来了１

　　心脏骤然间停跳了一拍……武功？我会武功？漠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我茫然地抬头，望着残破的院子里活蹦乱跳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