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旁观》其甘如荠

6、Chapter０６

　　苏茉慢慢地回神，却突然失去了所有应付的耐心。这么美好的时光，为什么要在这里应付一些不相干的人？

　　她很想掉头就走，但是她一贯所受的教育却使她做不出来冷脸走人，仍旧带着几分和颜悦色，说道：“沈先生接完电话了？那请回去吧。”

　　沈源慢慢踱过来，看着苏茉微微蹙起的眉峰，知道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此刻的说辞纯属一贯的修养使然。他也不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茉巴不得他别开口，一见他让自己先行，也没再推辞，抬脚就往回走，沈源跟在后面。他走路的脚步很轻，夹在包厢里传出来的声音里面几乎听不到；苏茉只听到自己的高跟鞋在喁喁人声和推杯换盏声中清脆作响。走廊灯光有些暗，这脚步声竟凭空多了些寂寞，周围是无边的热闹，唯独她处在人群中，却仍是寂寞。

　　走廊并不长，苏茉却觉得走了好长的一段路。进了包厢，有几个男生在方清的鼓动下，非要罚沈源和苏茉的酒。

　　沈源很痛快，二话没说就把罚的酒喝了。然后斜靠在椅子上含笑看着苏茉。苏茉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若是喝，那方才不与沈源喝，便是落下了话柄；若是不喝，这帮人又着实闹的厉害。

　　本来同学之间闹闹也就罢了，但是此刻当着沈源和方清的面，事情就有些不受控制了。苏茉方才用尽的耐心彻底告罄，若是知道这样的场面，打死也不来。

　　陆海瞧她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也不喝，心下有些不忍，直了直身子刚要开口，桌子底下的手却一下子被方清抓住了。方清狠狠瞪了他一眼，并使了个颜色，示意他看沈源。

　　其实陆海早就注意到了，今晚沈源自打进来全副精神就都在苏茉身上。虽然沈源眼睛不时时盯着苏茉，但是眼风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扫向苏茉。这让陆海觉得那礼貌性的谦让像是引狼入室了，心里不免觉得亏欠了苏茉。此刻见苏茉受窘，也爱莫能助。

　　方清早就摆足了看戏的款儿，眼波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茉实在不想再耍活宝供人观瞻了，索性一仰头将大杯酒喝下去。众人一片叫好声。她喝完还有两滴酒沿着嘴角流出来，她抬手揩掉，不等别人开口，抢先说道：“我家里还有事情，一会儿过来接我，我得先撤了，你们慢慢喝。”说完朝大家笑了笑，抓起包包就要走。

　　沈源也推开椅子说道：“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们尽兴。”道了别跟在苏茉后面出来了。

　　苏茉怕沈源再跟她说话，加快了脚步往外走，在拐弯处一回头，见沈源站在另一端定定地望着她，神色莫名。她不想节外生枝，快速地扭回头来，方才便不该回头，暗暗在心里责备自己不知哪根弦搭错了。

　　沈源站到窗台边，点上一支烟，在青烟缭绕中看着楼下门口的苏茉来回踱步，不停地朝一个方向张望着，像是等什么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从来也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但是，这个苏茉，似乎是个例外。

　　他甚至并未与她打过照面，那时，他也是站在楼上，瞧着楼下的她。瞧见了也就瞧见了，谁知竟瞧到心里去了。有次路口遇见红灯，脑子里忽然蹦出她的样子，模模糊糊的。一时走了神，等到后面的车喇叭声大作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绿灯了。

　　事后他让手下调出那晚的监控录像，他反复地看，就想知道自己到底着了什么魔。录像还算比较清晰，画面上的女子挺清秀的，但绝对算不上惊艳，最多就是一汪清澈的泉水。这种女孩子他见的多了，并不是多稀罕。

　　那到底是什么让他念念不忘？还是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手下曾经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去查一下这个女孩子，当时他就摇头，本能地不想让人去查。他不想在这件事上面设计什么，隐隐有了种念想，就这么惦记着吧。套句大俗话，有缘自会再见。
　　他很想知道是不是存在有缘再见的那一天。

　　如果能够再见，他就好好看看，到底这个女孩笑起来有几个酒窝。

　　如果能够再见，他就认真瞧瞧，到底这个女孩眼睛里会不会闪光。

　　如果能够再见，他就仔细查查，到底这个女孩身上有什么魔性存在。

　　没想到，几个月后就再见了。

　　原来她叫苏茉……

　　原来她笑起来只有一个酒窝……

　　他看着有辆车在苏茉面前停下，后车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套装的女子，她等苏茉坐进去后关上车门，自己到前面的副驾驶位置坐下。

　　很快车子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沈源静静地看着，浑然不觉手中的烟灰早已积了长长的一段，似乎累极了一般，“噗”地一下子落到窗台上，散落开来，像是再也收不拢的思绪。

　　一开车门，苏茉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成功很没形象的歪在后座上。他一向爱整洁，下去倒垃圾都是穿的整整齐齐的，像这样领带歪扯在一边，领口大开，头发也乱糟糟的样子倒是比较少见。

　　坐下后，苏茉把成功的头搁到自己大腿上，好让他舒服点，找了个自己也比较舒服的姿势坐好后问李璇：“璇姐，他怎么喝成这样？什么客户这么狠？”

　　李璇回转过头来，答道：“不是客户，是领导，要不也喝不成这样。”侧过身子伸手接过了苏茉从成功脖子上扯下来的领带。

　　苏茉在心里默默地鄙视了那些灌成功的领导一番，手往他额上一抹，竟然都是些虚汗。她抹了一把，问：“胃难受不？”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的蠢了，成功的酒量也不错，都喝成这样了，胃能好受吗？

　　俩女人加上司机一个棒小伙，三人费了半天劲才把成功从车里拖出来。可他怎么也不肯多走，扒着车门不肯动，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司机要背他，被他一把推开了，喝醉了力气也不含糊。好在他并不抗拒苏茉，自发自觉地往苏茉身上歪，苏茉觉得肩胛骨都被压碎了，成功并不胖，看着挺精瘦的一个人怎么喝醉了死沉死沉的？

　　成功在电梯里迷迷瞪瞪半倚在苏茉身上，含混不清地跟李璇和司机说：“苏茉不喜欢外人进家里，你们……你们别进去啊，她会生气的。”反复地重了好几遍，逗得李璇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才把成功弄到家里的沙发上，安顿好。苏茉跟李璇和司机道谢并送俩人到门口并叮嘱路上开车小心。送走他们，关上房门，沙发上成功“哇”地一声吐了。

　　苏茉站在玄关处，愣了会儿神，今晚似乎注定是个纷杂而忙碌的夜晚。

　　她赶紧伺候着成功吐完了，把成功的脸和手擦干净，脏衣服扒了，扶到床上，而后又把污物清理干净，可谓是全方位的周到服务。可成功不是躺床上就一了百了了，过会儿居然哼唧着胃不舒服。

　　苏茉哪里敢怠慢，手脚利索地点火煮了点白粥，哄孩子似的骗着他吃。他哪里肯好好的吃，倚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不知道自言自语些什么。直到苏茉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才肯张嘴吃粥。

　　吃了几口还知道伸出舌头舔舔嘴角，活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但不露贪婪之相，像个小孩子般一味惹人心疼。

　　苏茉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也不计较他压的肩膀酸痛等事了，只是一勺又一勺地慢慢喂粥。夜静得很，偶尔能够听到小区里晚归的人泊车的声音。

　　成功吃了小半碗粥就再也不肯吃了，嚷嚷着要睡觉。苏茉先找出药来给他服下了才放他睡去。这才后悔平时没有储备一点醒酒的知识，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可是她自己酒量不错，唐家兄弟和成功的酒量也都可以，谁想到成功今日醉成这样子。

　　也罢了，不醉成这样，她还见识不到成功这副德行。赶明儿可以好好嘲笑他一番了。

　　折腾完都一点半了，苏茉刚想回房睡觉，哪知道成功酒未全醒，睡觉很不老实，盖上被子不用多会儿就踢了，苏茉又怕他半夜着凉，这要是接着再发烧，她周五就没法交代了，悔不该当初那么痛快地答应成妈妈，她来是调理他的胃的，不是给他做使唤丫头的！

　　算了，今夜索性折腾进去吧，苏茉找出没有改完的稿子，使劲把成功往床里侧推了推，几乎推不动，但总算能给她足够的空间了。她今晚就蹲守这儿了，你能踢被子就尽情的踢吧！

　　伸手把床头灯的亮度稍微调暗了些并调整了下角度后，苏茉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其间，成功一有踢被子的苗头就被苏茉眼疾手快地给扼杀了，后来成功睡得安稳了些，没再踢，苏茉也就得以顺利把稿子看完。看看表，都三点半了！而此时苏茉居然一点睡意都没了，大脑兴奋起来。

　　成功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微微翘着，在橘黄的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巴偶尔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咂吧”一下，十分可爱。

　　成功睡着了真是比醒着好多了，他醒着的时候就知道跟自己作对，一句话不对就翻脸，真是无情！苏茉想想他平日里的行径，越发觉得自己真是高尚！

　　从小就认识，可苏茉现在越来越觉得看不透成功了。在旁人面前，成功温和儒雅，一张阳光的脸笑起来温和又清隽，说不出的惬意，真是让人如沐春风。他做事情又想的周到，做的仔细，但凡经他的手，没有不放心的，长辈们经常夸他沉稳有大家风范。

　　什么沉稳，什么大家风范！在苏茉看来，这些都是装的，长辈们都被这个笑面虎给骗过去了。别看他笑得温良无害，转过脸来对着苏茉就一副晚娘面孔，话不投机就一顿臭骂。还专喜欢找苏茉的茬，揪着一点小辫子都要好几年的说。

　　苏茉托着腮，视线从稿纸移到成功熟睡的脸上，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样子，大家怎么就没发现这个披着羊皮的狼呢？他哪里是温文尔雅，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骗死人不偿命！

　　成功可能胃还是不太舒服，睡着了都会不自觉的卷被子压在身下。来回翻了几个身，苏茉腿上遮着的被子角也被卷走了。

　　夜已经深了，凉意一点一点浸入夜色中。

　　苏茉从他身上扯过点被子来盖上，被窝里暖和和的，挺舒服。

　　今晚可真是够忙活的，先费尽心思应付完那个沈源，又忙着伺候成功。蓦地想起沈源在饭桌上的话：“多日不见，苏小姐依旧如此个性，这酒改日再喝好了。”她不记得跟沈源有什么交集，她甚至根本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么一号人物。但是听他的话音，似乎今晚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究竟有什么是记忆遗漏了的呢？

　　这么迷迷糊糊想着，眼皮渐渐沉了，身子也慢慢靠着温暖的被窝里滑。在意识尚存的刹那，苏茉的最后一丝清明是：明天的闹钟定了没有。但是实在没有力气挣开眼睛去检查一下了，算了，就这样吧。

　　被子上的纸张和笔在她翻身的刹那落到床下，厚厚的羊绒地毯吸纳了所有的声音，夜终于彻底静了，只有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有节奏的响起。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