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旁观》其甘如荠

8、Chapter０８

　　这个认知让昨晚那丝不安又缠绕上来，像是藤蔓一般，在心里蔓延开来。

　　午饭的时候，餐厅人已经很多了。这座写字楼还有其他的单位，但是共用一个餐厅，去的早还有位子，若是去晚了，赶上大家都下班，往往比较拥挤。人虽然多，却并不吵闹，大家说话也小声小气的，毕竟不是一个单位的，要顾及整体形象。

　　苏茉端着餐盘四处打量，靠窗处有人抬手出声喊她：“苏茉，到这边来。”

　　这一声招呼在并不嘈杂的环境里有些突兀，周围有人看过来。苏茉加快脚步，赶紧朝方清那桌走去。本来她是不情愿再跟方清坐一起，对她有些莫名地打怵。方清身上带了些咄咄逼人的味道，靠近了就会有莫名的压力。

　　方清在某些方面其实跟谨怀有些像，人都长得漂亮，不是小家碧玉型的漂亮，而是大气磅礴的漂亮。她们的美都有些大气张扬，不同的是，谨怀更多的是大气，是万般姿态都隐于清眸，坎坷曲折都化为唇边一缕笑；方清也美但是过于张扬，无形之中多了些居高临下与咄咄逼人，让人不敢近前。抛开这些不论，二者的工作能力与工作态度都是一流的。

　　刚坐到方清对面，一筷子青椒牛柳夹起来还没放嘴里，方清身子就稍稍前倾过来，有些神秘的问道：“你知道下一个采访对象是谁吗？”

　　苏茉这才想起最近杂志社推出的一个人物专访系列，都是行业内的翘楚，选的也都是青年才俊，成功就是这个系列的第一位。

　　最近杂志社里纷纷在猜测下一位是谁，选题早就报上去了，光是开的会也有好几场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到现在也还没确定下来接下来会是谁。

　　看方清的神态，似乎知道是谁了。苏茉故作感兴趣地问：“你知道是谁了？”

　　方清筷子在菜里拨拉了一下，才说：“是林氏的掌门人，据说低调的不得了。真闹不明白这些人都是怎么了，有翘尾巴资本的偏偏夹着尾巴做人，没资格显摆的偏能拽到天上去。”

　　苏茉差点喷饭，好一个有翘尾巴资本的偏偏夹着尾巴做人，要是成功和唐季怀都拖着个大尾巴，多么骇人啊！

　　“笑什么呢，看把你乐的。你不会也认识这个林氏掌门人吧？”方清看着苏茉喜笑的样子疑惑的问道。

　　“啊？不认识，你把我想的太能耐了，我怎么能认识呢。八竿子打不着的。”苏茉说着，想起的却是多年前拼酒那次，林大公子也是个中好手了，却也对苏茉的酒量连连赞叹，舌头有些发僵地说：“小……丫头……小丫头，前途无量！”还一巴掌拍在苏茉肩上，表示自己服了。虽然事后苏茉多次表示当时胜之不武，但是那帮人却认定了苏茉的酒量深不可测。此后在唐家酒桌上与苏茉打照面，林大公子都是特谦虚的样子，仿佛苏茉才是一统酒界的江湖盟主。

　　“哟，那你跟成总还有沈源是几杆子打着的？”方清抓住话头不放。

　　苏茉笑笑没理这茬，说：“定下具体时间了吗？”

　　方清长叹一声：“没呢，林氏的公关部说最近排不出时间来，不过采访提纲已经传过去了，具体的细节还没谈好。”

　　“敢情这八字只有一撇啊，可怜了杂志社的一地芳心，大家可都盼了好久了。那下一期怎么办？”

　　“凉拌。换人呗，林氏的往后安排，报的选题中还有一个可行性比较大。”说完故意一顿，看到苏茉重新抬起头来，方清才继续说：“说起来是你校友呢，比陆海高两届。”

　　“哦，那会儿我还在高中挣扎呢。是何方神圣？”

　　“到时候就知道了，看在是你校友的面子上，我已经申请让你也参加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更别说是实习生了。好了，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得准备一下。”方清说完端起餐盘施施然走了，背影一如既往的曼妙。

　　苏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方清这话算什么事？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套她是不是认识林大公子，末了说到采访对象又卖一个大关子，故意不说是谁。还一副施舍的表情与口气，仿佛让她跟着去采访就是天大的恩情。

　　这饭没法吃了！

　　苏茉破天荒第一次有了想骂人的冲动，同时也开始暗骂自己，闲着没事跟她聊天，就是自找不自在！深深后悔自己顺着问她话了，要是不问，说不定她话头还没这么顺溜呢。

　　自作孽，不可活。古人诚不欺我！

　　下午有个广告客户过来，苏茉被安排去帮忙布置几个房间。本来中午吃饭时就惹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又去打杂，嘴上没说什么，也知道脸上不适合表现出什么来，可是心里早就一百二十个不乐意了。

　　成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茉正在确认为客户准备的茶是不是已经到位了。

　　“你赶紧请个假，嘉嘉病了来医院了，哭着喊着找爸爸妈妈呢。”成功的话里隐隐含着几分忧心。

　　苏茉心突突的跳，嘉嘉一直活蹦乱跳的，极少生病。忙问：“怎么病了？他爸爸哪儿去了？”
　　“发高烧，大哥出差了。你先过来吧，我还要开会。”就听成功那边有人在说：“成总，到时间了。”

　　苏茉只来得及“哦”了一声，对方就挂了。她去请了假就出了写字楼，外面居然下起了雨。
　　雨势并不算小，天灰沉沉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地上低洼处已经积了不少水，汽车飞驶过去，溅起濛濛的水花往四周散开来。

　　雨点打在伞上“噼啪”作响，风裹着雨丝直往身上缠绕。一会儿衣服就被打湿了，可是苏茉还没拦着一辆车，过往的出租车都不是空的。她站的地方离地铁站和公交站都有一段距离，这会儿要是走去赶车，又怕错过了出租车。真是矛盾！

　　一辆宾利从身边飞驶而过，溅起的水花喷雾般都招呼到了苏茉身上。

　　人背了真是喝凉水都塞牙。苏茉也不再理会，只是盼着赶紧出现辆空车吧。

　　不一会儿，宾利又缓缓地退回来了。

　　难道说因为溅了我一身水就专门退回来道歉？苏茉觉得公民素质高的简直不可思议。

　　她困惑着看着车窗缓缓降下去，露出沈源的脸，他像是老朋友一般招呼她：“上车，别站那儿淋了，这会儿出租没闲着的。”

　　他倒是门儿清！可他凭什么就知道她愿意上他的车呢？

　　苏茉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盯着沈源，没回过神来。

　　沈源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她怎么这么固执？方才驶过去，眼角无意中扫到路边有个人的身影似乎是苏茉，虽然伞遮着脸看不到，但他感觉是苏茉。想到这里，赶紧退回来，果然是她。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衣服有些打湿了，冷得她微微缩着脖子。

　　却偏偏视他为洪水猛兽，宁肯困在这里也不上车。他沉声说道：“赶紧上车，我又不吃了你，别吓得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平时他不大喜形于色，也不大习惯说这种话，说完才略略有些吃惊。
　　他看着苏茉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有些磨蹭地上了车，伸手轻轻捋了前额的发丝，低了眉低声道谢：“谢谢。”活脱脱小媳妇受气样。

　　“去哪儿？”他在后面一片喇叭声中重新发动车子。

　　对哦，还没问嘉嘉到底去了哪个医院，是去了成妈妈的三炮医院还是专门的儿童医院。苏茉翻开包找手机，手机又塞到下面去了，掏来掏去，一着急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掉出来。

　　沈源眼角扫到苏茉脸微微红着，低头捡起小镜子，签字笔，口香糖，还有一个花花绿绿的小钱包。她俯身的时候，头发顺着滑下去，露出一段白瓷样的脖颈，让人想到一些美好的字眼，诸如纯净，诸如澄明。

　　打过电话去，成功的电话已经转接到秘书台了。可能李璇在跟着开会，是秘书台的另一位接的，很甜美很标准的应答。苏茉有些不耐，说：“麻烦你帮我问问成功该去哪儿。”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对方很客气：“对不起，成总正在开会，请问您需要留言吗？我会在会后尽快传达给成总。”
　　苏茉“啪”把电话挂了，她也知道这样子很没礼貌，而且对方也没有任何错，可是此刻就是控制不住地想挂电话。

　　她又打给李璇，李璇的电话居然也转接到秘书台了，还是方才甜美的声音。苏茉有些不好意思，先痛快地道了歉，对方倒是一愣，连连说没关系。苏茉按捺下心底的烦躁，简要把事情大概说了，对方说去问一下李璇。

　　接着电话陷入沉默，再接起来已是李璇的声音：“苏茉，成总说是在三炮总医院。”

　　苏茉道了谢，又说：“刚才秘书台接电话是谁啊？你帮我道个歉，我冲人家发脾气了。只是我心情不好迁怒于她了，这样太不道德了，你哄哄她啊。”

　　李璇笑着答应了，苏茉挂掉电话，长吁一口气。

　　自己心情不好，没有理由将怒气撒到别人身上，若是那人因为苏茉的电话而影响心情，才真真是罪过。

　　“你还挺有意思的，打一棒给一个甜枣。”沈源微微笑着，浓眉舒展开来，眉目间似有千言万语的柔情，若是他自己看到了，必定又该有些吃惊了。在苏茉面前，在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面前，他露出了平日里不多见的一面。

　　什么叫缘？一切的机缘巧合，看似偶然，却如多米诺骨牌中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不清道不明，在不知不觉就顺着一条未知的路走下去了，这是不是缘？

　　也许，缘就是茫茫人海中，他一眼看到了她。

　　也许，缘就是隔着时光的惊鸿一瞥，她在看风景，而他在看她。

　　本来沈源也就是开个玩笑，听在苏茉耳中却有几分夹枪夹棒的味道，她看着雨刷器来回地动着，忍不住回敬道：“这也太抬举我了，我可没这么多花花肠子，不知道什么是打一棒给一个甜枣。我只知道做错了事就得改，幼儿园就学了。”

　　说完，心里仍有几分忿然，难不成搭个车就得低声下气的？她可做不来，何况每逢阴雨天气，她的心情指数就要急剧下降。

　　沈源没再说话，冷硬的侧脸却有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不多时就到了三炮总医院，苏茉道了谢就急急走开了。

　　沈源坐在车里，并没动。他倚在座椅靠背上，双目微合，以手抚额，思量着苏茉方才的话。

　　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跟他说话，只有他说别人的份儿，没有人回敬他的事儿。

　　苏茉，可是开了不少先例呢。

　　她是第一个让他放在心上，想要再次遇见的人。彼时，她还是一个陌生人。

　　她是第一个在言语上占他上风的人，此时，她只不过是有两面之缘的人。

　　她顶嘴，可他并不生气。心里甚至有丝丝的喜悦，仿佛心底经年的尘埃，因了她的出现而消散，从而绽出第一朵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